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1 / 1)

第18章第18章

第18章惦记

舒娟今日倒是好谈兴,对顾攸宁也格外热情,两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顾攸宁已经把最近几日家中事都一一说给她,自然也说起昨晚上夜一事。舒娟听着,叹道:"昨晚雨紧,姐姐委屈了。”顾攸宁:“也没什么,本身就是分内的活计,况且喝了口热茶暖腹,这会儿好多了。”

这么说话间,舒娟引着顾攸宁踏上台阶,进入书斋,迎面便见一张花梨木大书案,案上堆着半卷摊开的旧帖,几函线装书,右手边则是一扇水磨楠木落地书架,顶天立地,排得满满当当,打眼看去,不是经史子集,便是字帖画册,都用青布函套裹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

顾攸宁自知身份,如今来了这处,不免相形见绌,便道:“舒娟姑娘,这等宝地原不是我这等人来得的,只怕粗手粗脚玷污了雅室,回头殿下知道,反倒惹出是非责怪。”

舒娟却笑着挽住她,温声劝道:“顾姐姐说哪里话,我在这诒晋斋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你我这般相好,邀你来坐一坐,吃口汤水,算得什么大事?快尝尝,瞧瞧可合你的口?”

顾攸宁只觉舒娟笑得热络,恍惚中仿佛像戏文中勾引人的妖怪,不过她这念头也是一瞬间罢了,她毕竞有求于人,盼着能和对方结交,此时少不得顺着对方意思,捧起小盖碗来用。

待揭开小盖碗,便觉一股清甜之气扑面而来,细看时,是一碗炖得软糯的粥,里面有莲子,百合,很是莹润软糯。

她疑惑地尝了口,入口只觉温温的,她不解:“好妹妹,这是什么汤食,我尝着味道倒是好。”

舒娟:“这就不知了,是书斋中的定例,每日都有不同,我也没大留心过。”

顾攸宁暗暗纳罕,想着书斋中的书侍好福气。当下两个人各自用了一小盖碗,顾攸宁只觉胸腹间一阵熨帖,原本的困也消散了一些。

这会儿精神一些,舒娟又带着她看了看书斋内的多宝架,顾攸宁瞧着,那架上零星摆着几方古砚,铜制小鼎,并有两盆文竹,那文竹枝青叶翠,疏疏落落,更添几分文气。

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顾攸宁这么看着,不免感慨,比起自己那糟心的公婆和小姑子,这处所在实在是神仙宝地啊!

这时,舒娟却走到一旁书架前,踮脚在里面寻,最后终于抽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姐姐你瞧,这可是你先前托我寻的那本书?”顾攸宁忙细看,这是一本旧刻古籍,开本不大,暗纹绫布裱裹的,封面早已褪成浅赭色,边角也磨得微微发软,上面赫然有一行字。顾攸宁辨认出,这正是“新编诸儒总要”字样。她大喜过望,不敢置信地望向舒娟:“舒娟姑娘,这本书一一”舒娟叹了声,道:“顾姐姐,若这本书是妹妹的,妹妹必然借给你了,可这本书是王府藏书,妹妹也不好轻易外借,还望姐姐见谅。”顾攸宁失望至极:“那,那怎么办?”

舒娟:“妹妹想着,若是姐姐愿意,可以过来斋中抄写,每日现抄了拿回去就是了。”

自己抄?

顾攸宁为难地道:“可否允我家中弟弟来抄?”她说完这个,便觉自己的要求过分了,果然,舒娟用一种为难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忙道:“那就罢了,还是我自己抄吧。”只是她不过粗识几个字,虽勉强会写,但字体过于幼稚,且轻易不动笔的人,写起字来艰涩缓慢,只怕抄得也慢。

舒娟便在旁温声宽慰:“这事原也不急,姐姐应也知道,这书本是当世少有的孤本,寻常人便是想见上一面也难,姐姐如今既能得见,又可慢慢抄录,便是天大的机缘了。想来抄回去给家中弟弟研读,也算是一番心意,必能宽慰他。顾攸宁一想也是,自己之前四处找寻都难得一见,如今有机会抄写了,哪怕再艰涩再笨拙,可每日抄写一页,拿回去给弟弟看,总也有些助益的。说不得弟弟因为这个而学问大长,以后可以去当个私塾先生呢!她便来了兴致,也不困了,当即便问能不能抄写,谁知道舒娟却从她手中拿走那本书,说不急,来日方长。

顾攸宁心痒难耐,只得勉强按住心思,她又怕舒娟回头反悔,再次确认了,这才回去家中歇息。

当日顾攸宁在家中补觉,她不在意孙玉娥挑三拣四,不在意孙奉安娘又絮叨了什么话,甚至连孙奉安凑过来亲热她都置之不理,她就一心惦记着这本书,于是晌午用过膳,她便匆忙进府,想着要来抄书。舒娟果然还在,迎她进来厢房,却见里面放着一张湘妃竹软榻,铺着月白绫垫,一旁设有多宝阁,放了小盆菖蒲,并一座小巧的汝窑香插,香插中青烟袅袅,那香气清和,不浓不烈的,很是好闻。这时又有婢女送来了些一个托盘,里面却是两个白底蓝花盖碗。舒娟道:“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汤点,姐姐一起尝尝。”顾攸宁推辞,但却不过,只好一起尝了,这次却是当归黄芪乌鸡汤,这汤清甜鲜醇,里面的鸡肉也炖得酥烂脱骨。

顾攸宁不好意思:“这乌鸡汤只怕炖了一些时候,我倒是沾了大便宜。不说里面的乌鸡,也不说里面的药材,只说这功夫,不知道熬炖了多久呢。在顾攸宁看来,这都是贵人喝的,她娘日常在厨房做事,便是偶尔间碰上了,也许能尝一口锅底汤,却是不可能吃到这么好的。舒娟笑道:“姐姐,我是俗人,也不懂这个如何炖的,只是想着既有两碗,姐姐尝尝便是,若是说什么便宜,倒是见外了。”顾攸宁无奈,惭愧道:“妹妹说的是。”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进入正题,舒娟拿来那本书,要顾攸宁就在这里抄写:“只是有一样,这书斋中也有其他女侍,我都已经打好招呼,她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若万一外出走动,被别人看到,姐姐你也知道,王府中人多口杂,难免说三道四的,只怕反而不妥。”

顾攸宁心中感激不尽,自然不敢给舒娟惹麻烦,当下连声应着,自己只在这房中安分抄书,是万不敢外出随意走动的。舒娟便帮她拿了笔墨纸砚,把诸事都细细给她说了,这才出去忙了,顾攸宁则小心地打开那本古书,放平整了,这才握着笔,仔细地抄写起来。她常年不摸笔的人,突然要写字,自然笨拙得很,那笔头总是不听使唤,写出字来也有些歪斜,没个样子,不过她想着,只要能认出是什么字就行,她今日且抄一些回去给弟弟看,若果真是这本,她就坚持抄下去。终于抄了约莫一页,她已经累得手腕酸疼,看看时候也该去上值,便匆忙过去更房,这一夜自然有些难耐,第二日刚交班,她便先去自己娘家,把抄写的书给顾越秋看,顾越秋见了,激动不已,如获至宝,又问起她哪里来的,她便将事情含糊讲了,又要第二日帮他继续抄。

顾越秋却颇有些疑惑:“那位女侍竞如此好心?无缘无故的,这未免有些蹊跷?″

顾攸宁其实也觉得舒娟过于热络了,不过她自然下意识想出个缘由:“我觉得舒娟姑娘原本是热心心的姑娘,又因我送了桑椹给她,她领了这个心意,便想还我这个人情。”

顾越秋道:“她既是诒晋斋的女侍,那便是女吏的身份,不是府中的家生奴,应该是外面有家的,既然外面有家,说不得就牵扯出什么,你凡事当心。”女吏,奉了朝廷的差遣,当的是正经公门的差,虽说在这世道,女子的前程终究比不上男儿那般广阔,可倘若时运凑巧,那也是有指望被调拔进那太学书院的,专管女子书堂的典籍课业,也是一份体面路,是他们这种王府家奴比不得的。

或者说,根子上,从出生起大家就不是一种人。顾攸宁看他面庞尚残留着少年稚嫩,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免好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小孩子家,还是少操心吧,外面的人情世故,我可比你懂!”

话虽这么说,但因了顾越秋这话,顾攸宁到底长了个心眼,暗里拿话去探舒娟,看她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谁知几番试探下来,竟瞧不出半分旁的意图。每次舒娟引她进来抄书,并没半句多余的话,只叫她安心静坐誉写,偶尔间有其他女吏在,舒娟便将顾攸宁引荐给其他人,彼此间颇为和睦融治,若书斋中有什么汤水膳食,任凭顾攸宁再三推辞,舒娟也都会分她一份。这让顾攸宁愧疚,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把原本的忐忑放下,一早一晚间,彼此也会闲聊,顾攸宁慢慢知道,舒娟父亲官做得并不大,但他们家也是书香门第,在家学熏染之下,舒娟也很小便能识文断字,待到十四五岁,经过层层遴选,终于入了太书院做女侍,又被派遣到端王府,掌管端王府诒晋斋一应文籍事务。

她性子温软和顺,行事又细密周全,每日里无非是整理书卷、誉抄归类,其余闲杂事等一概不理。

这让顾攸宁钦慕不已,她喜欢舒娟姑娘,也喜欢这诒晋斋。这里的窗棂是细木格纹,糊着素洁棉纸,晨间的日光透进来,满屋明亮柔和,在斋中做事的女子,一个个衣着素雅,神色恬淡。顾攸宁置身在这满室纸香墨香中,便觉心中宁静安详,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仆妇能进入如此静谧安宁的所在,可以用自己拙劣的笔迹誉抄典籍,真是几世修来的机缘。

这时候也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后半辈子。

她会和孙奉安有个孩子,当然也许是两个三个,她会白日黑夜操劳家事,围着锅台灶火打转,油烟与劳碌,定会磨粗了她纤细的手指,琐碎俗事也会渐渐消磨了容颜。

等她年纪大了,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粗俗的老嬷嬷,可哪一日,她揣着袖子坐在日头底下晒暖,也许会回想起那些日子,她也曾坐在王府的书斋中,抄过那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古籍。

因了这些喜欢,她对家中诸般琐碎杂事也不太上心了,随便她们怎么絮叨,她都一概不理,平日只要有些功夫就往这边跑,醉心于抄写书籍。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顾越秋抄写,或许自己也是喜欢这种事的。

可以假装,自己也是舒娟那样的娘子,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并拥有一个另人钦羡的前程,将来自然也能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一一不会有孙奉安娘那样的婆母,以及孙玉娥那样的小姑子。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当刘勘元推开诒晋斋的门扉时,动作顿了一顿。人说君子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不过刘勘元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容忍。他若想要,慢说一个孙奉安之妻,便是十个,他都要的。可他并没有恃强凌弱硬行霸占,他只是徐徐图之,试图以一个更缓和的方式将这件事料理妥当。

于是在略一停顿后,他到底推开门,踏入这房中。书斋中的女侍自然早已退下,偌大的书斋中并无一人,他无声地步入内书斋。

此时的顾攸宁抄了一早晨的书,困乏了,趴在案头睡着了。刘勘元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前。

早间的日头透过细格素纱洒入房中,落在她恬静的面庞上,于是那脸庞便笼上一层淡粉色的晨光。

他专注地凝视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像是一只栖息在花上的碟,于是这一刻,这世间都仿佛随之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的气息。

他看过日出云海花飞花落,看过锦绣富贵人间绝色,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毛头小子,可现在,他在看她。

他在看着一个女子熟睡的容颜,且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他很难说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想着,若论姿色,她也不是什么天下罕见的。

凭什么牵动着自己的心思,就因为那一晚吗?在微妙的不屑和挣扎中,他竞然忍不住,试探着伸出手指。清浅的日光下,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浅浅地戳了一下。那肌肤玉白清透,指腹触上时,便一个浅浅的粉印,让人心生不忍。可他还想再戳一下……

刘勘元无声地看着,指腹摩挲着划过她的脸颊。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动了动,口中发出低低的呢喃声。刘勘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若她醒来,她会说什么?

可她口中嘟哝着什么,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那里香喷喷地继续睡。并没有醒来。

刘勘元的手指悬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而此时的他因为身形动了动的缘故,乌黑的发髻略散开来,以至于露出颈边的肌肤,细腻雪白的肌肤略带着点淡粉,下面淡青色血脉清晰可见,很是脆弱的样子。

仿佛他稍微用力,她便会碎掉。

他静静凝望着她,心里竞浮现出一丝困惑。他自出生时便是端王府世子,尊贵无双,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可是唯独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却不能轻易去触碰。她是谁,是被他随手指配了婚事的粗使丫鬟,是他府中家奴的妻。孙奉安,不过是一个自小侍奉在府中的小厮罢了,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战战兢兢,连抬头都不敢,可却轻易拥有了这样的妻子,自己只能暗暗觊觎的妻子。他再次想起那一日,明媚的日头下,他们就这么肩并肩走在王府的小路上,就在他眼皮底下说说笑笑。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一一他当然不允许。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眼底却变得晦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