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纠结在心
春天的风不急不躁,刮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墙角的小铃兰花开了,空气里弥漫清新的花香。
顾知雨站在晚风中,与他遥遥对望,一时无言,她慢慢品鉴他的话,脸上神色不明,眼底湿润不明显,浓浓的夜色下,情绪并不高涨。很久,很久,陈思珩以为她不会回答他什么的时候。顾知雨慢慢开口,语速缓慢,却句句清晰,“以上,是你为你的错误而找的借口。可我为什么要为你的失错和嫉妒买单。”
对于他的解释,她并不领情。
“而且,我给过你对我坦白从宽的机会。"顾知雨忽然用上正经巴得的语气,甚至还带点咬文嚼字,“还不止一次,是你白白错失掉那些机会。我并不接受事后找补。”
陈思珩默不作声看他,目光又沉又深,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紧握的双手垂落身体两侧,对于她的指责他照单全收。不可否认的几点,顾知雨确实试探过他两次,在伦敦的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以及看完入青云电影,她问他:“有没有做过欺骗他以及隐瞒她的事情。”
当时,侥幸心理占据上风。他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浪费了顾知雨给他讲实话的机会。
造就当下这般难以挽回的局面,陈思珩被怼的哑口无言,他承认,这其中他占据了一大半的失责。
顾知雨不知道他的心理想法,更不知道他的难处。只知道,陈思珩欺骗她还不止一次。
互相僵持不下之际,顾知雨下定决心:“我说我要重新审视我们这段关系,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可人都会犯错。"陈思珩从来都是受人尊捧的上位者,却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压低姿态,说话的气息乱了,面对失望的妻子,他敛眉不展,做小伏低的挽留,“我承认,我考虑问题确实有在欠缺,我为我的行为对你道歉。可是,顾知雨。我也是第1次做丈夫,第1次爱人,有很多地方和细节,做得不尽人忌。
陈思珩想去抱她,顾知雨看穿他的想法节节后退,满眼抗拒。她的冷淡和疏离让他心痛,整个心揪在一起。陈思珩没在靠近,只是说:“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我会对你坦诚,我们也会相爱。”
太晚了。他在解释什么在顾知雨看来不过是海中捞月。她听过太多虚情假意又掺杂真心的假话,经历一段彻头彻尾失败的感情,她很难再拿出从头再来的勇气,可冥冥中,她又觉得和陈思珩就差那么一点点。可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我感动罢了。陈家人祖祖辈辈泛滥又多情,谎话连篇。如今看来,陈思珩不见得是个例外,完好无损的继承了陈家薄情滥情的衣钵。“我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我们就到这里吧。“顾知雨说完,把王子从土坑里揪出来拍拍它身上的泥土,准备带它回屋。没有听到有脚步声,知道他没有跟上来。
顾知雨倔强的没回头,走路时一晃神,生出一种可笑的想法,这么做,是不是对他太过残忍了些?
心里仿佛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人都会犯错。可另一个小人说欺骗乃是世界上最大的酷刑,绝不可饶恕。算了,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思珩立在原地,拓跋的背影在夜空中衬得寂寥独单,冷白的脸上失去血色,胃又在隐隐作痛。。
都说胃是第一情绪器官,陈思珩在留学时,在一本心理学上的书上看过一段话,当长时间的轻度焦虑,经不下东西压力大,情绪积压的时候,胃会特别痛亦如现在,明明在饭桌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翻江倒海,他试图来回吞咽唾液试图压下胃酸,身影有些不稳,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你回去吧,再给我一点独处冷静的时间。“顾知雨轻轻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扭头看去,人已进屋,胸腔又疼又痒,陈思珩徒留原地,缓了好久。他原以为的好意,到她那里却成为了实际性的伤害。痛感渐渐麻木,陈思珩没再多留,没像以往那样,走前跟顾家长辈们打个招呼,这一次,他不顾礼数,直接开车离开,回别墅。顾知雨回到客厅,佣人接过她的外套,拿走。她这才看到还有一个人在沙发上。
顾商礼捧手机打字,时不时发出咯咯傻笑声,连她回来都不知道,顾知雨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故而想到什么,问:“有情况了。”“不告诉你。"顾商礼贱兮兮的卖关子,眼睛也不抬,恨不得钻手机屏幕里头,他这混蛋样,让人看着就来气。
顾知雨心情不佳,没心情跟他犟嘴。她自己情路坎坷,实在没耐心再关心别人。
抬屁股正要走,顾商礼撂下手机,动作迅速之快,单手按住她的肩膀,顾知雨没防备,一只脚绊住另一只脚,陷回沙发,脑袋唯当一下磕到他的下巴上。两人都毫无防备的撞在一起。
这一瞬,痛感来袭。顾知雨突然站起来,这些天积攒的情绪汹涌爆发,呼呼掉眼泪:“顾商礼,你他妈有病吧。闲不住就滚,少来烦我。”一家人循声而来,大哥最先从二楼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小妹拦在身后,他挡在中间调解战争。
顾庭昀板着脸:“老二,你多大个人了,还能不能有哥的榜样?小妹心情本身就差,你说话做事儿能不能分清时候。”“不是,我什么都没说?“顾商礼被大哥一通教育,刚那点好心情也已经消磨没了,他跟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沙发上,怨天尤人的辩论,“你们一个两个大就惯着她吧,她现在这一身臭脾气,谁能受了。行了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头疼。我下巴还肿了呢?”
“你以为只有她吃亏。谁也没比谁强,这次算扯平。”大哥左右为难,前面是妹妹,后面是弟弟。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吵得你死我活。
顾知雨狠狠翻个白眼,擦开眼泪,咬牙切齿的冲二哥撂狠话,小脖高高扬起,嘴不饶人道:“还指望莹能看上你,做你的青天白日太噩梦去吧!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哪点能拿得上台面?死懒死懒的,从头发丝到脚都揪不出一个优点。”
“我靠,顾知雨你胆肥了。生气归生气,之前不是说好的不带人身攻击的嗷。”
侮辱他一通,顾知雨占到便宜,解气了,浑身轻松舒坦,摇摇晃晃的上楼梯回房间休息。
晚上10:30,顾知雨洗完澡,擦完精油,吹干头发上床休息,阳光晒过的松软被盖在身上,这一刻她又重新感受到家里的温馨。手机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二哥:[玩笑归玩笑,闹归闹。你和陈思珩的事我原本不打算插手。碍于你是我亲妹,他是我塑料傻x兄弟。该说两句还是得说,婚姻呢,无非是每天的家长里短。有磕磕碰碰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咱们俩这么多年三天两头的还以架。你要知道,两人在一起要互相包容,互相理解。二哥作为娘家人虽然向着你,见不得你受委屈。思来想去,给你一句忠告,咱们长嘴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有什么事说出来,别憋在心里。陈思珩那狗,嘴是坏了一点,但人品方面跟我一样靠谱。这点你不用质疑,他要是有做错的地方,你就大大方方的告诉他。建立一段婚姻不容易,学会沟通是必要条件。哥就怕你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小失大。
顾商礼很少有长篇大论的时刻,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也不喜欢用道理束缚他人,可在妹妹面前,大哥那句话说的没错,他总要有当哥哥的榜样。有些事,总该让她自己去发掘。
顾知雨看着长篇大论的对话框,心中熨帖,别看二哥有时候嘴贱又爱逗她,真到关键时刻,大事小事他一个人全部能帮她挡下来。比谁都靠谱。从小到大,顾知雨最离不开最依赖的人是她二哥顾商礼。这篇暖心小作文,看的顾知雨哭笑不得。
犹豫半天,她打字回,认错态度良好:[谢谢二哥,我气头上的玩笑话别往心里去。有一句话我要重新说一下,祝你早日追到她,早日如愿以偿。]不顺心的时候,一想到有家人在身侧,那些糟糕的事儿简直不值一提。这26年,顾知雨经常庆幸自己会投胎,出生在一个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家中。她这一生顺风顺水,因为被爱,所以有恃无恐。家人是她的托举,亦是她的靠山,给足了她勇往直前的底气。
抛开人生中坎坷险阻的爱情之路,好像没有什么困难值得让她烦心。漂亮骄纵的大小姐,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一觉睡醒,又是崭新的一天。
陈思珩被电话吵醒,迷蒙的摸手机接听。
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来电人。
昨天,他将近凌晨3:00才睡觉,临睡觉之前干吞两片褪黑素,适用于改善睡眠,吃完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作用,困意依旧来的很慢。张旭:“思珩,今天有时间来趟医院,检查报告出来了。”昨天晚上张旭值班,检查结果在昨天晚上9:00就出来了,他看完检查结果,本来打算晚上给他打电话,但考虑到年轻人应该睡个好觉,所以电话拖到了今天早上。
陈思珩这会儿还没有清醒,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头说吗?
大约缓了几秒钟,他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心下一紧,“是病很严重吗?″
“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当面跟你说一下。”电话挂断,陈思珩立刻下床,去衣柜间,换上一套allBlack高奢休闲装,换衣服的时候,他看了眼整面墙而立打通的透明玻璃柜,每个小格子间,装的全是各种品牌高奢包包。
一想到包的主人不在身边,忽然好不适应。简单洗个漱后,早饭没时间吃。
陈思珩先行开车前往医院。
张旭在会诊室等待他多时,见陈思珩风尘仆仆的进来,他照例给他端上一杯温水。
陈思珩可没有心情喝,直言不讳道:“张叔您就直说吧。”张旭把他的胃镜图像放在医学影像显示器上,用手指向显示器上的溃疡面,“你看这里,溃疡边缘不规则,根底苔很厚,周围黏膜破裂,这在医学上叫难治性胃溃疡。从这个形态上来判断,它已经存在多时间了,但是没有及时的得到有效控制。”
继而又说道:“我的建议是你现在立刻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先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身体,国内的医疗水平还是受限,你最好去美国做精准的内镜下‰膜剥离术(E SD.)这个手术对主导医生和团队要求极高,国内吧,虽然也能做,但并发症风险显著高于国际的顶尖。从安全角度我建议你优先考虑去外去美国。”
陈思珩用几秒钟消化这些话,大概的总结一下一-他的病情不容乐观。过了好一会儿,他昏头昏脑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那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在多少?如果我不做呢?”
“是手术就都会有风险,如果你不做的话,以后再严重的话扩散可能会是胃癌。癌症在中国乃至全世界药石无医,你年纪尚轻,趁早治疗,康复的几率才会越大。”
虽然料到过最坏的结果,但陈思珩完全没有想到他的胃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
事已至此,自然没有不治的道理。
“行我知道了,谢谢张叔。"陈思珩拿走他的病历,临走前,他几次三番的欲言难止,求助的目光看过去:“张叔,我生病这事儿您能先别告诉我爸吗?张旭犹豫良久:“我只能暂时保密。”
“谢谢了。”
离开医院,陈思珩浑浑噩噩的在车里坐了很久才离开地下停车库。今天是休息日,他不需要去公司,一时之间,闲来无事不知道该去个什么地方好。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车又开到了顾知雨的公寓楼下。快到傍晚,天色渐黑,陈思珩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抽烟,白色烟雾缭绕,侧脸轮廓深邃立体,鼻影有两道明显的双c线,山根挺拔像一条连绵的山脉,薄唇抿住烟杆,微微吐气。
顾知雨应该是在家,他看见她家里没有拉窗帘,客厅点亮冷白的灯光。仰头看的脖子在发酸,可他依旧不愿意挪开目光。期盼在这小小的玻璃中能看到她的身影。
于是一坐就是一宿,将近凌晨5:30中,朝阳初升,黑色库里南离开私人住宅,向北出发,汇上高架桥。
与此同时,顾知雨趴在阳台上悠悠收回视线。再一看手机,众多新的消息当中,没有一个是他发来的。
说不上来的失落感,顾知雨扪心自问,这就是她想要的冷静期吗?这种结果,并不尽她意。
接下来连续一周,陈思珩每天晚上会来到她的公寓楼下,然后在凌晨五点多钟的时候再悄无声息的离开。
4月中旬某个星期五的晚上,顾知雨出门参加小姐妹的一个生日会。回来的时候,将近凌晨12点。
她没有把法拉利开到地下车库,悄无声息的停在那辆库里南旁边。下了车,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又抬手敲了两下,车窗户缓缓而降。
即使天色很暗,头顶莹白皎洁而月光倾泻而下,依稀可见他眼底遍布红血丝的眼眶,脸色憔悴不堪。顾知雨目光动了动,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心软。陈思珩一错不错的与她对视,眼尾的那颗小痣被光照亮,顾知雨问出口:“你怎么在这儿?”
她故作不知道陈思珩每天晚上都会来她楼下。陈思珩从车里下来,身上的高定西装披在她肩上,高大的身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外套上残留他冷冽的气息,顾知雨的心重重错了一拍。“我过来跟你道别。”
“什么意思?”
陈思珩解释:“公司有个海外项目需要我去跟进,短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一年不等。”
顾知雨茫然的眨了眨眼,心里不是滋味,明明她没有喝酒,喉咙哽痛。“我不在这个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遇见棘手的难题,联系不上我的话,可以联系我的助理。我东西已经打包邮走了,我在这一半天就要去美国了。你可以回别墅住,你的东西都在原位置。家里常年有阿姨在,你平时爱吃什么,告诉她,每天都能按你的口味做。别墅的私密性和安保性好,你回去住我也能放心。”
“等我回来后,你要是想离婚或者……我都接受。嗯,我要说就这么多。晚上温差大,你早些上楼休息去吧。“这是陈思珩人生中头一次在人面前说这么多的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自愧不如和难堪。顾知雨闻言努力做出两个深呼吸,鼻头酸涩,侧过身背过他,快速偷偷抹了两把眼泪,在转过身看向时,扯出一个好看得体的笑,装作平静的说:“那祝你一路顺风,起落平安。”
陈思珩喉结滚了滚,淡淡一笑:“好。”
顾知雨目视近在咫尺,只有50米距离的单元门,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她知道他没有走,正在后面看她。心里有万千的不舍,碍于颜面迫使她不敢回头。清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坠落,心里急的不行。顾知雨在心里迫切的祈祷,他能不能再说一句话呀,只要他肯出声给她一个台阶下,她顾不得是不是吵架冷战,只想立刻转身跑回去推抱他。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对他心软。
刚踏入第一阶台阶,黑夜寂静无声。
一颗心扑通扑通心坠入谷底,就在最后的希冀临近破灭的那一瞬间。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低哑的嗓音混在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晚安,顾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