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1)

第17章第17章

第17章夜雨中的徘徊

听孙奉安娘絮叨了好一番,顾攸宁一直没吭声,不过回去自己房中,顾攸宁眼泪便往下落。

孙奉安慌了,手足无措地哄:“如今我得了这好差,咱们日子早晚会好起来,我必不会负了你,我娘那性子,你别搭理她就是了。”若是之前,顾攸宁会为了孙奉安私底下的劝慰而感动,可如今她不太信了。连一本书都不愿意为她设法,说什么以后,慢说以后未必就有什么前途,就是有前途,说不得就跟他爹一样,在外面也有几个相好的!孙奉安急了,搂着她的肩,做小伏低的,又忙翻箱倒柜,翻出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又把自己身上的碎银子聚拢起来,一股脑塞给她:“你看,我的都是你的,都给你。”

顾攸宁慢慢收了泪,叹了声,才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要,但我今日和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要是应了,婆母那里怎么说,我也只默默受着,别无他求,只盼你对我是一片真心。若是你连这都不肯应,那我一一”她眼底的泪便又要往下流。

孙奉安心疼得要命,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都愿答应。顾攸宁这才擦了擦泪,慢慢地和孙奉安讲,说起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孙奉安听得脸红耳赤,却到底没说什么。

顾攸宁见此,明白他是早知道了的,不过替他爹瞒着罢了。她心里冷笑,想着都是一丘之貉,这父子啊!不过到底忍下这气恼,尽可能平和地规劝道:“都在一个屋檐下,你丢得起人,我丢不起,他外面的相好比我还小一岁,你说,走在王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孙奉安急得满头汗:“这哪当得真,不过是逢场作戏,逗逗趣罢了!”顾攸宁:“哦?逗逗趣?”

孙奉安:“我爹在王府里掌着些事,外头求他的人太多了,府里那些没廉耻的丫鬟,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男人家心性不定,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顾攸宁不敢置信。

孙奉安忙对着顾攸宁发誓:“不过我可不是我爹,我对府中丫鬟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我心里只有你,若是有二心,我任凭你处置!”顾攸宁冷笑一声,懒得再提这个,便说起自己的月钱:“我的月钱能有整整一两银子,我每个月上交两钱作为公用,剩下的八钱,我得留自己手里。”孙奉安连声道:“行,行,自然应该的,我回头也和娘说,我交九钱太多了,回头只交六钱,自己留下六钱,这样你八钱,我六钱,咱们一个月可以攒一两四呢!”

顾攸宁却只拿眼看着他:“你这话只是哄我好听,那你回头怎么和娘说?她要是不愿意,哭闹着说你不孝,扯着绫子说要上吊闹,你该如何应对?”孙奉安:“她闹,那便随她闹去,这两日爹就要离京,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家,我自然做得了主。”

顾攸宁:“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吹牛皮说大话,你先把这月钱的事说定了。这么说着,她想起自己想尽快要个孩子的事,心想,月钱若不能敲定,这孩子她就不急着生,谁爱着急谁着急去!

孙奉安看她这样,只觉因那点气恼便越发动人,一时有些心痒,抱住她便要亲。

顾攸宁却推开了,道:“别闹了,我困得实在难受,你好歹让我歇一会。孙奉安显然兴致上来了,大口喘着气,眼圈都红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顾攸宁好笑,觉得他馋得跟猫一样,可她如今一股子倔劲儿上来,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孙奉安要硬来,她气得掐他,夫妻对峙了一番,外面孙奉安娘又开始嚷嚷了。

孙奉安只觉扫兴,无奈至极,喘着粗气从榻上下来了。顾攸宁便歇着,踏实睡了一觉,傍晚时候,早早过去王府了。其实她可以等着孙奉安回来,趁着吃过晚膳后那点功夫和孙奉安行事,免得看他这么煎熬着,可她就是没这个心情。连个月钱都没,做什么做。

她匆忙进了王府后,一心惦记着诒晋斋那边的书,便故意在诒晋斋外转悠,可谁知这次等了好一会,不见昨日那位舒娟,反而有几个面生的女吏,她便笑着打听起来,那几位女吏神情冷淡得很,听了她的话,却说舒娟临时有事,这几日不在诒晋斋。

顾攸宁失望至极,舒娟竞然不在了,眼下几位女吏仿佛很难说话的样子,她是没指望了。

无奈之下,看看时候差不多到了,便过去更房,她想着抄近路,便从诒晋斋后的假山,那假山用的是云片石和太湖石,其间设置了荷花缸,并建有一四角攒尖的小方亭。

经过时,顾攸宁冷不丁留意到那小方亭上似乎有人,待看过去时,却看到了端王,正坐在方亭中看书。

他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是冷的,连翻书的动作都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顾攸宁迟疑地停下脚步,思量着自己要不要前去行礼。实在是这处距离方亭太近,若刻意假装看不到也是失礼,况且…她心心里到底惦记着诒晋斋,那舒娟的路子走不通,如今恰看到端王,她便难免起了念头略一犹豫后,她到底上前,轻声见礼了。

可谁知道,端王竞仿佛没听到一般,抬手翻书,动作间清冷疏离。顾攸宁见他这般,知道不好打扰,便略屈膝,无声拜别,就此准备离去。一抬眼间,顾攸宁不经意间扫过,却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细细看了一眼。端王那双握着书的手,养尊处优,格外修长,指甲也修整得齐整,可指头处却仿佛残留着一些颜色,像是被什么染了。看着怪怪的……他毕竟也不是做粗活的人,怎么会这样?她正疑惑着,端王恰抬眼看过来,那视线透着一股子凉,像是深秋时的潭水,望不见底。

她微惊,也有些怕,忙低头:“奴婢见过殿下。”端王并不理会顾攸宁,收回视线,继续看那本书,顾攸宁连忙告退,急匆匆地走远了。

她想着,这端王性子实在是高深莫测,又冷又古怪,自己还是得设法远着。可诒晋斋那里她又不舍得,接下来几日,她便设法在诒晋斋附近晃悠,可惜舒娟是再不见人影,其他女吏太过冷漠,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贴上去。这期间倒是见到过两次端王,每次都冷着脸,看她的眼神格外陌生。她隐约猜到端王的心思,必是亲口听到自己说是孙奉安之妻后,彻底不想理会了。

这于她来说倒是安心,反正就假装没之前的事,彻底忘记就是了。只可惜诒晋斋的那本书,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顾攸宁无奈之余,也只能认了。

偏生这时,孙家又忙起来,因孙福堂离京,孙奉安娘带着丫鬟婆子收拾行囊,这其间也时常使唤顾攸宁,顾攸宁恨不得孙福堂早日离开,便也用了心思,将四季衣衫和常用物件都细细分拣,鞋袜巾帕码放齐整,又将路上用度收进行囊箱笼。

待终于一切收拾妥当,孙福堂带着王府中一应人马,离开京师前往斛州去了。

孙福堂离开后,孙奉安娘虽然性子越发嚣张,不过于顾攸宁来说,没个在外面胡乱勾搭的公爹,她倒是觉得踏实一些了。不然只要想到孙福堂找了个小相好,她就不舒坦。孙奉安娘是女人家,孙玉娥也是女人家,女人家再闹腾不过是骂几句。而孙福堂走后,孙奉安果然得了那药材采买的肥缺,因才上任,还不能独当一面,他便先在生药库熟悉各类药材,时不时也去各大药铺子逛逛,了解如今药材行情,他倒也机灵聪明,不多时便对各样常用的珍稀药材了如指掌了。这一日孙奉安和她说起这采买一事,他熟了门路,晓得些行情,寻思着自家凑些本钱,私下里也做些药材生意。

顾攸宁有些担心:“还是不要了吧,安分为王府做事不行吗?”孙奉安却道:“你哪里知道内里缘故,我已经打听得确切,向来管药材采买的,哪个不私下里做些买卖?只不沾王府的份例便是了,不过顺手多置买些药材,那些贵重药材,悄悄买上几斤,也不惹眼,转手一卖,便是百十两银子进账。”

上百两银子?

顾攸宁不敢相信:“这么多?”

孙奉安:“是,我现在也不敢想挣太多,只要挣上几十两,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攸宁却还是担心,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切不可因小利误了前程,孙奉安便也应着,不过顾攸宁到底有些不安。

盼着那公爹孙福堂走了,以为心里自在些,可没公爹管着,孙奉安年纪轻,她生怕他惹事。

她忧心之余,这日傍晚过去王府当差,却又赶上阴天,风拂过脸颊,隐约带着些潮意,顾攸宁只盼着千万不要下雨,可谁知道,怕什么就来什么,才踏进王府,那雨丝细细地洒下来,不大不小的,青石板很快透出润意。林禀忠媳妇见了,难免嘴上埋怨一句:“偏叫咱俩赶上了,也没穿个厚实衣裙!”

顾攸宁从角落里寻出一把清油伞来:“走吧,别耽误了时辰。”林禀忠媳妇叹了一声,也是没法,少不得和顾攸宁出去,两个人一个撑着伞,一个挑着灯笼,刚出去时还不觉得,走出廊道没多远,突而一阵夜风夹着冷雨,两个人都一哆嗦。

林禀忠媳妇嘀咕:“可真冷!”

顾攸宁叹:“咱们快点走,等会回去抱着炉子吃热茶。”林禀忠媳妇:"嗯嗯!”

两个人这么说话时,刘勘元恰从老太妃的福寿园出来,因下雨的缘故,老太妃唯恐他着凉,早命人准备了羽纱氅衣,并换上厚底云头履。他抿着唇,无声地走着间,突然停住脚步。一旁人等不免提着心,这是怎么了?

刘勘元默了片刻,才道:“几更时候了?”侍卫连忙恭敬地回道:“回殿下,马上一更,正是交更时候。”刘勘元轻轻“哦"了声,视线扫过这烟雨中的王府,之后便径自穿过一旁花道,侍卫自然不敢说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跟随着。刘勘元来到府中澄瑞楼前,拾阶而上,径自上了二楼,之后却推门来到廊外。

众侍卫实在不知缘由,也不敢问,待到出了廊外,刘勘元却负手而立,无声地俯瞰着雨中的王府。

此时雨丝斜斜地落下,晚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刘勘元视线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白花花的梨花下,有两个巡夜的妇人正撑着油纸伞走过。从刘勘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梨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洁白,风一吹,花瓣如雪。

有几片恰好落在妇人身上,被风吹着,随同那青布裙摆紧紧贴裹在身上,勾勒出几分软润的轮廓。

刘勘元久久地看着,那雪白梨花在雨雾中晕开了,便有一种梦般的感觉,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而旖旎的夜晚。

待定睛再看时,楼下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了,没入花树后。刘勘元蹙眉,无声地看了片刻,突然唤了侍卫,吩咐几声。那侍卫心中疑惑,但也并不敢多问,连忙下楼去办了。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过一圈后,衣裙已经半湿,两个人冷飕飕地回来更房,可是倒坐房,不向阳,白日晒不着,晚间时便显出几分湿凉,更何况如今这种下雨天。

进屋后赶紧收了伞,又倒了热茶,两个人将身子挨贴着小茶炉子,赶紧喝囗热茶。

林禀忠媳妇叹:“前世里不知造下什么孽,今生倒来做这打更的营生!”顾攸宁笑:“咱们能在王府打更,偷着乐吧,一般人想要这样的活还没有呢!”

林禀忠媳妇听着也笑了。

两个人喝了几口热茶,身上的凉气渐渐散去,林禀忠媳妇心情也好起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说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姜夫人时常过去老太妃跟前讨好,前几日她娘家还派了人来,送了节礼,诸如五辛盘,各样糕点和鲜果,者都是用漆盒和锦袱包着的,足足好几担子呢。提起这个,她不免撇嘴:“其实这些都是因了咱们先王妃,和她关系倒也不大。”

姜夫人是庶出,如今也只是一个侧夫人,品阶还够不上。顾攸宁:“好歹人家也是位侧夫人,国公府又是她正经娘家,便是多送些东西过去,也是应当应分吧?”

林禀忠媳妇却道:“你哪里知道,这姜夫人原是硬塞进来的,其实咱们殿下根本没想娶,却不过人情,反正送上门的,便也收了。”顾攸宁疑惑,便问起来,林禀忠媳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原来那安国公爷和老王爷是打小的交情,少年时一同在沙场厮杀,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便早早许下婚约,说定两家必要结为姻亲,也是天凑机缘,端王府诞了位小世子,安国公府又得了位千金,年纪只差一两岁,正是天作之合。早些年,老太妃便常把姜家大小姐接进府来,两个孩儿一处读书,一处玩耍,青梅竹马,自是情投意合。

顾攸宁:“竞是这样……

她不免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自应是丰神俊朗郎艳独绝,而那姜家大小姐也必是容貌出众举止端方的佳人,两个人自小相伴,彼此熟稔,成亲后定象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好一对神仙眷侣。只可惜那姜家大小姐福薄,竞早早没了。

林禀忠媳妇看了看外面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听到一些动静,只说当时这位先王妃娘娘的死,怕是有些蹊跷一一”顾攸宁听着,惊讶地看过去。

炉火映着林禀忠媳妇的面庞,平日里那般粗疏潦草的眉眼,一脸神秘兮兮的。

顾攸宁忙问道:“什么蹊跷?”

林禀忠媳妇待要说,犹豫了下,又打住:“罢了,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也不过是听府里老嬷嬷们背地嚼舌根,本就是些没影儿的话,若传了出去,叫上头拿住了,一顿板子,能活活打死我!”

顾攸宁见此,也就不问了。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夜雨潮润润地打在窗棂上,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那或遥远或近前的细碎湿响。

顾攸宁靠着茶炉子,竞不由遐想,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又想着那位先王妃是如何貌美,如何尊贵,他们又是如何情投意合。她痴痴地想着,这便是戏文中所说的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吧。一时也会想,若自己也出现在戏文中,那自己是什么人?那个只出场一次站在一旁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妇,连个正脸都不露的那种?想着想着,她自己不免好笑,又觉有些讽刺。这晚守更,她熬了一夜,竟如此傻想了一夜,以至于晨间终于交班时,她脑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棉花,竟是转都转不动。她在轮值薄上按了手印,便脚步悬浮地往回走。走过那段假山旁的小径时,突然见眼前一个人,笑模笑样的人。是舒娟。

顾攸宁用她懵懂混沌的大脑看着眼前人,迟钝地想了一会,才终于有了些期望:“舒娟姑娘,好几日不见了。”

舒娟却格外亲近,拉着她的手道:“是,好几日不见,我如今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寻我?看着倒是生分了呢!”

顾攸宁听她有些怨怪的样子,连忙解释:“舒娟姑娘,前几日我去过诒晋斋,那边姑娘只说你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舒娟:“这不我刚回来,心里正想着你呢,偏又得了些上好新茶,快过来,同我一块儿尝尝。”

顾攸宁:“舒娟姑娘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刚轮值下来,正要归家去一一”舒娟却已经打断她的话,道:“刚轮值过?回去也得用些早点不是?依我说,你且先坐一坐,咱们同吃些点心,再吃口热茶,你回去再歇息,也不误事。顾攸宁还没来得及反应,舒娟已经沉下脸,带些不悦:“怎么,顾姐姐竟是不肯赏脸?”

顾攸宁忙摇头:“哪有不肯的道理,舒娟姑娘可千万别恼。”话已至此,自然由不得她说不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舒娟过去诒晋斋。一路上,舒娟言语间颇为热络,和她说起家常,说起自己这几日忙着家中事,又问起顾攸宁忙什么。

可怜顾攸宁一夜没睡,想东想西,满脑子浆糊,这会儿也没意识到那一口一个“顾姐姐”的称呼和往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