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1 / 1)

第14章恐惧

门外隔了很久都没有回应,安静到落针可闻。虞宁手贴着门板,捕捉到了很细微的滴水声,不由向前一步,附耳去细听。就在她刚刚侧耳之时,门外总算响起电子翻译的声音:“家里……脏……臭……我在打……扫。”

这道声音比刚才还要微弱磁哑,能明显听出翻译器的失真。虞宁眉头轻蹙,知道这翻译器一直被他戴在脖子上,既然会失真到这种地步,想必一定是被怪物攻击到命脉。

“你还好吗?没有受重伤?那个怪物……是不是已经消失了?“虞宁吸了吸鼻子,心疼得不行,“把门打开吧,家里脏乱我们一起收拾,我帮你包扎伤口。”门外又是一阵死寂,但那种粘稠的水声更加明显,甚至还带了点沉重的喘息。

虞宁的心收得更紧,手不自觉握住门把,再一拧动:“崇青?”“不……可以……“他回绝得果断。

看不见的门板外,裴崇青垂首紧握掌中只剩机身的翻译器,用力地贴合脖颈。他的脖颈仍空缺一处未被完全自我修复好,渗出的血液顺着机身指缝,从骨膀落下,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污。

裴崇青忽视这种痛感,不断震动半空的喉咙发出声音:“他跑了我要……清理……清理……清理…”

虞宁听出他在回避:“你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裴崇青又不搭腔,她急切地拍打房门,“把门打开,我帮你包扎,你自己一个人处理不好的,听到没有?把门打开。”

随着震动和呼吸声,缝合不牢固的碎皮掉了一片又一片,啪嗒地落入血圈中。

这声响在拍门的间隙中格外明显,虞宁一怔,停了拍门的动作。还没来得及辨明声音来源,一股浓厚的腥臭便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口鼻,抑制了要呕吐的冲动,但干呕的声却从指缝里溢出。裴崇青捡起碎皮的手顿了顿,无声轻咽:“你休…他退后离去,也将地上那些排泄的带有毒素的污血尽可能地纳体内,不留任何痕迹。

虞宁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拍了好一阵门板不被回应才知他已经离开。她沿着门板蹲身深吸气,又闻到那股腐朽的腥臭,这次是真没忍住,直接在地上吐出一些清涎。

拖着虚弱的身子,虞宁回到主卧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缓气。望向床榻上那碎落的深黑茧子,她抖了一下,不由轻抚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比起刚醒来那会儿,虞宁现在冷静得多,脑子也清醒多了,能做到把那些琐碎的记忆串联好。但她实在想不明白,床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开门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裴崇青,只是很快被不明物缠住身体掩去视线。她注意到那些是从裴崇青身后攻来的,可他身上又怎会有那些缭乱的触须?虞宁抿唇,猜想那些大概是怪物为吞没她而生出的茧子。因为被打跑,还没彻底消亡,所以仍然会存留在床上。

至于浴室里的污血,门外的腥臭……

虞宁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敢肯定,裴崇青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有虞丸…她到现在都没见着,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有很多事情想等裴崇青过来问清楚,以至于虞宁哪怕头疼欲裂胸闷气短也不敢睡。她也尝试过自己开门,但那堵门异常牢固坚硬,她强撞两回就受不了了至于从别的地方离开,虞宁想都不敢想,反正窗户是真不敢靠近了。她稳定思绪,用被单把床榻上那些碎裂的茧子包裹好,拖到墙边,铺上备用的被褥。又去浴室打开蓬头,尽可能地洗净那些污水。干活能让脑子更清醒点,何况家里的清洁工作,她总得做。做完收尾工作,虞宁体力不支,口干舌燥,刚折返回主卧,就见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盘子餐点。走近定睛一看,有面包,有煎鸡蛋,也有烤培根和生奶,很标准的早餐。就是鸡蛋和培根烤得有些焦了,稀碎得不像话。这里没有旁人,绝对是她那个不擅长下厨的丈夫煎烤的。虞宁面容松动,眼角不由泛起酸意。

她就坐在门口吃,哪也没去。品尝到烤焦的苦涩,心里更不是滋味。第三次拍门呼喊裴崇青,虞宁依然没能得到回应。长久的禁锢独处让虞宁很慌张,她担心裴崇青遭遇不测,又一次尝试把门撞开。也许是动静太大的缘故,这次她终于又得到了回应。说是回应,其实是裴崇青写的一张字条。

他要她好好休息,别再做这种事,家里一切安好,只好她在卧室多修养两天就好。又跟她说他没受伤,家里被人入侵,搞得一团乱是他的错。虞宁从未想过他还会把责任揽在身上,主动对她道歉,分明引狼入室的人是她。

裴崇青的字不算工整,依旧歪歪扭扭得像蚯蚓,胜在辨识度很高。看见字条,虞宁安心了不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轻声哽咽着问:“是翻译器坏了吗?”

门外有很低沉的应声,是从喉咙深处哼出来的嘶吼。虞宁眼泪掉得更厉害,向他哭着道歉。裴崇青没有离开,无声地陪着她,又写下一张字条。

只是这张字条又被他滴落的血污染了一大片,他无法拿得出手,只能先行离开。

虞宁一天也没睡,从早到晚就盯着大门,以至于熬到下午七八点时,身体便匮乏得不行。

她不知道裴崇青到底是怎么做到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开门送餐,她很想出门看看他的伤势和情况,但他一直没给她出去的机会。虞宁等了又等,彻底熬不动了,才听他的话去床上休息。除了丈夫,她还惦记着虞丸。只不过心底隐约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不敢多问。

这一晚虞宁思绪不宁,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哭得眼皮水肿,还有半干的泪痕划过面颊。

她没注意到,门缝里其实还挤进来一个微弱的魂灵。拇指大小的体型,赫然是虞丸的模样,只是她看不见,也摸不到。在她熟睡时,虞丸悄悄凑过来,舔舐她的泪痕同她一起睡。

看到虞宁伤心,虞丸也有点懊悔自己的冲动。它没想到那个毒藤被打跑了力气还能那么大,直接把它的皮囊甩得皮开肉绽,修都修不好。虞丸叹口气,从共享的魂识里,又看见裴崇青在浴室缝合伤口的模样。按照往常,那些伤势本该很快自动愈合,无需进行修补,但失去的半颗心脏,将他维持形态的能力削减了一大半。

灵体无形,亏损了只会变得微小透明,就像它一样。只要内胆没有湮灭或被吞并,假以时日还是能修养回来。但人类的皮囊是有保质期,如果短时间内受到极大的创伤没有修复好,是会变为普通的皮囊溃烂成腐肉。除非灵主愿意牺牧自己的魂灵,不断注入能量维持形态。

虞丸觉得……它的灵主似乎已经在这么做了,它能感知到魂灵在流逝。虞丸喜欢虞宁,是受灵主影响,也是主观意愿的亲近。但它做不到像灵主那样消耗能量,只为了修复那些稀碎的皮肉,维持人类形态。或许是它弱小吧,毕竞它本身不过是从灵主身上分出来的一小部分,很容易被剥夺独立意识。

与灵主共享魂识,受监视委托待在虞宁身旁,虞丸也曾浸染过虞宁口中的爱与情。

它记得虞宁说过,人的真爱,可是无关样貌。虞丸虽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但也能理解这番话。灵主们互相吞并吸纳灵力,不就不在乎本源本体、弱小与否吗?

它不明白灵主究竞在坚持什么,它看不懂,可是,它也想回到原先的皮囊,被虞宁看见,被虞宁拥抱。

人类的拥抱,是不可思议的温暖,它通过那条狗的肉1体切身体会过,也想再拥有一遍。

可现在它连虞宁泪水的味道都舔舐不到。

无法品尝,便让虞丸更加好奇。好奇她留下的这些名为“泪水”的□口,是否还咸涩,是否有过一滴是为了它。人类因为在乎的对象和事物而哭泣,它到底是不是被在乎的那一个。

“啪嗒。”

水龙头里的水滴,垂落进盥洗台的污水里,顺着排水洞向下流动。裴崇青佝偻着宽厚的背,将自己的身形塞到那小小方方的浴室镜片里,以魂灵为线,延长的漆黑指尖为针,缓慢而仔细地从额顶缝合到眼尾处。这是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部分,他缝合得仔细,直到在末尾打结抽出丝线,才缓慢地退离盥洗台,稍后打量自己。魂灵的加注,让他绽裂的皮囊逐渐相接,不至于溃烂到脱落,却也没能修复到以往不见疤痕的状态。

他原本不见任何毛孔的完整面庞,此刻被缝合的疤痕左一牵,右一拽,拼接成了略有错位的三截皮囊。

注视镜中与过去相差甚远的模样,裴崇青心中怫然,很想挥拳将镜片撞碎,但理智拉回了他的冲动。

心底无法宣泄的怒火,令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蓄力撑起青筋血脉。刚缝合好的皮1肉,又隐隐有了松动,他清晰地感知到,错愕难安地卸了力。望着镜子许久,裴崇青才渐渐接纳自己此刻别样的外形。他清楚这已经是他能够维持的最好的模样,再如何愤怒,也只会令样貌雪上加霜。缝合之后,他现在的模样至少还像个人,能辨明出身份。比起原来的样貌,虞宁更应该能接受。

裴崇青扯动唇角,清晰地记得初见时虞宁被吓坏的模样。那时他无法理解人类的情绪,只觉得她哭到涨红的脸蛋,低吟的哽咽声格外吸引人。他恐吓了她三十六次,也令她哭着哽咽了三十六次。那是他单方面的追逐与占有,无关人类定义的“爱”,甚至与“爱"相差甚远。观测她,锲而不舍地变化着形态、样貌接近她,与她相伴数日,裴崇青才明白,那是足够摧毁彼此关系的“恐惧”。裴崇青清楚,他决不能露出本形,再度惊吓到妻子,这只皮囊再如何破碎不堪……也好过他原来的模样。

他不断地在心底加注这种名为“勇气"的砝码,可站在卧室门前,却始终为开锁而怔营不决。

不必通过虞丸的监视,单单几次送餐,裴崇青也知道虞宁昨晚哭得有多厉害,几乎是从白天醒来便泪流不止。

她会哭到憔悴,失去生命力,甚至发起名为“高烧"的人类病症,所以他不能放任她不管。

但他依旧无法揣度出人类会做出的反应。他的妻子,是否可以接受他此刻的样貌?是否能不被吓退,不在见到他第一眼时,就惊恐万分地关门不见他?裴崇青难以度量,不敢赌。他握着门把,沉默了许久,在他将要折返而归时,卧室里,忽然传来女人低吟的哭腔:“崇青……我好想见你。”“你在门外对不对?可不可以把门打开,我真的好想见到你…”裴崇青停步。

他的犹豫不决,在这时为了妻子的哭声,有了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