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1 / 1)

傍晚太阳终于矮下去一截,热气却没散尽,依旧闷闷地笼着整条街。

“今天数学老师家里临时有事,提前放啦。”

裴纾的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顺手往耳后别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弯弯的眼睛。

这双眼睛谢逢野从小看到大,还是觉得好漂亮,每次都是那种一眼撞进心底的惊艳。

眼尾轻轻上扬,本就自带几分灵气,看人时眼波微漾,还总含着笑意,明艳又温柔。鼻子和唇形也好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长相。

谢逢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别处,又移回来。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他声音压得有点低,“坐在外面干等?”

“手机没电了。”裴纾从兜里掏出那个黑屏的手机晃了晃,“刚好不是。再说也没等几分钟,我以为你在打篮球呢。”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平时都是你等我,偶尔等你一回——就等等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逢野却没接话。

他垂下眼,手里的书包带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其实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裴纾没注意,她已经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两步。

七月的晚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点樟树的气味,还有路边西瓜摊飘来的清甜。裴纾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斜阳从西边照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哎,纾纾。”谢逢野忽然叫住她。

“干嘛呢,”裴纾回头逗他,“不许这么叫我。”

谢逢野站在原地,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闻言他笑着应了声“好吧”,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刚刚……怎么了?”

裴纾神色微变,回头看了学校的方向一眼,轻声道:“没什么,碰见个同学,不方便打招呼。”

谢逢野没再追问:“今天裴叔和萧姨在家吗?”

“不在。”裴纾说,“我妈前几天就去省里开会了,我爸晚上要帮着一起查房。”

谢逢野“嗯”了一声,几秒钟的安静里,他忽然像随口一提似的:“那来我家吃饭吧。”

裴纾偏头看他。

谢逢野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在夕阳里有点红,但源头尚且不明了。

“小妹上周就叫我问你,”他语气似乎更随意了,“说你好久没去我们家了。”

裴纾弯了弯眼,笑意清浅,思忖着:“小妹想我去啊……”

“不然呢,我们天天都能见,有——”谢逢野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纾。”他叫她名字,声音却压得几乎没有了,像是要说什么,又迟迟没出口。

看着有点蔫掉了。

裴纾没听到后面那声,却还是怔了一瞬。

她觉得今天谢逢野的状态有点不对:“怎么了?——我今天就不去了吧,没跟邱姨提前说,临时过去给你们添麻烦。”

“当然不是临时,”谢逢野终于转过脸看她,坏笑道,“其实就是我妈叫你来的。”

裴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谢顶顶。”

“嗯?”

“你幼不幼稚呢?”

谢逢野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第二脚,脸上那点坏笑却没躲开:“我怎么幼稚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妈确实叫你来,小妹也确实想你——我又没骗你。”

“那你刚才干嘛——”

“刚才怎么了?”他一脸无辜,“刚才我不是在问你吗,‘那来我家吃饭吧’,多正常的邀请。”

裴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谢逢野又变正常了,于是故意笑了一下。

谢逢野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又移开目光,看向路边的西瓜摊。

“行,”裴纾说,“那就走吧。”

谢逢野闻言挑挑眉,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跟上去。

从一中到他们住的小区,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穿过解放路,拐进巷子,再走一段,就能看见那片联排别墅的灰瓦屋顶。

小区建的早,没名字。谢家在最里面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种了两棵金桔树,每年都结果子,小时候谢逢野经常带一帮小孩过来糟蹋它们,事后免不了被打一顿。

谢逢野推开门,玄关里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老哥!”

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从楼梯上冲下来,脸蛋有点儿圆,扎着个马尾辫,跑到一半看见裴纾,眼睛“噌”地亮了。

“纾纾姐!”

谢涵清一个急刹,差点没站稳,裴纾赶紧伸手扶住她。小姑娘顺势抱住她的腰,仰着脸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姐你怎么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想你了呀。”裴纾弯下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放假爽不爽?”

谢逢野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放,替妹妹接道:“包爽的啊,每天我放学回来还在客厅看电视,作业是一个字都不写的,别到时候问我要手机拍作业帮。”

“要你管啊,略。”谢涵清白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谢逢野伸手把妹妹从裴纾身上扒下来,“你先把人松开,让她进去。”

谢涵清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立马又抓住裴纾的手,牵着她往里走:“姐你快进来,外面热,我妈切了西瓜,可甜了——”

裴纾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谢逢野一眼。

谢逢野跟在后面,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

玄关处换鞋的时候,邱蔚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点面粉。

“纾纾妹!”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走过来上下打量裴纾一眼,伸手替她把额角那缕碎发往后拢了拢,“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可多了。”

“吃得多人还不长肉,那就是没吃够。”邱蔚说着和谢逢野对视了一眼,“你也是,也不知道多叫纾纾妹来家里吃饭,天天就知道打篮球打游戏——”

谢逢野:“?”

老妈你怎么演戏还演上瘾了?

正巧谢涵清过来把裴纾拉走了:“姐你来看,我新买的拼图,好难拼,你帮我拼——”

“行,”裴纾被她拉着走,回头冲邱蔚说,“邱姨,我待会儿来帮你。”

“不用不用,”邱蔚摆摆手,“你陪小妹玩,饭好了我叫你们。”

谢逢野转头换了鞋往客厅走,经过厨房的时候被邱蔚叫住。

“顶顶。”

“嗯?”

邱蔚压低声音,眼里没了笑意:“纾纾妹今天怎么来了?”

“哦,被我骗来的——反正她家里又没人。”

“……”知子莫如母,刚才对视那一下,她就大概猜到了,但听儿子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还是有点心梗。

合着早上说想吃她做的饭是在这等着呢?

这混小子。

邱蔚叹了口气:“行了,赶紧去门口买两个熟菜。”

……

裴纾被谢涵清拉到客厅地毯上坐下,茶几上摊着一盒新拼图,碎片倒出来一堆,看着还真挺难。

“姐,这个太难了,我拼了半天就拼了个角。”

裴纾她伸手把边缘的碎片往一起拢了拢,说:“没事,慢慢拼,先找边。”

谢涵清“嗯”了一声,低头扒拉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纾纾姐,我跟你说个秘密。”

裴纾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觉得有意思,也压低声音:“什么秘密?”

谢涵清往前凑了凑,声音轻轻的:“我感觉我同桌喜欢我。”

裴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谢涵清见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姐,你不信啊?”

“我信,”裴纾忍着笑,“你说说,他怎么了?”

谢涵清清了清嗓子,开始掰手指头:“他吧,上课的时候老拿我橡皮,还不还,我跟他要他就装听不见。有时候还拿铅笔戳我,戳完就跑——”

裴纾听着,眉梢微微抬起来。

“然后过一会儿又悄悄把橡皮放回来,还偷偷给我塞糖。有一次我数学题不会做,急得想哭,他下课没出去玩,在教室里给我讲题,讲得可认真了。”

裴纾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次,体育课跑步我摔了,膝盖磕破了皮,他跑得比别人都快,一直问我疼不疼。”谢涵清说着,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后来我好了,他又开始抢我橡皮。”

裴纾听得津津有味,托着腮看她:“然后呢?”

“然后——”谢涵清压低声音,“我上次拿我哥手机刷视频,刷到那种讲恋爱的,里面说,如果一个男生老是欺负你,故意惹你生气,事后又来安慰你,或者有时候突然对你特别好,那肯定就是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越说越兴奋,到后面几个字音调忍不住往上扬,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门关着,抽油烟机嗡嗡响,老妈在里面忙活。

谢涵清松了口气,继续小声说:“我觉得说得可对了,我同桌就是这样!”

裴纾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哥刷的这种低脂小视频可信度一般,不过也很有可能,毕竟我们小妹长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嘛。”

谢涵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扒拉拼图。

但只安静了几秒,她忽然又抬起头。

玄关处,谢逢野手里拎着两袋熟食。他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没出声,玄关连着客厅,一眼就能看见地毯上坐着的那两个人。

裴纾背对着他,谢涵清面对着她,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拼图。

他正要走过去,就听见谢涵清问:“那姐姐,我老哥是不是喜欢你?”

脚步猛然顿住。

裴纾正低头找拼图碎片,闻言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涵清,有点好笑:“怎么这么说?”

“就是——”谢涵清眨眨眼,“我感觉我哥对你也是这样啊。”

裴纾手里捏着一片拼图,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也就只想了几秒钟,便觉得很奇怪,于是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你哥不喜欢我。”

谢逢野呼吸微滞,手里拎着的熟食袋子往下坠了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