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1 / 1)

弃鸾俦 宁寗 5605 字 13天前

第21章第21章

暮秋的凉风扑在她的面上,四下静谧地可怕,孟舒说罢,甚至未细看沈筹的神情,便毫不犹豫地折身走了出去。

街巷间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入眼帘的一刻,孟舒再忍不住,泪如雨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世三年,沈筹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也曾在大太太跟前几次维护她,她不可能对这个夫君毫无感情。

尤其在听到他是为救她闯入大火而亡时,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动摇她不再嫁沈筹的决心。她只望他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就当他们已然和离,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走了片刻,确认沈筹并未跟上来,她方才缓下步子,果断抬手擦了眼泪,胸口的悲伤似也跟着泪水淌尽,剩下的唯有彻底吐露心事的畅快。只不过,适才她与沈筹彻底将话说开,将来见面恐也只剩尴尬,她离开沈家的计划怕是得提前了。

也好,待她彻彻底底脱离沈筹的生活,想来他也会慢慢想通,晓得这个选择对谁都好。

孟舒长呼了一口气,重新戴好面衣,毕竞而今并非琢磨如何从沈家脱身的时候,她尚且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复又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她警惕着入了笑语喧哗,笙歌处处的醉花巷,行至云烟楼后门敲了敲。

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没好气地问询,“谁啊?”开门的小厮将她打量一番,似认出她来,笑着挑眉,语气轻佻,“你是……百草堂那个女大夫?今日是给哪位姑娘看诊来了,刘大夫没随你一道来?”孟舒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出诊的,我找你们妈妈,来给楼里的姑娘赎身。”

孟舒被领进一楼角落的房间里,等了一刻钟的工夫,才听得门扇被推开的声响。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拿着绢扇,满脸不耐烦地进来,想来就是这云烟楼的老鸨袁妈妈,她身边跟着的人,孟舒认得,正是上回请挽月姑娘去陪酒的方姑姑,那方姑姑见了她,眉头一皱,旋即凑在老鸨耳畔窃窃说着什么,应是猜出了她的来意。

两人身后还有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人,像是楼里的打手。听方姑姑说罢,袁妈妈眉目舒展了些,她在上首落座,也没闲工夫同孟舒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怎的,姑娘是来给挽月赎身的,钱可带足了,虽她而今生了病,但从前那也是头牌,我为了培养她不知砸了多少在她身上,这本我自是要收回来的。”

“没个二……“见孟舒气定神闲的模样,袁妈妈顿了顿,“没个三百两,只怕没得商量。”

孟舒闻言笑了笑,“看来妈妈是想趁机狠宰我一笔啊,您恐是不知,上回是我随刘大夫过来给挽月姑娘瞧的病,她病情如何,我还能不清楚吗?她都这档了,您还能如此开价,若今日我赎的是那些伺候姑娘们的丫鬟,妈妈莫不是也得开个百余两才肯罢休。”

“那些个丫头值什么钱。"袁妈妈不屑一顾,“顶多三四十两便也卖了,挽月却是不同,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若非运道不好入了这风月地儿,换生在大户人家,定能得个才女的名头。”

见孟舒露出犹豫之色,她轻啧了一声,“先前那位秦四爷想赎挽月,三千两我都觉舍不得,我看姑娘你与挽月非亲非故的,突然说要赎她,大抵与她有厂分交情,你若觉不成便也罢了,再等几日,到挽月在那柴房里彻底咽了气,你再好生安葬,还能省下一大笔,挽月就算到了地底下定也不会怪你铁石心肠。”孟舒看着袁妈妈面上柔和的笑,叹这老鸨实在厉害,竞企图用良心不安来拿捏她。

她沉默片刻,问道:“妈妈做生意这么多年,想来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定不会反悔吧。”

“自然。”袁妈妈神色诚挚,“姑娘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周遭谁不知我袁六娘极讲信用,这价钱既说定了,后头绝不抬价。”袁妈妈信誓旦旦,眼看着孟舒在得了承诺后,迟疑片刻,将手伸入袖中,眸光逐渐亮起来,唇角微扬,露出胜券在握的笑。然这份笑意,在孟舒拿出寥寥几张银票时,骤然僵在了脸上。“那就请妈妈放人吧。”

这大成通行的宝钞最大面额为二贯,即约白银二两,眼前这叠银票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三百两。

袁妈妈强撑着笑,“姑娘莫不是在同我玩笑吧?”孟舒镇定自若,“难道不是妈妈说,楼里的丫头至多三四十两便卖了,今日我也不与妈妈讨价还价,就四十两了。”袁妈妈面色一变,隐约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果听孟舒道:“哎呀,怪我没说清楚,想来妈妈是误会了,我今日并非是来赎挽月姑娘的,而是来赎挽月妃娘身边的桃儿的。”

她没有撒谎,先头挽月姑娘送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便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一一救桃儿

瞧见这信上内容的那一刻,孟舒才终于明白她缘何觉得挽月姑娘的行为处处透出几分古怪。

分明先前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怎突然为从云烟楼脱身如此拼命。却不知她不是拼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条命。她做下这个局,从头到尾都并非在助自己脱身。袁妈妈怒不可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曾想自己左右逢源,向来将那些客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会有一日栽在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上。“你!”

她尽数收起适才的和颜悦色,眸光凛冽摄人,“姑娘也不必装傻,我们干脆就将事儿挑明说了。今日赎桃儿,是挽月让你来的吧,你这钱,怕也是挽月给你的吧,不然你个小丫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孟舒神色自若,并不意外此事会被拆穿,作为云烟楼的老鸨,再敏锐多疑不过,当初将挽月姑娘赶到柴房后,她定也疑惑为何自她房里搜出的银两会那么少,也未必没猜疑过作为挽月贴身侍女的桃儿。只不知为何,桃儿藏着的那一百两并未被发现。索性孟舒也没打算隐瞒,反大大方方承认道:“妈妈猜得不错,上回我陪着刘大夫给挽月姑娘看诊时,挽月姑娘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我来,也是受了挽月姑娘的托付,想了了她临死前最后的心愿。”袁妈妈冷笑一声,“拿我楼里的钱,赎我楼里的人,姑娘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本想好声好气让这小丫头将钱吐出来,谁知她竞敢同她耍花招,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姑娘怕是忘了,这是我云烟楼,姑娘身上的那些钱,我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回来。”

袁妈妈话音未落,站在她背后的打手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凶狠的眼神像把无形的刀子直直落在孟舒身上,令人不寒而栗。面对袁妈妈赤-裸-裸的威胁,孟舒暗暗捏了捏掩在袖中的手。她孤身一人而来,未必不紧张害怕,先前更多的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她今日既然敢来,就不可能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须臾,她抬起下颌,靠着椅背,含笑泰然自若道:“妈妈也知我是百草堂的人,我今日也非冒冒然而来,来前是告诉过周大夫的,周大夫说,他给云烟楼看诊那么多年,再清楚不过,妈妈您外冷内热,是菩萨心心肠,绝不会为难于我,也绝不会让我在这儿出事的,对吧?”

她挑眉,“若是不然,便是瞧不上百草堂,想着换家医馆了,周大夫还说,若是如此,怪只怪百草堂的大夫医术不精,往后怕也没脸继续来这醉花巷给姑娘们看诊了。”

袁妈妈闻言,都快给气笑了,不料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竞如此厉害,轻飘飘将她架在那儿,硬是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毕竟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请大夫的,不说她云烟楼,整个醉花巷子的姑娘但凡自个儿吃药不好,请的都是百草堂的大夫。倒不是旁的大夫不能治,是她们这地儿的人,能请到愿意替她们看诊,且价钱公道,还不借看诊的名头占姑娘们便宜的,满京城也就只有百草堂了。因着如此,这醉花巷里,谁不卖人周大夫几分面子。若真因得她,害得整个巷子的姑娘都请不到大夫,她可真真成了大罪人,她云烟楼今后怕是不必在这巷子里混了。

袁妈妈到底是识趣之人,晓得不能为了一时的钱财,断了自己的后路。思索片刻,扇子一落,登时改换一副笑脸,“这说的什么话,周大夫那是再好不过的人,适才我不过与姑娘玩笑。”她看向方姑姑,示意她去叫桃儿,又转向孟舒,面露难色,“我也不是刻意同姑娘抬价,只这桃儿啊,与寻常丫鬟不一样,跟了挽月三年,那是耳濡目染,读书识字的……”

“妈妈不必再说了。“孟舒打断她,又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拢共八十两,就当是桃儿的赎身钱,既妈妈也晓得是挽月姑娘让我来的,我今日也与妈妈交个底,其实,挽月姑娘给了我一百两,剩下的二十两并非我想昧下,只是桃无父无母亦无所依靠,出去后,难免需得一些银钱度日,这也是挽月姑娘替桃准备的,妈妈日进斗金,不至于连这笔钱都舍不得吧。”袁妈妈不是傻子,不会相信挽月只给了她那几十两,之所以一直同她讨价还价,便是想将这笔钱重新收入囊中。

“妈妈先前开价,是觉挽月姑娘偷藏了不少银两,可我听桃儿说,挽月姑娘心善,这些年帮了不少楼里的姑娘,所余的恐怕没有妈妈想象的这般多。”袁妈妈香扇轻摇,看着孟舒眼中的坦诚,迟疑许久,长叹道:“罢了,罢了,八十两就八十两,就当是看在周大夫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将人带走吧。”她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一声"姑娘",桃儿扑过来,拽住孟舒,红着眼儿又喜又急。

“姑娘,你终于来了,你快救救我家姑娘,我适才隔着窗喊她,她怎也不回应我,怕不是快不行了”

听得此言,孟舒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桃儿,我们走吧,待拿到身契,我带你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桃儿愣了一愣,“不该去救姑娘吗?”孟舒眼睫微垂,默了默,“桃儿,你家姑娘让我赎的是你,你家姑娘怕是从没想活着离开…”

桃儿睁大双眸,抓着孟舒的手愈发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孟舒想了想,取出挽月姑娘的信递给她,“这是你家姑娘写的,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她知道桃儿识字,定也能认出她家姑娘的笔迹。正如她先前读信时的震惊,桃儿攥着信纸,眸光颤动,似也意识到什么。“不,姑娘,我不离开。“桃儿骤然嚎啕大哭,一下跪倒在孟舒跟前,“我无需赎身,就是一辈子在这儿也无妨,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她欲磕头,被孟舒给拦了。

孟舒无奈道:“我既受了你家姑娘所托,今日定是要将你带走的,我不是不想救你家姑娘,只是你家姑娘如今这般,恐是回天乏术,纵然花银两赎了她也是白费,还是莫要辜负她一片苦心,离开这儿,你就用剩下的二十两好生替你家姑娘活吧。”

一旁,袁妈妈看着桃儿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蹙眉问身侧的方姑姑,“挽月真不行了?”

方姑姑摇摇头,“不行了,我找到桃儿时,让人开门往里头瞧了一眼,都快没气了,怕是撑不过后半夜。”

听得此言,桃儿嚎啕声更大,几欲哭晕过去。“姑娘,是桃儿对不起你。”

方姑姑看得直皱眉,少顷,对着袁妈妈耳语,“姐姐,你看,要不…不然人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袁妈妈犹豫再三,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这挽月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不,二十两,你就把她带走吧,好歹让她最后走得体面些。”

孟舒回首看了袁妈妈一眼,却没立刻答应,反是桃儿止了哭,满口道“好”,旋即眼巴巴望着孟舒。

孟舒这才点头,交出剩下的二十两,“还请妈妈将挽月姑娘的身契给我,届时不管是烧了还是如何,让她安安心心地上路,我也算对得起她的托付了。”这区区一百两一下折了楼里两个人,袁妈妈怎都觉得不划算,但似乎也没更好的选择。

她阴沉着脸应声,也不想再继续耽搁功夫,将事儿都交给方姑姑处置,转而去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方姑姑去取身契的间隙,孟舒与桃儿赶去了柴房,正如桃儿所言,此时的挽月姑娘一身脏兮兮的衣裳,侧躺在柴堆旁,毫无生气,谁曾想,这竞会是云烟楼昔日艳冠群芳的花魁。

“姑娘,姑娘。"桃儿啜泣着上前抱起已昏迷不醒的挽月,孟舒这才瞧见挽月那张又红又肿,满是脓疮,几乎被她自己抓烂的脸。孟舒强忍住几欲涌上的泪意。

挽月姑娘分明清楚漆疮有多难受,如此反复甚至能要了她的性命,可为了伪造病情,她还是选择一次次握紧那木片,既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桃儿。她甚至能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袁妈妈清楚桃儿是挽月姑娘的软肋,平素需用桃儿来死死拿捏挽月姑娘这棵摇钱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桃儿走。除非挽月姑娘无用了。

于是,挽月姑娘便干脆借漆疮做了这个局,想让她帮忙用那一百两救出桃J儿。

而桃儿这头,她自以为忙前忙后,都是为了帮她家姑娘脱身,却不知自己亦是那个被欺瞒的局中人。

从始至终,她们都在拼命地为救对方而努力着。然,孟舒也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她偏生两个都要救!

不同于刚才在楼里时表现出的无可奈何,这时候的孟舒却飞快抓起挽月的手腕,探了探她已然十分虚弱的脉象,随即自腰间另一个荷包内取出药丸,强行塞进挽月口中,迫她咽下,吊住她这条命。孟舒晓得挽月姑娘定会撑着,至少在桃儿被救出去前,她自知还不能死,不然这欺瞒桃儿的戏就彻底砸了。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消息,不多时,柴房外竟站了好些楼里的姑娘,用帕子掩着唇,远远地,却又踮脚巴巴地往里瞧。直到方姑姑拿着两张身契过来,厉声驱赶,“都杵在这儿做什么,不用招呼客人啊!”

其中一个姑娘颤巍巍上前,“姑姑,这天儿也凉了,好歹给挽月姐姐披件衣裳吧。”

方姑姑横她一眼,一把夺过衣裳,“都回去,谁若耽搁了生意,我就告诉妈妈,叫她好看!”

听得此言,那些姑娘哪还敢站着,一步三回头地入楼里去了。方姑姑眼见小桃艰难地将挽月自柴房背出来,颇有些嫌弃地将那件衣裳丢在挽月身上,随即道:“挽月,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怪只怪,你自个儿命不好,不如早些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下辈子投个好胎。”“姑姑胡说什么,我家姑娘还没死呢!"桃儿恶狠狠瞪去。方姑姑不屑地扫她一眼,将两张身契塞给孟舒,“我给你们叫了马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舒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帮着桃儿将挽月扶上去,吩咐车夫去百草堂。马车缓缓而动,桃儿忍不住抱怨,“亏我家姑娘从前总念说方姑姑在她幼时待她好,什么好呀,再恶毒不过,她可是头一个怂恿妈妈将我家姑娘关进柴房的,而今竞还咒我家姑娘死……”

孟舒没有言语,只掀帘往后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攥着帕子仍站在云烟楼后门,目光紧紧锁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是不是听到里头有人唤她,她应了一声,抬首捋了捋发髻,顷刻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折身回到了那笙歌鼎沸的喧嚣中去。孟舒放下车帘,秀眉微蹙,虽还算顺利地将挽月姑娘和桃儿带了出来,可她仔细琢磨,仍有好几处想不通的地方。

譬如桃儿是怎么藏住那么多银票不被发现的,再譬如,桃儿去医馆寻她时,难道就没被袁妈妈派人跟踪,并察觉端倪吗……孟舒看了眼身侧红着眼,担忧抱着自家姑娘的桃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询。

或真是老天都因不忍而眷顾着她们吧……

马车在摇摇晃晃间驶出醉花巷,进入一片静谧安宁的巷陌,将那片灯烛辉煌,珠围翠绕远远甩在后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百草堂后院停下。孟舒急匆匆下了马车,此时也顾不得太多,重重叩响门环,朝里头喊了两尸□。

漆黑的院内很快亮起了灯,伙计金石睡眼朦胧来开门,还以为又是谁大半夜来求诊,看清来人,诧异道:“宁姑娘。”孟舒越过金石朝后看去,就见周子贺披着衣裳自屋内出来,瞧见门外的马车,他登时了然,上前道:"将人送去客房。”又吩咐金石:“去烧些热水来。”

周子贺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医术深厚,只探了探已然昏迷不醒的挽月的脉象,便提笔写下药方,让桃儿赶紧找金石去抓药煎煮。“就是好几日没怎么进食水加漆疮反复的缘故,虚得厉害,但还救的回来。”

孟舒闻言,才彻底安下心。

周子贺说罢,起身催促道:“丫头,不早了,赶快回家,不然家里人怕是要担心了。我让三儿赶车送你回去。”

见孟舒下意识要拒绝,他皱眉,以长辈的语气强硬道:“天晚了,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你若有顾虑,到家附近,让三儿放你下车便是。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我在。”

正是因周大夫总这般体贴周全,孟舒才会安心将挽月姑娘送来这里,她福身感激道:“多谢周伯。”

她同桃儿道了别,便让店内的伙计三儿将她送到离沈家不远的地方,再自个儿走回去。

此时的沈家后门大敞着,平素与她交情不错的看门小厮见了她,却是着急忙慌迎上来,“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这府里都快乱作一团了!”

“怎么了?"孟舒疑惑道。

那小厮答:“三位姑娘小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大太太听说她们将您一人丢下,怕您出事,派府里下人去寻,结果不知怎的,被老太太知晓,老太太又气又急,命三位姑娘罚跪祠堂,这会儿老太太还未睡下,直等着您的消息呢。”孟舒面色微变,不想自己回来太迟,竞惹了这样的祸,赶忙道了声谢,匆匆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见人也回来了,大晚上的,不必再继续折腾,小厮安心了些,正欲闭门,赫然伸进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吓了一跳,抬首看去。

“三爷………

此时,沈家祠堂。

呼啸的夜风自大敞的屋门吹入,两侧烛火明灭摇晃,正中黑漆漆的牌位如山一般层层摆放,肃穆庄严,亦不免令人毛骨悚然。沈琏跪在蒲团上,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听着耳畔沈瑶的抽泣声,烦躁不已,“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这倒的什么霉,本高高兴兴的,偏因那孟舒大晚上的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罚跪。”沈瑶还在不住地擦眼泪,嗓子都哭哑了,“都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就不该放舒姐姐走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沈琏冷哼一声,“她能出什么事,低贱身子,皮糙肉厚,平素不常进进出出的,祖母也不知发的什么火,怪罪到我们头上。”沈玥低叹了口气,“可此番的确是我们做错了,舒姐姐再怎么说都是客,我们既带她出去,自然要将她平安地带回来,这才是理,且这大晚上到底不比白日.……”

“你们都教那孟舒灌了迷汤不成,是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何干,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活该。“沈琏累得跪坐下来,嘴上还在碎碎念道,“真晦气,那孟舒莫不是个煞星,克死了她祖父祖母和亲爹不说,就是她娘都被她连累成了瞎”她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重咳,转头便见沈老太太身边的黄妈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后头。

“老太太发话,姑娘们可以回去歇息了。”沈瑶正欲问孟舒的消息,目光越过庭院,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祠堂大门外,她忙起身跑了过去,关切道:“舒姐姐,你没事吧?”孟舒摇摇头,“我没事,我平素去的那家糕食店关了张,本想换家铺子,谁知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连累几位姑娘了。”她歉意地一福身,就听沈玥道:“无妨,姐姐没事便好。”沈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孟舒一眼。孟舒也知此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她坚持要走,也不至于让沈家三位姑娘受了这无妄之灾。

黄妈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出来,继续道:“老太太还说了,虽孟姑娘安然无恙,但三位姑娘也需引以为戒,若此番你们丢下的不是孟姑娘,而是相邀共游的别家姑娘,但凡出了事儿,定要牵连到沈家头上。三位姑娘都不是孩子了,谷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妥帖,思及后果,处处考虑周全,才不至于引祸上身。”沈瑶沈玥皆低首应“是",唯沈琏颇为不情不愿,亦不以为然。已近亥时,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几分寒意,几位姑娘站在祠堂门口,都冻得瑟缩了身子。

恰在此时,丫鬟桃夭气喘吁吁小跑而来,“姑娘,大太太让我来接您。”桃夭将衣裳给沈瑶披上,回去时,还言小厨房已煮好了给她暖身的姜汤。沈琏厥嘴不悦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却是眸光一亮,快步迎上去。“母亲。”

二太太王氏瞪了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又冷冷瞥了瞥孟舒,道了句“走吧”。沈琏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抱怨,说自己膝盖疼,又说回去她也要吃姜汤,二太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斥她多事,但转头就吩咐了身侧的婢子。唯三姑娘沈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妹妹各自远去,垂眸默默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孟舒看在眼里,宽慰道:“北院离得最远,想来还未得知消息,要不,我送三姑娘回去。”

“不必了。“沈玥笑着摇头,“也不是在外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走走也就暖了,舒姐姐今夜想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一旁的黄妈妈见状也道:“孟姑娘回吧,老奴送三姑娘回去就成。”孟舒颔首,目送黄妈妈和沈玥离开后,才折身回返。祠堂恰位于东院,离她居住的碧落小筑并不远,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见主屋卧间尚亮着烛火,便晓得她娘还未睡。进去一瞧,果见邱雁娘慢慢扶着床栏坐起了身,似乎正准备下榻查看。“娘。“孟舒快步上前。

“回来了。"邱雁娘握住女儿的手,问道,“灯会有趣吗?”“有趣,灯也好看。"孟舒道,“这个时辰了,娘怎还不睡?”“你未回来,娘不放心,看来你今晚的确尽兴,才回来得这般迟。”孟舒没敢说她去了云烟楼,还救了挽月姑娘的事,只疲累地倚靠在她娘肩头,心下庆幸这一世好歹也算还了这份恩情。然不多时,她便想起另一桩事来,眸中染上几分惆怅,“娘,女儿只怕等不及让季大夫收我为徒了…”

邱雁娘握着孟舒的手收紧几分,“出什么事了?”“没事,只是女儿心急了,想换个法子尽快带娘离开。”虽看不见,但邱雁娘却也能感受到孟舒此刻心绪的复杂,她抬手,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只消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皎皎这般聪慧,娘相信你定会将事情都处理得完满。”

邱雁娘温柔的嗓音若徐徐清风吹入孟舒心口,拂去她烦闷躁郁,也令她愈发坚定,她低低嗯了一声,感慨有她娘在,这般时时支撑着她可真好。次日一早,季大夫如约而至,可不同于先前的全神贯注,这日的孟舒神色低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始终提不起精神。季嵩未尝没发现她的异样,但碍于屋内还有邱雁娘,到底没出声训斥,直到收拾东西出来,忽而在院中停下脚步,转身,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怎的,瞧不上我这针法,不愿学了。”

孟舒神色一慌,“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只是近来,因一些事有些烦心。″

“何事?"季嵩愠怒道,他素来严苛,教习时最不喜人心不在焉,“什么事比给你娘治病还重要!”

孟舒面露愧疚,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上回,您问我与沈家之事,我欺瞒了您,您听到的那传闻的确是真的,我祖父曾与沈老爷子定下婚约,老夫人也一直有意兑现诺言,想将我许配给二房的五爷。”季嵩愣了愣,似有些意外,“能成为这府里的主子,于你而言,不是好事吗,怎还烦心呢?”

孟舒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我虽感念沈家恩情,可从没想要嫁进沈家,沈家虽好,可我也知自己配不上,亦不愿留下,只想待我娘病愈,离开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我已同老夫人表明心迹,老夫人仍顾虑着不允,碍着我娘的病,我又不能说走就走,如今怕只怕耽搁久了,后头再推拒不了这门亲事…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半真半假,孟舒的确不想嫁进沈家,但她担忧的不是嫁给沈拓,而是沈筹。

沈筹昨日的执着不知为何令她害怕,尤其是他那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像是凭空在她头上悬了把随时会坠落的剑,令她寝食难安,生怕再一次被困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从沈家脱身。“你倒是怪,和你一样家世的姑娘,怕是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偏你,竟还不愿意。”

看着孟舒愁眉不展的模样,季嵩沉吟少顷,稍敛了面上的冷色。“也不是走不……”

听得此言,孟舒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季嵩清了清嗓子,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我年岁大了,即便是坐马车,隔一日来一回,也够我这把老骨头受的,其实我早就想同沈老夫人说说此事。”

孟舒愣了一瞬,面露喜色,忙福身,“多谢季大夫……季嵩一拂手,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言罢,出了碧落小筑,转而往寿昌阁的方向而去。孟舒望着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口的大石落了几分,她最是知晓季大夫的嘴硬心软,前世她与沈筹那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时,季大夫自也听说了,却仍象对她一如往常,更是在撞见府内下人在背后非议她时,以爱乱嚼舌根,就送去老太太跟前威吓,令那几人连连求饶。

此事,还是后来雪兰告诉她的。

虽为利用了季大夫而愧疚,但孟舒一时的确想不出旁的法子。她在西厢忐忑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玉露便登门来请。孟舒佯作茫然,跟着去了寿昌阁。

沈老太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先是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才道:“舒丫头,方才季大夫来了,同我说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想让你和你母亲后日就搬到他府上去住,也方便他教你如此替你母亲施针,你觉得如何?”孟舒默了默,答:“只消是为母亲好,孟舒都愿意。”沈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你们也不是非要搬过去的,让季大夫住过来,也是一样。”

孟舒问道:“季大夫可会答应?”

“我倒是同他提了。“沈老太太道,“他说他在沈家住不惯,但再劝劝,他兴许会同意。”

孟舒了解季大夫,以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老太太这般说,就是不想放她离开。

她咬了咬唇,郑重其事道:“老夫人,孟舒知道,您舍不得我,但事关我母亲的病,我实在不敢有一丝马虎。”

沈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小姑娘,许久,蓦然长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不单是为你母亲,是你自己也想走吧……孟舒一怔,旋即垂眸,没有言语,老太太掌家多年,何等精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她这小丫头的心思,刚刚挽留的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许久,沈老太太像是妥协般拍了拍孟舒的手,面露憾色,“罢了,或真是拓儿没有这个福分,我也不想逼你,往后之事就随缘吧。”孟舒愣了愣,不想竟这般成了,她欲跪下道谢,却被沈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

“舒丫头,你乖巧孝顺,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出府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沈老太太的嗓音微微沙哑起来,也令孟舒不由酸了眼眶,打那时因被门房阻拦无法入府,她冒着拼死一搏的决心毅然拦下沈老太太的马车开始,这位与她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妇人便始终对她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沈家,尤其是沈老太太对她母女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不与沈筹这个前程似锦,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状元郎有所牵扯,又何尝不是对沈家的报答。她忍着泪意,重重颔首,“孟舒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是夜,前院慧德堂。

安福轻手轻脚收拾起桌案上的三个空酒瓶,转头见沈筹剑眉紧锁,躺在那张罗汉床上,不明白自家除却迫不得已绝不饮酒的主子怎的连着两日睡前喝醉,像是有什么烦愁。

他摇了摇头,晓得主子从来不是那会吐露心事之人,也不费力揣摩打听,再者他家三爷素来应付裕如,鲜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再麻烦之事定也能很快处理妥当。

他抱着那些空酒瓶出了屋,缓缓闭上房门。门扇开阖的声响传入因酒醉而浑浑噩噩的沈筹耳中,恍惚间,他仿若听见那轻柔婉约的嗓音低低唤道"三爷”。

他费力睁开眼。

一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用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薄汗,语气担忧。

“三爷从不贪杯,今夜怎喝得这么多。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三爷喝些,不然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了。”

她话音才落,一股熟悉的醒酒汤的味道便萦绕在了鼻尖。沈筹静静看着眼前人,薄唇轻启,低唤了声"夫人”。回应他的是带着疑惑和问询的“嗯"。

见他唤罢,久不出声,榻侧人正欲转身去端搁在一旁圆杌上的醒酒汤,却是身子一斜,随着天旋地转的一阵,男人沉重的身子已然压了下来。“三爷。”

沈筹强硬地一把将她欲挣扎的双臂锁紧按在头顶,埋首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间,嗅见那熟悉药草香的一瞬,那份索绕已久的躁郁不安似也跟着烟消云散。他熟练地抽开她的衣裙系带,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箍入怀中,无言地用游走的大掌急切又反复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和孟舒因一场火重生到了尚未成亲的时候,也是在那儿,孟舒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绝不再做他的妻子。还好。

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下人传来一声娇吟,他垂首,望进那双闪躲又羞恼的杏眸里,她双颊潮红如霞,低喘难止,也令沈筹眸色愈深,掐着柳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坠兔收光,远鸡戒晓,花窗外的木芙蓉在一夜露水浸润下娇艳欲滴。沈筹曾跟着沈老太爷请来的师傅学过几年武,向来比旁人敏锐许多。甫一听到推门的声响,他便醒了,转头见身侧空空如也,下意识对着端着铜盆而入的安福问道。

“三奶奶呢?”

三奶奶?

安福懵了一瞬,他家三爷莫不是睡糊涂了。他都还未成亲,府里哪儿来的三奶奶。

他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道:“三爷,该起了,不然怕是要误了点卯的时辰。”

安福面上的茫然令沈筹眸中混沌散去,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坐起身,蹙眉,只觉头疼欲裂,想起昨夜的梦,低眸看了一眼,薄唇抿紧,凉声让安福先出去。

安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放下铜盆照做,一刻钟后拎着食盒再进来时,他家主子已然穿戴齐整。

他将早饭摆上桌,将其中一碗汤搁到沈筹跟前,“小的怕您宿醉难受,命灶房煮了醒酒汤,您喝些。”

沈筹颔首,端起汤碗,然嗅到那汤药陌生气味的一刻,不显地蹙了蹙眉。然停顿少顷,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安福默默伺候在侧,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知该不该说,犹疑片刻,还是道:“三爷,小的昨儿夜里听到一个消息,事关孟姑…沈筹握箸的手一滞,抬首朝他看来。

“小的听说,孟姑娘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