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1)

这话如一声巨雷砸下,阿娇那颗被烟雨朦胧浇透的心,瞬间清醒了过来。

扣在她膝窝的手似烧红的铁,她慌张扑腾着下了地,一瘸一拐地扑腾到家门的檐下,阿宝欢喜地站起来,两只爪子抓着她的衣裙,摇着尾巴要摸要抱。

阿娇心慌意乱,敷衍地摸着他的胖脑袋,裴衍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不紧不慢,一步步亦走到檐下。

眼前是葱郁晓青的起伏远山,山风徐徐,飘零雨丝落在两人的衣袖上,不知为何,阿娇竟不敢进门,好似那不是她家,而是龙潭虎穴。

裴衍便也陪着,在门口静静立着。

抬手接了点檐下的雨水,冷凌凌的,一如他的声调。

“怎么不说话。”

阿娇的一颗心怦怦跳,青山依旧,云海如岚,桃花倚墙而开,花落肩头。

去年徐天白抱着一支桃树来时,眼里都带着光,青云山的春色都不及他眼底的明丽。

她喜欢他看向她时纯粹而温暖的目光,她喜欢他双手交叠伏在窗边与她说笑的样子,那时的她就好像喝了一大壶的烈酒,从头到脚都是晕的、热的。

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他也不曾开口表白他的真心,但她却觉得他们已经长相厮守了很久、很久。

雨中春燕双飞,相伴飞过迷濛青山云海,即便相隔很多很多年,也总会有回巢的一天。

阿娇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的眸光追随着远去的春燕,音调很轻,语义坚决。

“承蒙错爱,但我本是乡间一名孤女,虽不知裴大哥身份来历,想来不是凡夫俗子,阿娇不敢高攀,也不会高攀。”

裴衍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落在她面上的目光探究里夹杂着戏谑幽暗。

“你在寒潭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娇:......

一股愠怒夹杂着羞赧的嫣红自耳后蔓延开来,那晚她都昏了头了,哪里记得说了什么。

“我、我那是中了迷情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脚尖磨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语气带着几分蛮横,“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作数的!”

“无人知道你在青云山停留过,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清白要守,咱们往后,互不耽误。”

“互不耽误,”裴衍一字一顿,咬得齿间发沉,话音未落,裴衍长臂一伸,扣住她的纤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一把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他微微俯身,鼻尖若有似无地贴着鼻尖,“撇开我,你想去耽误谁?”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好似置身火炉之中,他身体的火烤着她,他言语里的火烤着她,她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去推,可他扣在她腰上、手腕上的力道纹丝不动,一番折腾,汗都下来了,她把心一横,仰着头瞪他,“聘为妻,奔为妾,我虽贫寒,却也不能为人妾室。”

裴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原来是在要名分。

裴衍贴着她的面颊,瞧着红得要滴血的耳垂,饱满而柔软,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蛊惑:“若是真心爱慕,又怎会在意名分?”

阿娇极力偏头躲避他灼热的气息,白皙的脖颈被拉得又韧又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真心爱慕,才更在意名份,因为想着要长长久久,这么简单的道理,裴大哥这么聪明,却不懂吗?”

“我要嫁的郎君,心里最要紧的人一定要是我,走到别处,遇见别人,心心念念的也须得是我,如此就算是阴阳两隔,两颗真心才不会走散。”

这天真又直白的话就像一把利刃,刺得裴衍一阵疼,“这话听起来倒真像有那么一个人。”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怎会独留她在这荒野之地,可见也不过是个狼心狗肺的腌臜货。

他看着阿娇泛红的眼眶,这穷山恶水,怎么尽出些愚不可及的蠢材。

阿娇沉默不语。

裴衍忽而一笑,变脸之快,快过青云山的天气。

他松了手,又提起不日就要离开,听闻青云山上的寺庙颇有名气,其中以平安符最为出名。

“裴某回京后,想来不会再踏足此地,不若一道前往青云寺求一道平安符,如何?”

阿娇并不想与他一道去,她与徐天白的往来虽隐秘,但寺里的天明和尚是知道的。

她不想再在这事上节外生枝,“我伤了脚,恐有不便,裴大哥自去吧。”

裴衍哼笑一声,“这有何难,不过一顶轿子的事。”

阿娇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一阵风来,吹得阿娇打了个寒颤。

“三日后,我们同上青云寺。”

阿娇当真无助,偏偏还扭了脚,逃都逃不走。

真真冤孽。

阿宝懵懂,不懂两人在闹什么,“嗷”一声打破这尴尬时刻,它咬着裴衍的衣角,拽着他要吃的。

阿娇抱过阿宝,一瘸一拐地去给它寻吃的。

裴大郎君生在东都,长于京城,后又于西北边陲之地磨砺十数年,至贵者见过陛下皇亲,至贱者见过俘虏流民,人人都有所求,人人都争着往上爬,于一介平民而言,他这样的通天梯放在她眼前,她竟然说“互不耽误”?

大郎君先头还觉得自己疯了,此刻他完全摒弃了这个猜测,他认定是阿娇疯了,手段拙劣却还要跟他上演欲盖弥彰、欲擒故纵、装腔作势、以退为进、欲迎还拒的把戏。

阿娇在厨房寻到李婶下山前给她送的两只乳猪腿,阿宝也瞧见了,哈喇子流了一地,闹着非要吃一只,它吃了一只还不满足,阿娇摸着它的脑袋,又把另一只也喂给它吃了,这下阿宝彻底吃美了,仰躺在地上,眯着眼发饭晕。

阿娇靠着柴草坐着,小心翼翼从荷包里取出那张写了八字的纸条,背面写着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明知道李瞎子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明知道只是痴人说梦,阿娇竟真生出一丝妄念。

如果他还活着,别人质问她想要嫁给谁时,她就可以很理直气壮、很大声、很有底气地说,我要嫁的人是徐天白,一个客居青山寺念书的书生,一个救她于垂死之际的少年,一个笑起来熠熠生辉的情郎。

而不是只有沉默。

尚未处理的脚踝愈发疼痛,一抽一抽地发作起来,疼得她眼泪都要下来了。

“阿宝,我有点疼啊。”

阿宝抖一抖浑身的毛,爬起来躺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的腰腹,狼眼清澈,好像在说,给你摸。

阿娇搂着它,整张脸都埋进它的毛毛里,还好她还有阿宝。

“往后离你裴叔叔远一点,别听他的,咱俩才是亲生的,要相依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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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

“大郎君,太子爷亲派人至中州,彻查通判杀人一案,”裴玦于暗夜,悄声来报,“来的人并非朝廷官员,听说是彭城公主身边的一个幕僚。”

“什么背景。”

“据裴珣来报,此人名唤薛非,跟在公主身边多年,极得公主喜爱,”裴玦回道,“此次主动请缨来中州,恐怕来者不善。”

不过一介幕僚,裴衍并未放在眼里,三殿下已向陛下举荐张昶为新任中州通判,任命不日就下来,届时中州就不再是太子的地盘,他在此地私囤的兵甲、药材,一分一毫都休想走出中州,他还要借此掀起一场太子意图谋逆、弑君弑父的风暴,逼迫陛下废储。

“派人盯着,不可让其暗中转移太子囤积的兵甲。”裴衍吩咐道。

“属下遵命!”

裴玦汇报完却没走,有一桩事裴玦一直不知该如何向大郎君秉承,但三殿下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封封都言及此事,裴玦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郎君,王家女公子听闻您的死讯,大病了一场,如今还日日药汤吊着,死活不肯退婚,说,”他悄悄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大郎君的神色,双手叩头,“说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裴家。”

裴衍冷哼一声,不过权势联姻,装模作样到好似情深似海,“她要死便死,无需理会。”

裴玦默默倒吸一口气,大郎君从前的确不近女色,与那女公子也不过在皇后的寿宴上见过一两次,但如今瞧着郎君对阿娇姑娘颇为上心,以为开了关窍,不曾想依旧是这般冷心冷肠、铁面无情。

“去查她之前与谁有过来往。”裴衍道。

这个“她”指的是谁,无需大郎君言明,裴玦心知肚明。

毕竟此地,除了那一个她,也再没有别的哪个“她,值得大郎君这般挂在心上了。

在树上倒挂金钩望风的裴璨,一个灵活翻身轻巧落地,“好哥哥,你说大郎君会带那小妖精回京城吗?若真带回去了,那王家女公子岂非要醋上天了?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呢。”

阿娇的院子点着几盏昏黄的烛灯,好似落在这漆黑山林里的几点繁星,这些日子裴玦在一旁瞧着,阿娇姑娘古道热肠,救人于危难,却不是会攀龙附凤的女子,京城那种是非地,裴府那般虎狼窝,她一个生于山野,天性淳朴良善的姑娘,怕是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大郎君不会不知这些,不过如今恰巧在兴头上,真到了京城,难保不会抛之脑后,届时可不就是任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