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失利后,楚禾回到了乡下外婆家静养。
一年前楚禾还是老师和家长眼中别人的孩子,一年后,他在旁人惋惜和震惊的目光中退场。
昔日学神名落孙山,高考总分不到三百,这辈子也算完了。
没人知道楚禾在想什么,在出分的第二天,他人就坐上了前往Z市的车。
外婆家是两层楼的老房子,红瓦白墙,干净整洁。
院里空地上晒着萝卜干,墙角种着两棵枝繁叶茂的三角梅,经常趴在墙上往外看。
八月份正处于高温时期,空气里涌动着滚烫的热浪。
楚禾驾着三轮车从集市上满载而归,草帽下的脸庞热得通红,衣服后背浸湿了一大块,额头前碎发淌着汗水。
外婆程宝英听见动静打开门,见到楚禾这身汗津津的模样,连忙端着水杯上前。
“哎呀,怎么晒成这样了,就喊你不要出门嘛,口干了吧?赶紧喝点水。”
外婆把水杯往楚禾手里一塞,嘱咐了两句,走到三轮车后面帮忙卸货。
“您别管了,今天外面四十度,您先回屋。”楚禾握着水杯仰头而尽,“这些东西我来拿就行。”
楚禾个高腿长,手脚麻利,外婆被他催着回屋后,他一手拎一大包就把车上东西清空了。
夏天食物不好储存,就算放冰箱也会有变质的风险。
老人家生性节俭,为了避免外婆背着他偷吃变质的剩菜,楚禾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买新鲜蔬菜。
楚禾把菜拎进厨房整理,脚边就传来暖暖的痒意,他低头一看,家里的半挂猫贴着他小腿蹭来蹭去。
半挂猫冲他眨了下眼,仰头扯出软绵绵的猫叫,尾巴半是缠绕他。
外婆端着空空的猫碗走进来,纳闷的嘀咕:“阿彪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好能吃,早上的饭现在就吃光了。”
楚禾:“会不会是咪咪吃了阿彪的饭?”
虽然有点不太相信,但外婆还是扭头把咪咪喊了过来。
在空调房睡了一上午的咪咪身上冰冰凉凉的,摸起来跟个解暑大冰块似的。
楚禾摸着它扁扁的脑瓜,拿起地上的猫碗问:“咪咪,你吃了阿彪的饭吗?”
上一秒还眉开眼笑的狗脸,下一秒就露出十分战战兢兢的小表情。
威风凛凛的阿彪站在灶台上,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的盯着它。
咪咪唯唯诺诺委委屈屈,发出嘤嘤嘤的抗议声,要不是楚禾抱着它,它铁定拔腿就跑了。
外婆蹲下身在狗肚子上摸索一阵,“没有变胖啊,咪咪应该没有偷吃。”
楚禾放开了狗子,狗子立马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阿彪跃身而下紧跟其后。
“亲姐弟不要打架啊。”外婆高声劝架,“阿彪别伸爪子,咪咪躲快点。”
楚禾系上围裙淘米做饭,外婆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祖孙俩干活儿都相当利索,楚禾握着菜刀的手骨节分明,菜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均匀有节奏。
程宝英老人望着外孙埋头忙碌,身形格外清瘦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崽崽啊,外婆给你报个旅游团,你出去转转吧,年轻人就该多走一走,总在家里陪着我这个老人家哪像回事。”
楚禾没有回头,声音却是带着笑的。
“以前这么热的天,您可是把大门都焊死了,这才几天功夫啊,就舍得把我往外赶了,老同志进步的就是快。”
程宝英老人哪听不出他的调侃。
她起身在楚禾背上拍了两下:“就会嘴贫。”
饭后,楚禾把浸在井里的西瓜提了上来,井里冰镇的西瓜不像放在冰箱里那样冷飕飕,温度适宜,老人也能吃。
楚禾特意挑了个皮薄肉多的品种,贵是贵了点,但清甜多汁,别提有多解暑了。
家里就他和外婆,外公没捱过口罩三年,早早的走了。
楚禾只留了他和外婆的分量,其余的全送邻居了。
外公外婆年轻时是中学老师,为人和善热心,没有一些知识分子的傲气,邻里关系一直不错。
楚禾也算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
“小禾啊,你要多吃点,别学外面的小孩减肥,要营养不良的。”
邻居张奶奶拉着楚禾翻来覆去的看,“你三叔前两天从内蒙古寄来回了一箱牛肉干,奶奶给你拿点啊,你等着。”
楚禾推拒说不用,老太太已经风风火火转身,中气十足的朝自家老伴喊:
“老头子别看了,去地里拔两颗菜回来,小禾来看咱们啦。”
屋里耳背的郑爷爷:“啊?吃饭啊?”
“吃什么吃!”老太太拔高音量,“我说小禾,就是咱隔壁楚老师家的孩子,来看咱们啦。”
郑爷爷噌一下站了起来。
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脑子经常不清楚,但他记得楚禾。
老爷子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看见站在门口的楚禾咧嘴直乐:“小状元放学啦,快来爷爷这。”
楚禾走过去,“郑爷爷。”
“一天不见你怎么窜那么高了?” 老爷子困惑,“楚老师给你喂的啥?”
装着一大袋牛肉干的张奶奶三步并两步,上前拍了拍两手空空的老伴儿:
“老头子,菜呢?”
郑爷爷愣了下,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楚禾忙不迭阻拦,“您二老歇着,我去拔。”
老两口站在菜地边上,老爷子看着在蹲在地里忙活的楚禾,双眼放光,悄声对老伴说:
“老婆子,地里好大一个萝卜。”
这老头又犯糊涂了,张蓝仙奶奶了然一瞥:“晚上炖萝卜排骨汤。”
老爷子:“中嘞。”
“给你炖了汤,再不许去外面抓野兔了。”张蓝仙奶奶瞪着老爷子,“野兔把家兔全拐跑了过年孩子们回来吃啥。”
老爷子满口答应。
楚禾用两片西瓜换到了一袋牛肉干和一颗大白菜。
收了西瓜的邻里目送着他离开,三两个聚在一起低声感慨。
“小禾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第一名,眼看以后前途无量的,谁知道小楚两口子偏偏出事儿了呢。”
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老两口一夜之间失去了女儿和女婿。
一时间,竟分不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凄惨,还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可怜。
*
楚禾的房间是二楼最大,光线最好的一间,里面摆放着很有年代感的电脑和书桌。
楚禾打开电脑,登上企鹅号。
[小禾,我和你爸爸今天加班,桌上留了五十块钱,不够告诉妈妈。]
[一定要好好吃饭哦。]
[小禾,不要学习的太晚,爸爸妈妈只想你健康平安。]
[小禾,爸爸妈妈快到家了,给你带了蛋糕哦。]
[祝我们小禾生日快乐。]
楚禾揉了揉眼睛,垂眸片刻,他敲下一行字:[谢谢爸爸妈妈。]
质量很好的静音键盘在绝对的静谧中也显得有些吵。
楚禾关掉了页面,开始播放音乐,他刚刚洗过澡,被子和床单都是新换的,上面带着阳光的柔软蓬松。
他觉得今晚应该能入睡的顺利些。
橘黄色的床头灯守在楚禾身边,他闭上眼睛,将空调温度调到最低,盖着被子,只露出个脑袋。
当楚禾在心里数到第四百只羊时,床边倏然一沉。
他睁开眼,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悬在他头顶。
“喵呜。”
半挂狸花猫的胡须从他脸上扫过。
楚禾:“阿彪,你没刷牙,不要离我那么近的说话。”
他坐起身,把试图跳到他胸口的肥猫摁住:“你来干什么?”
阿彪很少大晚上来骚扰他,以往这个时间,阿彪是睡在老人房里的。
“嗷呜。”
楚禾猜它饿了,起身拉开抽屉拿了根猫条,阿彪蹲在床边吃的欢快,吃完沉浸式舔了十分钟的毛。
然后继续发出老吴老吴的粗犷叫声,像是催促他去做事。
察觉到阿彪的反常,楚禾起身穿鞋跟着阿彪下楼。
阿彪跳上客厅的椅子,再从椅子跳到餐桌上,围着桌上的一盘青枣打转。
楚禾不明所以,他打开了客厅的灯,弯下腰仔细去看。
睡在一楼卧室的外婆睡眠向来浅,客厅灯刚亮,她便跟着醒了。
“崽崽是你吗?”
“是我,外婆。”
楚禾拿起一颗明显被啃咬过的青枣观察,“没什么事,您继续睡吧。”
门还是开了。
夜里比较凉快,老太太披着件衣服从屋里出来:“崽崽你饿了啊。”
楚禾:“奶奶,刚刚家里来老鼠了。”
他把吃了一半的青枣递给老太太,“您看,吃了挺多。”
老太太借着灯光眯眼看了会儿,“哦,老房子有老鼠是常事,崽崽,你怕老鼠吗? ”
“不怕。”
老太太把青枣放了回去,安抚地拍了拍楚禾:“不怕就好,它们就是贪吃了点,没什么坏心思的。”
楚禾对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一点不意外。
他们家每个人都格外松弛,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比如他妈妈喂过路边受伤的老鼠,他爸爸给蟑螂缝合过伤口。
老太太把干净完整的青枣端进了冰箱,老鼠吃剩的青枣放在桌上没动。
楚禾重新回到了房间,这次他没有数羊。
他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的情景,在开灯的瞬间,他余光里似乎捕捉到了一小团光影。
那团光影跟UFO一样速度极快,导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楚禾没有纠结很久。
比起会发光的老鼠,他更愿意和普通老鼠当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