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凡背叛、欺骗、伤害过自己的人,绝不能手下留情。”
她的双眸几乎要被恐惧凝固,牙齿都在上下打颤。
裴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黑沉的瞳仁似裹着一层冰凌,就像窗外落下的夜色,冷漠又疏离。
阿娇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亡魂大冒。
裴衍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橘子上的白色橘络,问屏风后的人,“除了意气,可还有别的要报。”
陈进到底是行伍之人,挨过最疼的那一阵后,抖着唇角,气若游丝,知晓形势的人双眸无神。
“大郎君,可否保我家人性命。”
“那就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陈进已无退路,就算他能活着回京,公主也不会放过他和家小。
“太子兵甲库有六道机关,此次下中州,解机关的图纸一分为二,一份在我这,一份在薛非那。”
“先前偷袭大郎君别苑,意外捉获了裴钰,这人被薛非藏在兰台别苑,日日严刑拷打,想套出更多大郎君的底细。”
静立一侧的裴玦心中一跳,怪不得他寻不到裴钰的踪迹了,竟是被薛非抓走了。
“这个消息倒是有几分意思,带下去吧。”
“大郎君,大郎君,我的家小!我——”
陈进被塞了口,粗暴拖出去,禅房内恢复平静。
阿娇早已僵硬,眼睛直直地盯着掉在地上,孤零零的那只脚掌,神魂出窍了般。
裴衍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腕,触手冰凉,看来真是被吓狠了,假情假意安慰:“别怕。”
阿娇回过神来,视线从手腕慢慢上移,跨过肩膀、脖颈,落到他状似温和的面容上,她下意识缩手,却被紧紧攥住,大力之下就像一副枷锁扣在她瘦削的腕骨之上。
“方才在软轿上,你说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裴衍盯着她的双眸,“这后面的话你没说完,现在接着说吧。”
阿娇此刻恨不得给他跪下,痛哭流涕求他高抬贵手,她就是一时糊涂才会心生邪念。
见她不说,裴衍盯着那片微微颤抖的唇,他用指腹狠狠碾过去,苍白变血红,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寒潭,阿娇捧着他的脸,那个痴迷又笨拙的吻。
“让我猜猜,阿娇应该是想说,你施恩不图报,让我也不用记挂在心上。”
“但你似乎又问心有愧,要我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让我以后有多远,滚多远。”
“阿娇,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他说的蛮对的,的的确确是她的心声。
但她很有眼力见,立刻摇头否认,且生怕否定的不够及时,不够有力度而被当场打死,于是头摇得更加用力,眼神愈发坚定。
她还有儿子要养的,阿宝不能也跟她一样当孤儿啊。
裴衍对这个回应还挺满意,摸了摸她的脑袋,发丝细软如缎,手感不错。
恰在此时,方丈领着一个和尚进来了,裴衍松了手,那股瘆人的压迫感骤然散去,阿娇冷汗淋漓。
和尚手上捧着个木制托盘,托盘之上恭恭敬敬地盛着一枚平安符。
“裴施主。”方丈示意小和尚将平安符献上。
裴衍夹起那张红色平安符看了一眼,背后有一串记号,笑着问方丈:“我这还有一枚平安符,请方丈帮我看看,这枚平安符是谁为谁求的。”
说着那枚不翼而飞的香囊从裴衍的袖间一点点出现,直到整个摊在桌案上。
阿娇定睛一看,那不是她的香囊吗?!
怪不得这几日她找遍整个衣柜,都不见香囊的踪影。
彼时还猜测是有小偷偷走了,但想想她这茅草屋,小偷气喘吁吁爬上半山腰,进了她家都得摇摇头走。
家里就两个人,这样她都没怀疑裴衍,只因人家一个玉佩够买一座山的香囊,何必偷偷摸摸拿她的。
眼下看到这香囊明晃晃从他袖中拿出来,阿娇如遭雷击,“这是我的!”
她伸手就要抢。
裴衍岂会如她的意,拿起香囊一抛,落到木制托盘上,又是那句话。
“急什么。”
阿娇眼睁睁看着方丈拿起那枚香囊,拉开束口,一枚红色的平安符慢慢露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反复摩挲过,颜色都有些褪色了。
方丈看过正反面,阿娇一颗心吊在嗓子眼,手指掐着掌心,连呼吸都困难。
徐天白已经死了,此事牵连不到他,就算这人再手眼通天,总不能追去地府将鬼吊起来打,但她还活着,以此人斤斤计较的程度,让他知道她拿人当替身,恐怕她也要跪到屏风后,身首异处。
“本寺每一枚平安符都有编号,何人所求,为谁所求皆有记档,”方丈的视线掠过阿娇,指着上头的记号道,“但是不巧,本寺两月前起了一场火,将过往的记档都付之灰炬,这枚平安符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主人家才知道了。”
裴衍眉梢挑起,这么巧?
吓到僵硬的阿娇又能苟延残喘,脑袋嗡嗡响,连裴衍看过来的眸光都在晃动。
眼前飞掠过一片杏黄,正是裴衍扔回给她的香囊,“愿作鸳鸯被,长覆有情人,那你来说说打算和哪位谁厮守终身?这平安符又是为哪位而求?”
阿娇沉默着,半晌后幽幽地说:“是为我自己求的。”
“我一人在山中居住,那是王顺时常来骚扰,我就到青云寺求了这道符。”
房中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线香灰烬掉落的声响,裴衍单手支颐盯着阿娇。
慢慢地,静如春水的双眸渐渐泛起几分波澜。
方才害怕到僵硬恍惚的人没什么意思,时常偷偷瞧他说爱慕他的人也很一般,但死到临头还巧舌如簧的人就有点意思了。
这一句话出口,连她原本呆板的面容都生动鲜活起来,像山间迎风的野海棠,张扬艳丽、生机勃勃。
他的齿缝间甚至气出几分笑,摇头笑叹一口气。
“阿娇啊,你倒是比方才那位更像条好汉。”
话毕裴衍招来属下,当着阿娇并两位和尚的面吩咐道,“去查两月前的火情,是否如方丈所言。”
阿娇那根被反复碾压的神经“崩”地一声断了,魔鬼,这人就是魔鬼!
她今日若真死在这儿,变作厉鬼,要日日悬挂这王八蛋的床头,吓不死他!
裴大郎君观人于微,极擅于谋算人心,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眼下他甚至还要去牵阿娇的手,虚情假意安慰,“身正不怕影子斜,查清楚就好了。”
阿娇恨不得窜起来扇他一巴掌,牙齿打颤、眸中一片通红,“这香囊、平安符都是我的东西,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有什么需要查的。”
裴衍闲闲地靠坐在圈椅里,眼底却藏着冷锋,“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管你爱不爱听!”阿娇破罐子破摔,起身就往门口走。
裴衍也不拦着,只是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生气,像只炸毛的兔子,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个香囊、平安符是给谁的,那是从前的事。
他并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男人,只要阿娇坦坦白白跟他讲那个男人是谁,他大可以既往不咎,毕竟阿娇年纪小,心思不定,一时被那些别有居心的腌臜货勾引,动一动春心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今她已经有他了,往后就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般遮着掩着,显得她多在意从前的腌臜货一样。
阿娇走到门口,虎背蜂腰带刀死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她根本出不去这个门,回身怒视。
裴衍朝她招招手,又给她沏了一杯热茶,“回来喝茶。”
那杯茶怕不是下了毒。
阿娇于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眼前这位郎君初到她家时,吃饭饮水从来都是在她动筷之后,她那时还以为这是对她这个主人家的尊重,还在心里夸赞此人真讲究,高兴地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给他吃,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防备她,怕她下毒。
一片赤诚当真是喂了狗!
领命去查失火的裴璨格外伶俐,三两下就摸排清楚回来禀报,一推门,见阿娇站在门口,端起一个阴恻恻的笑脸。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好好好,真是要死了。
裴璨脚步轻快,进来回禀平安符记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