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嫁枭雄 松庭 1755 字 17天前

兰莳并没有发现来自楼上的隐晦视线。

春寒料峭晚风里,她拢了拢单薄衣袖,乌浓眼瞳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些与锦书对峙的无赖。

“……对不住了这位女郎,这什么文书我们看不懂,谁知道是真是假?”

为首者将锦书手里的那卷文书判令不屑拨开,他拇指朝后,点了点牌匾道:

“这间绸缎铺的文契、税契,还有官署处的市籍,从去岁开始就已经过继到了周家名下,上头还有你们谢家四房主君的私印,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锦书冷声打断:“这间铺子的前任掌柜,可不是这么跟官署里的决曹史说的。”

决曹史正是一郡之内,主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她从阿靖怀中抽出一卷竹简,反手展开,直递到他脸上。

“林掌柜说,有人以他家中妻儿性命要挟,逼迫他盗窃主君私印,以低价将绸缎铺卖给周家门客,除了这一间,还有两家米行,一间当铺,三家酒肆,全都是你们蓄意谋夺!”

锦书环顾众人,沉声道:

“按律法,文契无效,决曹史已给出判决文书,要你们将这些店铺归还谢家,你们负隅顽抗,是等着狱吏贼曹抓你们坐牢吗?”

锦书的疾言厉色并未吓到对方。

这是当然的,他们并非寻常平民百姓,而是庐陵周氏的爪牙,这种横征暴敛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么文书律法,吓唬谁呢,当他们是那些没门路的平民百姓吗?

对方居高临下,颇不耐烦地摆手道:

“你们说是,那就是吧,既然决曹史下了文书,不妨叫你家小娘子再去请一道命令,把我们都抓了,这些铺子就是你们的,如何?”

闻言,倚在不远处的萧决笑了笑。

果然是又被人欺负了。

瞧着病恹恹的,还挺能给自己找事。

黑脸游侠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周家门客……诶?之前萧兄被抢的那个未婚妻,是不是就是这个庐陵周氏的人?”

卫骁冷嗤一声:“就他们,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凤眼游侠道:“庐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要与耿家联姻,她要嫁的那位耿公子,又即将出任廷尉——”

决曹史仅仅只管寿春一郡。

廷尉管的,可是琅琊王统辖范围内的所有州郡。

他瞧着兰莳的侧影,神色略带同情:

“耿周两家成了婚,就是官匪一家,这个小美人只怕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怎么?”

凤眼游侠望入一双寒彻的眼。

萧决:“遮得这么严严实实,哪儿看得出美,硬夸?”

凤眼游侠笑道:“满大街的男子都在瞧她,萧兄即便要成婚了,也不必装瞎吧?”

萧决环顾四下,发现他所言非虚。

天色渐暗,街上景物都笼在似是而非的昏黄色里,她却乌发漆黑,手背莹白,浑身透着一种纯粹洁净的美。

萧决又想起了上一次见到她的感受。

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安静挺拔地站在那儿,就能轻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卫骁瞧了一会儿,忽而道:

“韩大哥明天不是要去见扬州的那些山越首领吗?”

萧决的眼神倏然扫向卫骁。

“既然说周家门客与山越军有牵扯,到时候,不如顺嘴问问这……”

话没说完,卫骁就被一只大掌反手掐住了下颌,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再说一个字,就要卸下他的下颌骨。

“阿骁,”萧决森然嗓音响在他耳边,“第几次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嗯?”

卫骁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少君通过这几位游侠,与扬州山越军接触,绝不是能在大街上随口提起的话题。

他今晚多喝了几杯酒,一时心软,竟全然忘到脑后。

“少君……少君……我错了……”

卫骁满头冷汗,含糊道歉。

萧决手背上青筋迸起,看得出动了真格,再松开手时,卫骁那张皮糙肉厚的脸浮出几道深深指痕。

“少多管闲事,再有下次,割了你的舌头扔去淮河喂鱼。”萧决道。

名叫韩摧的黑脸游侠安抚地拍了拍快吓哭的卫骁。

凤眼游侠见萧决不悦,提议道:

“既然萧兄对这热闹没兴趣,还是回去接着喝……”

他们这边刚说完,不远处,得到兰莳吩咐的锦书上前,不知与那周家门客低语了什么,对方忽而变色。

“什么!?那个陇西萧氏真的要——”

不期然地听到了自家名号,萧决一怔。

卫骁三人也错愕地朝那边看去,又回头向萧决递去一个探寻的眼神。

周家门客望着眼前这几位女郎,瞳仁微微颤动。

丹阳谢氏竟然要与陇西萧氏联姻了。

并且,这个女公子还说,琅琊王已经下令,萧太公和萧平晏很快就会讨伐扬州山越,彻底荡清扬州匪患。

前扬州牧陈平的余党还没杀完。

真要是整治扬州匪患,说不准又要牵连不少。

那群杀人如割草的萧家人……

这门客瞬间汗流浃背。

萧决站在远处,看着那门客一瞬间态度大变,居然一边驱赶人群,一边谄媚地将锦书往铺子里迎。

萧决终于明白过来她是在做什么。

他低低笑出声,剑眉压着那双墨色眼眸,笑意越盛,脸色越沉。

“去。”

萧决轻踢了卫骁一脚,抬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阿骁,把你们少君夫人给我请过来。”

-

兰莳万万没料到萧决竟会出现在此,被他身边副将拦下时,兰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因为,她方才犯了一个绝不能犯的错误。

其实如果再过几日,这就并不是个错误,然而他偏偏来得这么巧,刚好在今日撞见了这一幕。

夕阳沉入山脊,街巷悬起一排灯笼。

兰莳跟在卫骁身后,一步步朝金脍楼内而去。

房间门被推开,好整以暇的萧决倚在窗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转了个来回。

“你那个红衣裳的小护卫呢?”

他今日褪下了那身武官礼服,换了一身更符合他气质的装扮。

黑袍金绣,劲装束臂,胸前有狼牙颈饰,他额际的碎发质地黑而硬,凌乱翘着,像是随了主人的脾气。

兰莳平静地摘下幕篱,递给卫骁,答:

“我让她去保护锦书了——就是方才跟周家门客对峙的那个女孩。”

萧决看着卫骁受宠若惊地捧过幕篱,搁在一旁,眼珠子都快定在她身上,气得发笑。

“阿骁——”他咬牙切齿。

卫骁回过神来,慌忙乱撞地退了出去。

内室一静。

萧决盯着她:“你倒是不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方才你的那名副将一口一个少君夫人,听上去确实很叫人安心。”

兰莳仪态端方地在食案前落座。

头顶的琉璃灯折射出柔和烛光,昏昏然地洒下来,那样柔和的眉骨,鼻梁却极高挺,嵌在薄玉般的一张脸上,书卷气中平添几分疏离冷峻。

她食指指了一下案上的酒。

“可以喝吗?”

萧决低眉冷觑:“喝吧,下了药的。”

兰莳恍若未闻,捧起耳杯啄饮。

浓睫颤了颤。

她微微抬起杯沿,又喝了一口。

萧决冷笑:“再喝就收钱了。”

兰莳抬眸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放下了杯盏。

萧决本是随口一说,见她真的不喝了,倒一时被架住,想说随便她喝多少,他还没小气到这份上,又拉不下脸开口。

“……不是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替谢家收烂账吗?怎么,连一盏酒都喝不起?”

兰莳垂眸道:“少君心情不好,这不是夫唱妇随吗?”

“……”

萧决费解地瞧着她。

她是怎么一脸温驯地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的?

“真要是夫唱妇随,会干出这种在外替我四处树敌的事?”

兰莳轻声细语道:“少君乃顶天立地的真英雄,这点风雨,对我来说是风雨,对少君来说算什么?”

浓睫筛下薄薄的光,落入那双蕴藉风流的桃花眼里,纵是无情也动人。

萧决盯着她丰盈润泽的唇。

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否认这种赞美。

但还好他不是个正常人。

“让女公子失望了,”萧决俯下身来,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幽幽,“你要嫁的可不是什么真英雄,若要想借夫婿的力量呼风唤雨,只怕要另谋高就了。”

兰莳望向深邃眉骨下那双漆眸。

是吗?

他若只是个躲在祖父兄长荫蔽之下的纨绔,那方才人群中,那两个跟在他身边的游侠又是何人?

那两个游侠,一个叫韩摧,一个叫江少游。

未来,会是他麾下名动天下的两位大将。

而现在,这二人出现在扬州,却是为了替他收拢扬州山越,秘密训练军队,好在将来的某一日,淬炼成一把诛灭琅琊王的利刃。

兰莳胸腔下的心跳蓦然加快。

这绝对是萧决如今最大的秘密。

倘若他知道,眼前的自己知晓了他这个秘密,兰莳确信,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她的命。

……但还好。

他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自己今日提前向周家门客透露,说琅琊王会下令让萧家讨伐山越,他也不会联想得这么多。

平复了呼吸,兰莳唇角微扬:

“少君多虑了,少君数度救我于水火之中,无论是不是真英雄,我都愿意嫁给少君。”

光线昏暗,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织,那夜的清幽香气再度缭绕在鼻尖,柔和又馥郁。

连说话时也是香的。

萧决压根没听她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视线掠过她涂了一点淡淡口脂的唇。

只要稍稍偏头低下……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衔住那抹香气。

皮肉下的血液微微鼓噪。

“好啊。”

萧决不辨真假地笑了笑。

“只要你做一件事,我不仅不会拆你的台,待会儿还会下去,帮你那个小账房守着周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兰莳眼神一动:“什么事?”

见她终于流露出几分真实情绪,萧决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他回头,叫了门外的卫骁一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卫骁捧来一只匣子。

匣子一打开,兰莳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萧决随手捏起一颗,似笑非笑地道:

“吃了它,我就帮你。”

那是一匣子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