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阿娇扭了脚的贵人,正在兰台别苑的临水亭中,亭角飞翘、三面垂着软烟罗的帘幕,亭内桌椅凭几一应俱全,薛非半依靠在罗汉榻上,闭着眼听湖对面的琵琶曲。
岸边忽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平白扰了这一清幽意境,薛非眉间微皱,一挥手,对面的琵琶女起身福了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下。
“薛公子,”来人名叫陈进,是公主府的侍卫长,官不算大,总想往上爬,一把络腮胡子的糙男人,“卑职已摸排清楚,裴衍当日在青云山落单受伤,为一山中孤女所救,现如今还居住在那孤女家中。”
“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可靠,山中几无人户,一探便知,”陈进面有得意之色,“待我上山将人拿下,公子也不枉此行了。”
薛非心中不齿他这般粗暴行径,“裴大郎君智计无双,于沙场、官场都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即便落难中州之地,亦不可小觑。”
“前儿你带人夜袭他的别院,损失过半都没碰到裴大郎君半片衣角,狡兔三窟,你莫要再轻敌了。”
陈进虽恭敬地站在一旁,心中却颇瞧不上这种靠姿色上位的软骨头,但如今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下赔笑道:“薛公子说的是,但有消息来报,裴衍三日后上青云寺,此事千真万确,若要杀他,此次必定能成。”
薛非此行目的不在追杀裴衍,而在转移太子私藏中州的兵甲库,急功近利的人死得快,这中州的日子虽寡淡无趣,但凑活凑活还能再活活,他睨了陈进一眼,坏主意上了心头。
“那就有劳陈家令了。”
陈进眉梢见喜,悄然退走。
“老大,怎么样?里头那位怎么说?”
陈进一出来,他的狗腿跟班就簇拥而上,陈进大掌一拍他脑袋,“我说的话,他还能不听?!”
“那是,那是,他在公主那都是过了气的玩意儿,哪有咱们陈家令在公主跟前得脸啊,”小跟班咧着嘴奉承,又有些唏嘘,“同样是男人,怎么咱们就得拼死拼活,那些长得好的,荣华富贵来得就这么容易。”
“来得快,去得也快,”陈进将人打发走,黝黑的面容沉了下去,从一介白身奋斗到公主府家令,他靠的也不只是拳脚。
他早就知道薛非私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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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这三日,日日提心吊胆,一想到要去青云寺,就吃不好也睡不好,脚踝的扭伤好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低迷,扒着轿门被裴衍塞进去时,肩胛骨都紧绷着,不像是去烧香拜佛,倒像是逼上梁山。
裴衍冷眼瞧着,并不宽慰,反而火上浇油,“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阿娇不言语,不多时一顶软轿就上了山,她不想和这人共乘一轿,腿碰着腿,挤得慌,再说她也是真心虚。
“你的腿又没有扭了,为什么也要...坐轿子?”
裴衍打着一把桃花春折扇,悠悠地扇着,轿撵里随风浮动着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神色坦然。
“既已花钱雇了轿,为何要走路?”
穷鬼阿娇被这话猛噎了一口,话是没错,但...
她扭过身撩起纱帘朝外看,从前上青云山总是走阴面,尘土飞扬,在泥泞路上讨生活,今日竟然坐着轿子走阳面,路修得极平整,路两旁桃红柳绿,远处青山起伏,实在是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这世道果然还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过得比较自在。
阿娇慢慢放下纱帘,眼尾飘过去,觑旁边正闭眼养神的人,琢磨了下,将自己精心修饰了几日的一番话说给他听。
“裴大哥,咱们萍水相逢,我于你也算有救命之恩,但我——”
裴衍依旧闭着眼,截断她的话头,“阿娇先前不是说还过了吗?”
阿娇一蒙,什么时候说过?
“那日在寒潭,你说你难受,要我帮你——”阿娇一激灵,伸手虚虚覆上他的唇,阻止他接着说下去。
裴衍也很善解人意,不说了。
他的鼻尖萦绕着淡淡药草香,轿子有些许颠簸,鼻尖蹭到了她的虎口,阿娇跟被烫到一般飞快想收回手,却不想裴衍嘴上君子,手上便宜占尽,一把抓住她的手,拢在手心轻拢慢捻。
习武之人体热,他的掌心较一般人也更热些,指腹与大鱼际覆着一层厚茧,热而硬地磨着她的手心和手背,直磨得她心慌气短,脸红耳热,眼看就要到青山寺,“我...我脚不疼了,我...我要下去走,走路!”
裴衍勾唇一笑,双眸睁开,眼底却流转着粼粼寒光,“急什么。”
轿撵缓缓停在巍峨的青山寺前,梵音袅袅,香火肃穆,红底黑字的匾额高高悬挂着,据说还是前代皇亲至此亲题的字,门口站着两个身着暗黄禅衣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轻轻躬身,迎送来往香客。
裴衍先行下轿,转身伸手似要扶她,阿娇哪敢让他扶,自个儿灵活地钻出来,倒让裴衍伸出的手掌落了空。
两人一道在小沙弥的指引下,在寺庙中走着,庙宇有些年头了,砖红的瓦墙、环抱古树,有几只松鼠、狸奴,或立墙头,或卧粗枝,阿娇停住脚步,往旁边一条小道望去,沿着那条路走百来米,是座四合院,多是些考学的学子居住着。
再抬头时裴衍已经往前走了,今日他穿着杏白色的长衫,玉佩系于腰间,初夏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映照得他身姿挺拔、清冷出尘。
其实是不像的,一个熠熠闪光如春日晴暖,而眼前这人总是带着些生人勿近的寒气,连远观都令人害怕。
“怎么不过来?”裴衍停住脚步,回头问。
阿娇撇嘴,快跑几步跟上,只盼他求完平安符就速速离开,她好安安心心开她的医馆,过她平静的小日子。
“求平安符在上边的静觉堂,咱们上去吧?”阿娇说道。
裴衍却是不急,大有一番闲情逸致,要好好逛一逛这古寺的意味,阿娇只得耷拉着肩膀陪着玩。
夕阳西下,古寺的钟声响起,庙里的和尚生活规律,已经在做晚课,裴衍带着人进了一间禅房,靠墙边一张木床,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玉瓶,墙上挂着三幅偈子画。
靠窗边摆着一张四角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四道素斋,放着两副碗筷。
阿娇脚刚踏过门槛,那门就从外向内地关上了,她警觉不对劲,举步不前。
“站那做什么,不饿吗?”
裴衍的语气很轻松,在窗边落座,火红的落日余晖落了进来,染了一片红。
阿娇贴着墙根,“过午不食,我不饿。”
这话都给裴衍听笑了,每日还要吃点零嘴当夜宵的人,“过来吧,在我身边坐着,可比站那安全。”
果然一顿饭还未用完,裴玦就扣门而入,腰间的横刀血迹未干,看了一眼惊慌地掉筷子的阿娇,向大郎君回禀。
“是公主府的人,约四十人,已经全数拿下,大郎君可要见一见那首领?”
裴衍另取了一双筷子,拿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眼尾挑起一点弧度,问:“阿娇想见吗?”
阿娇脊背后仰靠紧紧靠着椅背,这事问她做什么,和她又没有关系。
裴衍将筷子递给她,对裴玦道:“带进来。”
裴玦领命而去,不多会儿,一架山水飞鸟的刺绣屏风抬了进来,置放在离窗边二十步远的位置,紧接着屏风后响起刀鞘磕碰甲片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跪下!”
陈进满脸血污,身上多处刀伤,却还□□着不肯跪。
裴玦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踹,陈进闷哼一声,膝盖砸地,闷沉沉地,像石头坠入深井,震得阿娇心中一颤。
透过屏风,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大口喘气的急促声。
屏风后跪着的陈进心中不忿,明明他的部署那么周密,知晓计划的无非就亲近三人,如今兄弟尽死,他思来想去泄密的只有薛非那个软脚虾!
他个孬种怕裴衍,他陈进不怕!
“要杀便杀,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陈进慷慨陈词,却被旁边的裴玦一拳打落牙齿,呕出数口鲜血,喷在屏风上,给那水墨山水画添了几笔好颜色。
裴衍递过筷子,阿娇明显吓到了,接筷箸时手都在不自觉发抖。
他又拿起一只橘子剥开,橘子皮的味道一下子散了出来,清甜清甜的,驱散了点血腥气。
“听着像把硬骨头,只是怕连累了你家里的高堂幼子。”
陈进闻言,忽地挣扎起来,铁链声锒铛作响,一道屏风隔绝生死、阶级、尊严。
这一头的他拼死拼活却落得这般窘困下场,而那一头的世家公子生来就权势滔天,高坐明堂,何曾吃过一点苦,怕是连鞋尖都不曾沾过一点灰,可就是这样的人随口就能定他生死,定他无辜亲眷的生死!
陈进目恣欲裂,要越过屏风扑过来,裴玦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一只脚掌。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拔地而起,却又立刻消失于沉闷的布料当中。
陈进倒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被捂着口,血泪横流。
阿娇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吓懵了,一瞬间连呼吸都静止了,惊慌地看向对面的人。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曾经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