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裴衍并非毫无知觉,只是失血过多,五感迟钝,最后模模糊糊听见女郎说要救他,他心中冷笑自嘲。

一是笑她明明畏惧离开却谎称自己菩萨心肠要救他,二是嘲自己,沙场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最后竟落到被一介山野村姑戏耍的田地。

他失血过多,浑身脱力,右手手指微微挪动,劲力内敛,缓慢地去摸腰间的笛哨。

此次他奉命下中州,名义上是彻查中州流民起义之事,实际是为找太子私豢兵马的证据。

几经明察暗访、设计潜伏,终于被他拿到铁证,他与裴氏百名死士兵分两路,一路伪装身份,先行带证据回京,一路留守中州,装作犹在探查假象,迷惑太子党羽。

都说事以密成,临到他要回京候,却突然遭遇刺杀,死士折损过半,昨夜他率领一众属下千里奔袭,取青云山偏僻近道,却不料遭遇埋伏,壮士死战、血流成河,忠勇将士为护他突围,以身为墙,于重重刀锋剑戟中夺出一条生路。

取道青云山一事,所知之人不过近身死士五人,贼人却早早埋伏,可见他身边出了内鬼。

裴衍双眼微垂,看着手中染血的笛哨,若这一声哨响,来的会是友军,还是敌人?

正思索之际,忽听得“嗷~~~”一声悠远嘹亮的狼嚎,响彻山林。

听回音,愈来愈近,裴衍撩起眼皮看去,他虽身受重伤,但眸光依旧锐利,浑身散发着刚勇之人的杀戮之气。

那是只成年公狼,四肢健硕,约有两百来斤,狼眼幽绿、獠牙锋利,口水止不住地滴落。

它看着土坑里的美味眼冒精光,一步步谨慎走进,口鼻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裴衍好似忘却身上重伤,双臂一叫劲,筋肉膨起,将他半撑起了起来,手握利刃,眸中凶光犹如地狱恶鬼。

公狼被这股气势威慑到,不再上前,家中母狼生产了三只狼崽子,都是嗷嗷待哺,它一双绿眼依旧死死盯着坑里的人,忽然间只见其腰身弓起,摩擦前爪,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扑向土坑中的美味!

千钧一发之际,裴衍刀刃飞快,一道银光闪过,直刺公狼颈部要害,但他身上带伤,刀刃些许偏差,公狼矫健,飞身闪躲,前腿不甚被刺伤,倒到另一侧。

裴衍到底重伤失血,方才那一下已是强弩之末,腰腹部伤口拉大,涌出一股格外鲜红的血液。

但他不露一分退色,眸光似利刃,死死盯着受伤的公狼。

公狼怒极,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但狼是极聪明的动物,远远瞧着那人不好对付,索性不如等到入夜,等这人血竭而亡,它再来舒舒服服觅食。

裴衍见那狼翘着长尾巴,转身就走,不知它是害怕走了还是回去呼唤同伴,只听“咚”一声,刀刃掉地,他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却说阿娇那头,她脚步飞快回到半山腰的炊烟人家,见李婶家的门还关着,心中暗道不好。

现下正是开春时间,春菜多,李婶估计还没回来。

“啪啪啪!”她上前大力拍门,“李婶,李叔,你们在家吗?”

院中静谧无声,只余山间飞鸟啼鸣的回声。

阿娇又拍了几下,无人应答,她转头看向山顶方向,赤红的落日刮在山头,她的眉间泛起几抹愁色。

看来是救不了了。

说不准他现在已经被野兽...野兽吃了?

要不好人做到底,在旁边给他另外挖个坑,能入土为安总好过暴尸荒野吧?

犹在这般想着时,里头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小姑娘,年约十六,扎着同心髻,额前挂着一片薄发,俏生生地。

“娇姐,爹娘还没回来呢,晚饭咱们得晚点吃呢。”

李是好边跑来开门,边说,“我刚吃了药在睡觉,没听见敲门声呢。”

阿娇瞧了瞧院里,东边种菜,西边养鸡鸭,“小好,你家是不是有个废弃的牛车?”

李是好都还沾着眼屎,扒拉着眼睛,有点难过,“有的,只是牛被卖了。”

“剩下的牛车呢?”阿娇心生希望。

李是好领着阿娇往后院走,后边是厨房和杂物间,那废弃的牛车就扔在过道里,上边累着冬天捡来取暖的牛粪,还有一大缸的酿酸菜,飞舞着几只流萤。

“娇姐,你要这个?”李是好摸了摸鼻子,退后一步。

“搬!”

阿娇一声令下,撸起袖子,大步上前,李是好只好也跟上,她自小跟着娇姐爬树摸鱼,后来她生了病,也都是靠着娇姐给她医治,不然以她家,哪有余钱看病。

俩女娃吭哧吭哧推着辆“咯吱”乱响的报废牛车往山上去。

李是好乍一看到血泊里的人,惊吓连连,蹦到阿娇身后,又止不住好奇,探出一双大眼睛。

“娇姐,我怎么觉得,怎么觉得他,他有点像徐大哥啊?”

“是有点像,”阿娇边说边跳进了坑里,“来,搭把手,拉上去。”

“小心些,他身上有伤。”

一头一脚,两姑娘将人抬上了牛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人下山。

天边晚霞已尽,蓝雾色的夜色漫了上来,山间清风过树,春花清甜,李是好随手摘了朵红艳艳的映山红,吸里面的清爽的蜜。

她也不吃独食,又摘了一朵,挤出里头的蜜递给阿娇。

阿娇额头泛汗接过那朵花,她没吃,将花蜜滴进了那男人惨白的唇上。

花蜜清甜,如久旱逢甘霖,裴衍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枚秀气的金锁,在黑天碧树间一荡一荡,好似天上月。

她竟真的回来救他了。

-

月上三竿,山中静谧,阿娇的屋子里不时响起剪子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正在给那男子处理伤口,这第一步便是剪开他这一身的华服,“咔嚓咔嚓”声起,露出一身精悍的皮肉,待剪到下身关键处时,阿娇手起刀落,依旧十分麻利。

在她眼里,这是病患,无分性别。

但昏迷中的男子就不如她从容,额头汗珠密布,大腿肌肉不自觉绷紧。

阿娇按了按,梆梆硬,醒了吗?

转头看去,面容苍白,双目紧闭,没有醒。

她眨巴眨巴眼睛,转头继续干活。

将人收拾好,拎着破衣服抖一抖,掉下来一块通体洁白、触手升温的玉佩。

阿娇拿着玉佩到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觉品相甚好,约莫很值钱,她老实并不贪财,将玉佩放回了他枕下。

这人伤势沉重,但未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好在她是个大夫,好在她这还有不少的草药,保住他一条命的信心,阿娇绰绰有余。

她熟练地在赤裸的身体上上药、包扎,腰腹处倒了止血的金疮药后,只虚虚地盖了一层纱布,原本是应该纱布缠紧,但此人胸腹硬实、壁垒分明,要缠绕纱布就得将人搬坐起来,她懒得费这劲儿了,但小腿上的贯穿夹伤,她老老实实拿着纱布,坐在床尾,握着人的小腿颈,一圈一圈缠好。

等忙活好这些,满屋子都是血腥气,她起身推开窗柩。

山间的清风带着凉凉的月华,吹起少女的发梢与衣袖,散去一身的疲惫与血气。

阿娇独居一向警惕心强,更从未与男子同室而居,但那人是个重伤之人,若真打起来...

阿娇又把剪子拿在手里,防身用。

“安然过了今晚,就没大碍了,可千万别半夜烧起来。”阿娇躺在旁边的躺椅上,转头看着他的脸,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赤条条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在她剪开衣服时,就醒了。

此时睁眸,目光阴沉又锋利。

手边已没有趁手兵器,他的笛哨又不知掉在何处,他打量了一圈这屋中的布置,简陋的床榻、粗糙的棉被、老旧的木柜和梳妆镜,大抵是贫寒之家。

视线最后落在身旁的女郎身上,烛影摇曳,为她侧颜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在眼睑下带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琼鼻挺而俏,薄唇不点而朱。

这乖巧模样与她的大胆行径倒是大相径庭。

视线里,她的手臂搭在薄薄的毯子上,小臂白皙泛着莹莹温润的光,手指微微蜷着,握着一把剪子。

剪子锋利,在清透的月光下发着幽光。

他知道自己的伤势程度,沙场十数年,受过比这伤更重的不是没有过。

叛贼随时可能追寻到此处,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把剪子,不能有人泄露了他的踪迹。

不若结果了此人方是干净。

裴衍欲起身悄然离开,被褥下滑,惊见自己未着寸缕。

裴衍:......

恰逢此时,一阵杂乱的拍门声伴着含混不清的喊话声,在寂静的夜里传了进来。

“阿娇,心肝儿,我来了!”

是王顺,醉酒归家,听说阿娇有好东西要给他,这能等到明日?

登时连滚带爬上山,“娇娇,好心肝儿,快开门啊!”

阿娇还在睡梦,梦里有根麻绳圈成了精一般,勒着她的脖子,她跑不开、挣不脱,正窒息之际,被砸门声惊醒。

王顺的声音她就算做鬼都认得。

本打算明日这流氓一来,她就施计将人引去青云山深处,一杯毒酒送人下黄泉。

反正她也不打算活了,官府难不成还要追去阴曹地府制裁她吗?!

但他怎么今晚就来了?

院外砸门声一下响过一下,往日里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阿娇寒眸一闪,翻身下榻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