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寒假(1 / 1)

桐花街 云兰妞 1943 字 14天前

腊月初八,花城县汽车站比往常更拥挤了些。返乡的、探亲的、做小买卖的,大包小包挤满了候车厅,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李锦荣那辆小货车停在车站外,车厢里装满了打包好的山货——干香菇、黑木耳、山核桃,还有赵当归精挑细选的一些中药材。李锦荣检查了一遍绑货的绳索,确保路途颠簸不会散开,这才招呼孩子们上车。

李定豪最后一个爬上车厢,小心翼翼地在山货袋之间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穿着新买的棉袄——出院后母亲给买的,说是去省城不能穿得太寒酸。怀里抱着个背包,里面装着他这段时间做的笔记和计划书。

李定杰挨着哥哥坐下,兴奋地东张西望:“哥,你说省城是不是特别大?”

“嗯,比花城大好几倍。”李定豪说。其实他也没去过,但他在书里看过描述,在安邦带来的报纸上见过照片。

前排驾驶室里,李柄荣和钟金兰已经坐好了。李定伟和李春仙挤在中间,两个孩子从昨晚开始就兴奋得没睡好,此刻眼睛还亮晶晶的。

“都坐稳了没?”李锦荣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坐稳了!”几个孩子齐声应道。

小货车缓缓驶出汽车站,拐上通往省城的公路。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枯黄的草在寒风中伏倒,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李定豪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

他终于要去看那个在书里、在别人的描述中听过无数次的“外面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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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省城,尤甜甜正站在“晨曦西餐厅”的后厨里,接受主厨的训话。

“每天八点准时到岗,换工服、洗手消毒。操作台每天下班前必须彻底清洁,工具归位。做坏的产品立刻报损,不许私自处理。”主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表情严肃,说话像下命令,“试用期一个月,不合格就走人。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尤甜甜低声应道。她身上穿着餐厅统一的白色厨师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

这里是林珊帮她介绍的工作——一家新开的西餐厅,主营法式简餐和甜品。林珊说,这里的老板是她朋友,可以给尤甜甜一个学习的机会。

但机会从来不是白给的。试用期工资只有正式员工的一半,工作时间长,要求严格。后厨加上尤甜甜一共五个人,除了她都是男的,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先去洗菜。”陈主厨指派任务,“西生菜要一片片剥开洗,不能有泥沙。番茄去蒂切块,洋葱切丁。”

“好的。”

尤甜甜走到水槽前,挽起袖子。冰冷的水刺得手生疼,但她咬咬牙,开始干活。一片片剥开生菜叶,在流动水下仔细冲洗;番茄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洋葱让她流了眼泪,但刀工依然稳定。

后厨里很忙。煎牛排的滋滋声,烤箱的嗡鸣声,打蛋器的旋转声,还有厨师们简短的指令声,交织成一曲紧张的交响。

“新来的,奶油打发了没?”

“马上好!”

尤甜甜擦擦手,走向搅拌机。她在这个月培训学校学的技巧此刻派上了用场——淡奶油要冰镇,打发时要匀速,打到七分发就要停。她盯着奶油的状态,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关掉机器。

陈主厨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中午是餐厅最忙的时候。尤甜甜被安排做沙拉和甜点装配。凯撒沙拉、水果沙拉、巧克力慕斯、提拉米苏……她按照订单,快速而准确地组装、装饰、摆盘。手速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熟练。

“三号桌加一份焦糖布丁!”

“收到!”

焦糖布丁是现做的,需要喷枪在表面烧出焦糖层。尤甜甜小心地操作着,火候要恰到好处——轻了不上色,重了会发苦。金黄色的焦糖在布丁表面形成脆壳,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不错。”陈主厨经过时,难得地说了一句。

尤甜甜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午餐高峰刚过。后厨暂时清闲下来,厨师们轮流去吃饭。

她的午饭是餐厅提供的员工餐——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尤甜甜端着餐盘,在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慢慢吃着。饭菜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下午继续备料,准备晚餐的食材。切洋葱、剁蒜末、熬酱汁、烤面包……工作琐碎而繁重,但尤甜甜做得很认真。她知道,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学习的机会。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尤甜甜换下工服,走出餐厅。冬夜的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紧棉袄。

“尤甜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林珊站在路灯下,穿着米色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珊姐?”尤甜甜很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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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班,路过看看你。”林珊走过来,“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好。”尤甜甜老实说,“就是……有点累。”

“正常,餐饮业就是这样。”林珊笑了,“走,我请你吃碗热汤面,暖和暖和。”

两人走进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店里很简陋,但热气腾腾的。林珊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碟小菜。

“陈主厨是我大学同学,人严格,但手艺好,也肯教。”林珊说,“你跟着他好好学,能学到真东西。”

“嗯,我会的。”尤甜甜点头,“珊姐,谢谢您帮我。”

“客气什么。”林珊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省城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面端上来了,汤色清亮,面条筋道,牛肉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尤甜甜吃了口面,又喝了口热汤,身体终于暖和过来。

“对了,林珏放寒假了,过两天回花城。”林珊说,“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尤甜甜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再做一段时间。试用期一个月,我想看看能不能留下来。”

“也好。”林珊看着她,“年轻的时候,是该多闯闯。不过过年总要回去的,家人肯定想你。”

“嗯,过年我一定回去。”

吃完面,林珊送尤甜甜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才离开。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尤甜甜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累,是真的累。但充实,也是真的充实。

她想,等过年回去,要把这里的见闻都告诉哥哥嫂嫂,告诉巷子里的婶子们。告诉他们,她在省城很好,在学习,在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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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省城师范大学的宿舍楼已经空了一大半。王勇收拾好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锁上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朱瑞,背着个大背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书。

“都收拾好了?”王勇问。

“嗯。”朱瑞点头,“走吧,甜甜和银龙在门口等咱们呢。”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冷清的校园。寒假已经开始三天了,大多数学生已经离校,只有少数留校的还在图书馆或宿舍里。

校门口,尤甜甜和蔡银龙已经等在约定地点。四个人一见面,都笑了起来——虽然同在省城,但大家平时都忙,难得聚齐。

“走,今天我请客。”蔡银龙拍拍胸脯,“我发工资了!”

他在汽修学校的实习结束了,老师推荐他去一家修车厂做学徒工,虽然工资不高,但包吃住,还能继续学手艺。

四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老板娘认得他们,热情地招呼:“放假啦?今天吃点好的?”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米饭。等菜的时候,大家聊起各自的近况。

“甜甜,你那边怎么样?”王勇问。

“还行,就是累。”尤甜甜说,“不过学到很多东西。主厨教我怎么熬酱汁,怎么控制火候,都是学校里学不到的。”

“累点好,学到东西才是真的。”蔡银龙说,“我在修车厂也是,师傅骂得凶,但教得细。昨天我独立修好了一辆车的刹车系统,师傅总算给了个好脸色。”

朱瑞笑:“我们农大倒是轻松,就是实验报告写得头疼。不过下学期要去养殖场实习,应该能学到真东西。”

“我下学期要开始教育实习了。”王勇说,“去中学当助教。想想还挺紧张,怕教不好。”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学习转到花城,转到巷子里的变化。

“听说定豪住院了?”尤甜甜问。

“嗯,不过已经好了。”朱瑞说,“李叔说寒假要带他们来省城,还要去深圳。”

“真好。”尤甜甜有些羡慕,“我……我可能过年才能回去。”

“没事,咱们在省城也能互相照应。”蔡银龙说,“我过年才回去,你要是一个人在省城觉得孤单,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银龙哥。”

吃完饭,王勇和朱瑞要去赶火车——他们买的下午的票。尤甜甜和蔡银龙送他们到火车站。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王勇和朱瑞检票进站前,回头挥手:“甜甜,银龙,过年见!”

“过年见!”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尤甜甜忽然有些伤感。大家都踏上了各自的路,虽然方向不同,但都在往前走。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蔡银龙说。

两人走出火车站,冬日的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楼群之间,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银龙哥,”尤甜甜忽然问,“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省城吗?”

蔡银龙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我想多学点东西,等手艺扎实了,可能回花城开个修车铺。省城机会多,但竞争也大。花城虽然小,但熟人多,踏实。”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甜甜轻声说,“我想在省城多学几年,然后回花城,把‘甜蜜蜜’做大。”

“那敢情好。”蔡银龙笑了,“到时候你开店,我给你修设备。咱们桐花巷出来的,互相帮衬。”

公交车来了。尤甜甜上车前,回头对蔡银龙说:“银龙哥,一个人在省城,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车子启动,尤甜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蔡银龙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刚才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情景,想起王勇说起教育理想时的眼睛,想起朱瑞谈起兽医工作时的认真,想起蔡银龙说起修车手艺时的自信。

大家都在各自的路上努力着。虽然辛苦,虽然孤独,但都有光。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晚的省城比白天更璀璨。尤甜甜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学成了,等我强大了,我会带着更好的自己回去。

回桐花巷,回那个永远等着她的家。

而此刻,她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夜色渐深,公交车在城市的脉络里穿行。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尤甜甜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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