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刘阿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择菜。谢涵清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听见开门声,小丫头抬头喊了声哥。
旋即她又扫了扫谢逢野身后,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又喊道:“老哥,你不是去接纾纾姐了吗?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谢逢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勾着鞋带给帆布鞋系了个松垮的结,垂着眸应了声,声音淡淡的:“她晚上有事,跟她爸妈回家了。”
谢涵清有些遗憾地嘟囔了句什么,他没接话,抬脚往客厅走,路过厨房时,刘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问:“顶顶,要不要先吃块西瓜?刚切的,冰在冰箱里。”
他摆了摆手:“不用了刘姨。”
说完便窝进了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抬手扯了扯T恤的领口,把脸转向窗外。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栋后面,只留最后一点橘红的光,斜斜地照在窗沿上,把玻璃映得暖融融的。
巷子里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厨房间炒菜的滋滋声,还有楼下老太太们聊八卦叽里呱啦的声音,客厅里的拼图碎片偶尔被谢涵清扒拉得哗啦响,一切都热闹,却衬得他心里那点落寞,愈发清晰。
他盯着窗外发呆,玄关处的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开门的动静。
谢涵清立刻抬头,眼睛一亮,于是谢逢野也慢悠悠地跟着偏过头,就看见邱蔚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出差的疲惫。
“妈妈~” 谢涵清蹦跶着,跑过去拽住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刘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有些惊喜:“哎夫人,您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再去外边买俩菜。”
邱蔚换着鞋,摆摆手,声音温和:“不用了刘姐,外面吃过了,你接着忙你的就行。”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谢涵清的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窝在沙发里的谢逢野身上,眉头微挑。
谢逢野瞥见她的目光,又转回头去盯着窗外,没吭声,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
邱蔚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看向谢涵清,随口问:“你哥这是怎么了?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放假了不看书就算了,也不出去折腾,杵在家里跟个闷葫芦似的。”
谢涵清凑到邱蔚身边,扒着她的胳膊,小嘴叭叭地开始爆料,半点没给谢逢野留面子:“妈妈,你和老爸出差这几天,老哥他游戏都不怎么玩了,球也就今天下午打了一会儿,每天就坐在桌子前,盯着作业发呆,然后,然后偶尔写两个字。”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而且今天他打完球还特意换了干净衣服,跑去学校接纾纾姐,结果空着手回来的,姐姐她回家去了。”
邱蔚挑了挑眉,看向儿子,眼底带着点了然,却没点破,只是揉了揉谢涵清的头:“这样啊,小妹你先玩会儿。”
谢涵清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的拼图和作业,说:“妈妈,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我好多暑假作业不会做,哥哥他每次都不理我。”
邱蔚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就待几天,后天就要出去了。”
她看了儿子一眼,随口道:“你姐不是放假了,叫你哥把人叫过来住两天,教你的时候顺便教一下他自己。”
这话一出,窝在沙发里半死不活的那位,脊背倏地绷直了一瞬。垂着的眸底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心里那点沉沉的落寞,竟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似的,缓缓地落了地。
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谢涵清和邱蔚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哎,老哥,哥哥?!——”谢涵清一连叫了好几遍终于叫应了人。
却见她哥哥依旧是刚回来时那副冷淡的死样子,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开口:“别瞎折腾,裴纾放假了也有自己的事,忙得很,别去给她添麻烦。你想让她过来,你自己去跟她说,看她同不同意。”
谢涵清撇撇嘴,满不在乎:“自己说就自己说!”
然后她伸手就去摸谢逢野搁在扶手上的手机:“哥,把你手机给我,我现在就给纾纾姐发消息,问问她明天来不来!”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裴纾的聊天界面,谢逢野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胳膊肘一拐挡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嫌烦:“别闹,她现在跟她爸妈在外头吃饭,哪有空看手机。”
“那我先把消息发过去,她看到了不就回了?”
谢涵清不死心,又往他身边凑,小短手在他身侧乱扒,“你快给我,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太婆似的。”
“不给。”
谢逢野往沙发里缩了缩,单手攥着手机抵在腰后,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领把人往外推。
两人闹作一团,沙发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谢涵清的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门心思要抢手机。
邱蔚坐在一旁,看着这副光景,放下手机轻咳一声,语气带着点训诫:“谢逢野,你让着点你妹妹能怎么着?多大的人了,跟个小孩子置气。”
谢逢野手上的力道松了松,谢涵清趁机往他胳膊上扒,却还是被他躲开。
他抬眼瞥了邱蔚一眼,没吭声,却也没再跟谢涵清硬挣,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塞,扣着她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拎下来:“安分点,明天早上再发,非要现在闹。”
谢涵清挣不开,噘着嘴蹬了蹬脚,委屈巴巴地跑到邱蔚身边,扒着她的胳膊。
邱蔚拍了拍她的背,看向谢逢野,脸色沉了点:“我还没说你呢,成天摆着这副死样子给谁看?放了假除了打球打游戏,还会干什么?”
她往沙发那边倾了倾身,手指点了点茶几上谢逢野前两天摊着的数学试卷,上面就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公式,其余地方一片空白:“你自己看看,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跟人纾纾妹差距有多大?你萧阿姨他们那么忙,纾纾妹从小就听话又懂事,你呢?!”
“我们养你这么大,家里条件那么好,没缺你吃没缺你穿,给你送最好的学校,请家教,你倒好,成天混日子,半点不上心。”
谢逢野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眸,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艺纹路,没敢吭声。
母亲的话恰恰戳中了他这些天最在意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和裴纾的差距,即便想改变,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此刻明面上的,和隐秘的心事,被一骨碌地全抖了出来,他盯着地板发呆,半晌没动,也不敢接话。
“小的时候你调皮捣蛋,我们想着你还小,由着你性子来,”邱蔚的声音缓了点,却依旧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现在呢?已经高二了,马上就十八了,成年了,该想想以后要干什么了。”
“我们家是不缺你这点钱,这辈子就算你什么都不干,也能让你衣食无忧,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家里吧?咱家长辈几代人都是踏踏实实做事的,总不能到了你这儿成个混吃等死的?”
这话落在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敲着心。他抬眼瞥了一眼母亲,见她眉眼间带着疲惫,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知道爸妈不是逼他非要出人头地,只是不想让他一辈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他闷声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重新垂下去眼,手指蜷了蜷。
刘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打圆场道:“夫人,您也别太说顶顶了,孩子大了,心里都有数。”
她说着把一块西瓜递给谢涵清,又递了一块给邱蔚,“快吃块西瓜解解暑,菜马上就好。”
邱蔚接过西瓜,没再继续说,只是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他,就是看着他这样着急。裴纾那孩子心细,又有耐心,让她来家里教教小妹,顺便也能提点提点他,总比他自己一个人在家瞎琢磨强。”
谢逢野没接话,伸手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脑子里反复绕着老妈的话,翻来覆去的,是他和裴纾这十几年的光景。
他俩刚出生不久,双方爸妈就玩笑说定下了娃娃亲,小时候小区里的长辈们见着他俩凑一起,也总爱拿这事打趣。
只是这几年慢慢都长大了,才说的少了。
只是虽然他们青梅竹马,可他还真从没开口让裴纾教过自己什么。倒也没别的缘由,纯粹是以前自己压根就没把读书当回事。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娃娃亲虽是玩笑话,但也基本是人尽皆知,原本一手好牌,就这样让他打得稀烂。这么一想,他心里便漫起了几分说不清的涩意,连咬在嘴里的西瓜,都好似一瞬间淡得没了味道。
方才还嘴硬着不让妹妹发消息,此刻却忍不住悄悄蜷了蜷手指,隔着口袋碰了碰手机的轮廓,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心思,像野草似的冒了尖。
唉失策。
早知道刚刚就不拦着小妹了。
邱蔚看着儿子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底的沉色散了点,拿起手机继续看,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
她活了半辈子,还能看不出自己儿子那点小心思?
嘴上说着不乐意,心里指不定多盼着裴纾那丫头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