夏晨的天光亮好早,快九点钟的小区里,蝉鸣已经扯着嗓子绕着枝叶转了好几圈。日头悬在头顶,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烫,风卷着点燥热的气,拂过路边连片的香樟叶,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纾走在树荫下,天气实在好热,几步路额头就好像有点冒汗。
今天不上课呢,她难得头发没扎着,柔软地松松披在肩头,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垂下来的发丝遮了点颈侧的皮肤,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秀气。
她随便穿了条白底缀红斑点的吊带裙,裙摆堪堪过膝,单肩挎着个简约的包,里边塞了一堆书,捏着手机,慢悠悠晃到谢逢野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铁门。
她特意没给人消息,想着他这会儿估计也难睡醒。
门那头过来一会儿才有动静,刘阿姨从里边探出头来,看见她便笑着喊:“纾纾妹来了。”
嗯,她这小名在这老小区里远近闻名,但也只有亲的长辈和几个人会叫。刘阿姨也是看着她和谢逢野长大的老人了,也是亲近的人。
门旋即被推开,客厅里的空调凉气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女孩子身上沾的那点暑气,舒爽的凉意从鼻尖漫到四肢,她下意识地松了松肩。
“刘姨早呢。”裴纾弯着眉眼笑,声音轻软,听着格外舒服。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得很。”刘阿姨侧身让她进门,顺手替她关了门,“他们两个人都还赖在床上没起呢,顶顶昨晚还叫夫人骂了一通,上楼那会儿瞧着不大高兴,也不晓得昨晚熬到什么时辰。”
“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和邱姨吵架了吗?
裴纾挑挑眉,只应了声好,没多追问,换了鞋走进客厅。
暖黄的灯光亮着,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垫子,茶几摆得整整齐齐,餐桌上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栀子花,开得漂亮,叶片上还沾着点水汽——香气是这儿来的。
刘阿姨很快端了杯凉白开过来,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
裴纾接过,道了谢,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又舒服地弯了弯眼,随口问:“刘姨,这花是早上才买来的吗?好香诶。”
“哎是,我早上起得早出去锻炼,正好路边瞧着人在卖,就买了几枝。”
“我正要去菜市场买菜,”刘阿姨擦了擦手,笑着问她,“小妹昨天就说今天你要来吃,叫我多做点。这会儿碰到了你刚好说说,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不挑的。”裴纾捧着水杯,语气温温的,“您做什么我都爱吃,上次您做的那个干蒸牛肉就特别好吃,还有油焖笋,味道也特正。”
几句话说得刘阿姨眉开眼笑:“这姑娘,嘴就是甜。那行,我看着买了啊。”
她说着拿起门边的菜篮子,“我先去买菜,你就在家里待着,少爷待会儿也该起来。”
裴纾送她到门口,看着刘阿姨出了院子,才关上门走回客厅。
她喝了两口凉白开,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楼梯口,脚步轻轻挪了过去。
楼梯的木质台阶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廊间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台阶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谢逢野房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裴纾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转着,冷气打得很足,有正对着门口,她才踏进去,就被吹得缩了缩肩膀,抬手拢了拢吊带裙的肩带。
窗帘没拉紧,浅色的布帘间漏出道缝隙,晨阳顺着那道缝溜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倒也没让房间显得暗沉。
她抬眼往床边看,就见男孩子蜷在床上。
整个人都卷进了薄被里,只露了半张脸在外头,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眼睫垂着,长而密的影子落在眼下,连平日里微抿的唇线,此刻都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瞧着竟带了点乖气。
但眉头却有点皱着,似乎睡的不像看着这样安稳。
是梦到什么了吗?
这样想,裴纾站在原地,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她从前也不是没这样进来喊过他,也从没什么别的心思,可今天瞧着他这模样,心里竟莫名生出点不一样的感觉,很轻一阵,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圈圈的水波纹。
明明知道空调温度打这么低,睡着会冷,还偏要这么弄。
她在心里悄悄腹诽,目光却又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生得挺,鼻梁高挺,连下颌线的弧度都生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陆陶然之前说的话。
这会儿她想,好像确实是生的很好看的人。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却愣了愣,又想起刘阿姨说的,他昨晚和邱姨吵了架。
明明睡着的时候看着这么乖,在她面前也总是很好说话,怎么老和邱姨闹别扭?
少女的思绪轻飘飘的,没什么章法,一会儿想着他冷不冷,一会儿想着为什么吵架,或是又盯着他的睡颜,竟就那样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没等她想明白,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薄被下的身子轻轻翻了个侧。露在外头的眼睫颤了颤,跟着,那双总是带点散漫的眸子,便缓缓睁了开来。
裴纾猛回了神,觉得莫名有点心虚,张望一圈不知所措。
***
谢逢野做了一夜的梦。
空调的冷气裹着薄被贴在皮肤上,凉得他不停地缩身子,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昨夜被母亲戳中心事的慌乱还缠在心头,翻来覆去许久才阖眼,梦里便尽是些零碎的画面,全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长大的光景。
小时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他和几个皮崽子捉弄她和别的女生;初三那天,她趴在阳台上咬着冰棍喊他上来;还有去年夏天,她蹲在花坛边上喂野猫,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他站在一旁,看了好久都没挪步……
画面碎碎地拼在一起,暖融融的,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拐了个弯,变得无厘头起来。
梦里的场景模糊不清,他记忆错乱间已莫名站在裴纾面前,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连喉咙都在发颤,那句藏了好久的话不受控制地绕到了嘴边,呼之欲出——
“纾纾,我喜欢你。”
话才出口,他就慌了,想醒,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抬不动。
半梦半醒间,他竟觉得这不是梦,好像是自己真的在现实里对她说了这话,心里又怕又慌,期冀着她的回答,又怕听见拒绝,呼吸都跟着发紧。
然而他料想的婉拒没能听见,但眼前这一幕也决绝对不是他想看见的。
只见梦里的漂亮姑娘扯着嘴角笑,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半点没把他的表白当回事——
“OK啊兄弟,你也是直接不要喜欢了好吧。”
“……”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叫他一瞬间僵在原地。他忍着这与现实没差的难受,猛地一挣,终于从梦里惊醒过来。
靠。
什么东西啊。
他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心想这辈子都不想再梦到这种诡异的东西了。
裴纾才不会和他说这种话……
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点薄汗,眼睛睁了半睁,视线混沌,只觉得眼前站着一道纤纤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难受地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视线一点点聚焦,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白底红斑点的裙子,长发披在肩头,逆着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瞧着有点朦胧,但是人又是清清爽爽的。
嗯,是纾纾啊……
“?”
他脑子登时转回了弯,眼睛倏地睁得开,从床上撑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呼吸都要忘了。
他又宕机了。
梦里的慌乱好似还没散去,又被眼前的人晃得心神不宁,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啊。
那一束晨光落在她弯翘的眼睫上,投出细碎的影,鼻尖小巧,唇瓣抿着,连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都让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愣着,眼神发直,完全缓不过神,只呆呆地看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
只是不知自己何时出声叫了声“纾纾”,声音哑哑的有点低,面前的少女很轻地“诶”了一声,问他:“睡醒了吗?刘姨说让我来叫你呢。”
裴纾有点紧张地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想着刚睡醒的人脑子都不大好使,不会计较她站这儿干嘛、又待了多久。
只听他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她松了口气,却听谢逢野又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裴纾:“……”
这是睡断片了来的啊。
介于自己之前的一点“胆大妄为”,她决定善待还没睡醒的傻子少爷,顺手还替他把空调温度打高了。
“答应你来哄人的不是?”
这话问的好好的,到了谢逢野耳朵里不知哪出了问题,好像调情似的。而且她还帮他调空调,刚醒来那阵是有点冷。
他勾着唇在昏暗中偷乐了一下,心头的闷意散得没影儿了,又暗自警告自己别瞎想有的没的。这才正经开口:“哦,睡懵了。我去叫小妹起来。”
便起身了。
……
裴纾下了楼,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上传来妹妹谢涵清带着起床气的嘟囔声,还有谢逢野很不耐烦的催促声。
倒腾了好一阵,兄妹两个人才终于收拾齐整下了楼。谢涵清头发乱糟糟的,眼皮还耷拉着,小脸垮着,明显没睡够,看见裴纾时,那点起床气才散了点,伸手就挽住她的胳膊:“姐!你怎么这么早来啦?”
“来教我们小妹写作业啊。”裴纾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温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让谢涵清更黏她了,整个人都贴在她胳膊上,像只黏人喵。
谢逢野跟在后面突然咳了一声,她倏忽间回神,连忙开口:“姐,你今天能不能住在我们家呀?我好多作业都不会,想让你一直教我,晚上还能和你一起拼拼图、睡觉,好不好嘛?”
她说着,还晃了晃裴纾的胳膊,小孩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撒娇的味道,模样讨喜得很。
裴纾低头看她,瞧着这小丫头满眼的期待,不忍心拒绝,刚想开口,谢涵清又趁热打铁,小手攥着她的衣袖,继续软磨硬泡:“好不好嘛纾纾姐,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你留下来嘛。”
谢逢野站在一旁,心道不枉他养妹千日,正等着裴纾松口,却不料谢涵清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补了一句:“而且我哥好多作业也写不来,纾纾姐你也教教他嘛,让他今天也和我一起背书、写试卷,好不好?”
“谢涵清,你说什么?”
谢涵清却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又转回头看着裴纾,继续撒娇:“姐,你就答应嘛,我哥可笨了,数学题什么都不会,你教教他,我们俩一起学,多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