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艳如血,面上含嗔带怒,一派生机勃勃的动人。来者正是这间织锦坊的坊主,名叫盛娆。
虽是下属,但兰莳只唤她阿姊。
“阿姊回来了。”
盛娆摆摆手,让身后几名监工和掌作把箱子放下后便去忙。“小兰花儿,"盛妮带着几分戏谑踱步而来,“听锦书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同窗好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迟早有一天能找上门来。”她在小榻前站定,挽起披帛,俯身捏了捏兰莳的脸。“光一个郁修就够棘手的了,来日要是再遇上其他人,你这一朵花还不够他们分的。”
兰莳轻轻拨开她的手:“阿姊何必说风凉话。”“我这可不是风凉话。”
盛娆凤眸一扫,落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婢身上。“你还留着这些个小累赘,到时候锦书的父亲,沉鱼的姘头们,还有玉鹊的夫君也统统找上门来,还不把你活吃了。”一旁正绣东西的沉鱼抬起头来,娇娇地扫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姘头,你讲话好难听,怎么不说你前夫呢?”盛妮:“最该说的就是你,若不是你那双爪子惹来的祸事,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筹备,何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敛了几分玩笑,盛娆在兰莳的榻尾坐下。
她道:“我去岛上看过了,因当初没想过那么急,且要掩人耳目,所以人手安排得也不多,这两年开荒垦田,畜牧耕作,算起来,养活咱们织坊上下百余人,倒是饿不死,只是屋舍还来不及盖那么多,非要搬过去,今年得住茅草屋将就将就…”
盛娆顿了顿,握住兰莳的手背,神情肃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关闭织坊,带着让大家提前搬去芳林岛隐居?”
端着糕点的阿靖凑过来,守在药炉边的玉鹊也偏头在听。炉子里的苦涩药汤翻滚不休。
她们都知道,兰莳回到谢家只是权宜之计。当初长安一场兵变,先帝被斩首,甄贵嫔自缢,昔日长安城的王侯公卿,带着七零八落的朝廷逃至洛阳苟延残喘。
锦书她们没看到这一切。
她们被兰莳提前安排在河内怀县,避开了战火。而那时还是钟馥的兰莳,正与裴期他们投身乱局,谋划着诛灭乱贼,匡扶大周,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之后呢?
锦书只记得那个雷雨夜。
天落滚雷,雨如汤浇。
那个在她们眼中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少年,带着遍体鳞伤叩开了她们的房门。她双手撑地,跪在一团污浊泥水里,从来笔直的背脊一寸寸弯下去,落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她苍白着脸道:
“锦书,我不做钟兰卿了,我要,做回谢兰莳。”她们就这样陪着她回到了扬州。
扬州水网交错纵横,山川川起伏,偶有别有洞天的风景。兰莳告诉她们,在谢家祖产的田林山川中,有一处地势极其隐蔽的孤岛,名为芳林。
上有水源,土壤宜于种植,地方虽不大,但也能容纳上百人生活。那时世道还没有那么坏,谢家人并没有将它作为一个隐居地来考虑。当然,他们现在也绝无这种念头。
即便天下大乱,谢家江河日下,世俗的权柄,家族的名望,也还有再失而复得的可能,他们出自这样的门第,当然不会甘心做个乡野村夫苟活。但被兰莳收容在这间织坊里的人很愿意。
这些妇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倘若织坊关闭,她们孤家寡人,要么带着孩子守不住钱财,要么坐吃山空后饿死街头,在这个乱世绝无其他生路。
这两年,除了在芳林岛上开荒垦田,兰莳所用的钱都用在了她们身上。这可以说是善心大发,也可以说是为她日后隐居,豢养一批保护她的死士。但总之,兰莳知道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因为在梦里,阿靖她们就是带着这些妇人,前赴后继地死在了救她的路上。良久,兰莳终于开口道:
“因为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想放过他们。”众女闻言俱是一愣。
尤其是自打太学时便陪在兰莳身边的四人,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说实话,沉鱼至今都很难相信子慎公子会这样对娘子。从前的子慎公子,收到娘子送他的旧猎装,会在背地里偷偷擦眼泪。四人一起被下诏狱时,子慎公子替娘子抗了最多的伤,烧得不省人事,娘子便每次在送水时剩下一口,一点点喂给他。这样生死与共的情谊,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大家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呢?
兰莳平静道:“我不会走,我会嫁给萧决,但织坊里的人不能再留下来了,一旦郁修发现这里,知道这些人可以威胁到我,那个时候,我们便失了先机,只能由他宰割。”
锦书四人眼圈泛红,她们对兰莳无有不从,闻言只有点头。但盛妮却和她们不同。
她霍然起身。
“好啊,小兰花儿,你算得这么精,安排得这么妥当,把这里里外外百余人的退路都想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盛妮盯着她那两丸寒玉似的眼珠。
“你不是钟兰卿了,你没有名号,没有师友,再也不会登高一呼,就有敬仰你的人甘愿为你鞍前马后,捧你去做郡守,做盟主,你甚至连一副健全的身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