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游向第一场梦19(1 / 1)

梦鱼记 伊人睽睽 1559 字 1天前

大宛名驹“赤羽”的回归,是一堆坏消息中,少有的好消息。

在“赤羽”的协助下,李鱼桃和晏棠在雨夜山林中,找到了一个山洞歇脚。

到了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好讲究的了。何况“赤羽”已经回归,哪怕晏棠此人不可信,李鱼桃认为自己加上“赤羽”,与晏棠二对一,优势在自己。

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李鱼桃倒头便睡,留枣红马在洞外树桩旁徘徊;晏棠靠着洞壁,再一次对她的好心态叹为观止。

李鱼桃伴着沙沙雨声好生睡了一觉。

正如晏棠说的那样,莳良岭气候多变,雨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翌日早上,李鱼桃是被自己的肚子饿醒的。

毕竟她和晏棠在平木村待着的时候,她能不碰那里的食物便不碰。

此时李鱼桃被“赤羽”的鼻息拱醒,稻草外木头堆上的火还未完全散,洞中亦没有完全亮。

李鱼桃眨一下眼,看到洞壁上有一只鸟的影子飘摇。

火光熊熊,这只投在石壁上的鸟羽翼丰润修长,振翅间,从石壁另一头飞向另一头。

睡眼惺忪的女孩儿被鸟所迷,仰起头,伸手去捉鸟。

她手指抓不到鸟,人朝前一扑。火光飘曳,大鸟盘旋,少女长发散落,听到最后一声“荜拨”。

火苗灭了,鸟消失了。

郎君声洌洌:“喜欢?”

李鱼桃着迷:“嗯嗯!”

欢呼之后,她迷惘的眼神清明了:这是,“凤鸟”。是昨夜那只出现在祠堂对面墙头、糊弄平木村看守人的“凤鸟”。

洞中一片寂静,李鱼桃不情不愿的目光,挪到自己的对面——青年郎君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张折起来的剪纸。

晏棠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

晨光初照,篝火浮动,暖玉生香,一派天然。从昨日到现在,他竟都目不转睛。

……他必须得早日找到巫女,弄清楚自己的记忆。

而在这之前,他还要不要杀李鱼桃?

半昏山洞中,晏棠一边看着她眉眼,一边握着折纸的手无意识蜷缩:“昨夜遗留的玩具,本想丢了,但想来,可以给你解闷。”

笑话,她是小孩子吗!

李鱼桃开口欲拒,晏棠手中的“凤鸟”折纸递来。

她一怔之下,接过了。

倒不是她需要解闷,而是这“凤鸟”画得栩栩如生。哪怕在汴梁宫廷,李鱼桃也没见过这样好的画工。

身为公主,各项技艺都会涉猎。李鱼桃学过几年画,也知道绘画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得旁人一声夸赞。而晏棠的画工,明显十年以上。

这个人,比她以为的有本事。

姐姐的眼光,难道真的比她好?

不太愉快的李鱼桃抿唇,眼睛抬起——身在山洞,他坐姿端雅,仪容甚好,宛如清山秀水。

他道:“宽宥在下,好不好?”

其实,他除了隐瞒身份,好像也没害她。他还那么喜欢她。何况如今环境,即使出于识时务的缘故,她也只能和他结伴。

李鱼桃噘嘴,唇角动了动。

晏棠何其善解人意。

他眉毛轻轻扬一下,率先掠过二人的别扭,朝她问安:“在下方才借用了一下小娘子的马,去寻找先前在下布置的陷阱。如今那陷阱中关着一只已然死去的鹿,在下用马将鹿驮了回来。只是在下一人处理不好猎物,需要小娘子协助,你我才能吃上一顿烤肉。”

李鱼桃眼睛微亮:“我靴子里有匕首。”

晏棠弯一下眼。

此人气质温如良玉,哪怕无关情爱,也没有人会在见到如此郎君时,会心情不好。

不过李鱼桃偏头打量他,挑衅:“爱骗人的晏当家,不会剥皮割肉吗?”

“爱骗人的晏当家不会这些,”晏棠睫毛与眼弧的勾线宛如春水,“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会帮他吗?”

李鱼桃心头像被他的睫毛刮了一下,略微不自在。

“好吧,”李鱼桃从潮湿的稻草间爬起来,心想没我不行啊,“我虽然没做过,但见过别人做……你好好学吧!”

李鱼桃出山洞时,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晏棠送她的“凤鸟”,收进腰下的荷包中。

玉佩叮咣撞荷包,李鱼桃察觉晏棠望了她一眼。

小娘子挺胸抬头,晏棠无声翘了一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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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两个都不擅长体力劳动的人,在初春的山林间,忙活一早上,磕磕绊绊地趴在地上,给一头鹿剥皮。

伴随着“啊啊啊它还有呼吸”“在下也是刚刚知道它没有死透”“晏当家,你来”“还是殿下来吧”的谦让争执声,这只鹿结束了漫长的折磨。

两只菜鸡劳动结束后,鹿身下的草丛灌木泅出一大片浓黑血迹,腥臭味经久不散。

李鱼桃原本想收拾鹿皮,这样二人下山后可以卖钱,证明她自力更生的本事。但是一看他们剥的那张歪歪扭扭、沾着骨髓肉屑的鹿皮,李鱼桃恹恹放弃。

想来五岁幼童拿上匕首,也就他二人这般水平。

晏棠从不做扫兴的事,李鱼桃又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当鹿身被架在火堆上烤的时候,李鱼桃重新满意起来。

小公主饿得头脑发昏,迫不及待地去咬自己烤的第一口肉——“呕。”

她不信邪,再咬一口:竟比上一次烤的兔肉,还难吃。

她含泪咽肉,难免吃得三心二意。而晏棠正用树枝叉着一小块鹿腿肉,神态闲然,仪姿甚好。

发现她的窥探,他扬一下琉璃镜。

李鱼桃凑过去,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用匕首划走了他那树枝上的一口肉,喂到自己嘴边。

李鱼桃再次扭头,张口,呕吐。

晏棠笑出声。

在小娘子瞪视过来时,他解释:“没有盐、酱、醋、酒这类调味,野生猎物的肉很难好吃。你若受不了猎物肉,日后我们可以尝试鱼虾。”

李鱼桃:“听起来,晏当家烹饪技巧了得。”

晏棠:“惭愧。”

李鱼桃举着肉串烤火,如数家珍:“你学问好,是状元郎;你画工好,会做厉害陷阱,会看天象气候,懂五行八卦。如今,你还会烹饪!”

晏棠:“在下要误会你夸赞在下了。”

李鱼桃:“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学得这么杂?”

晏棠:“唔,穷人孩子早当家?”

李鱼桃确实听姐姐说过他是罪臣之后,出身贫寒。

但是:“你若不是家学渊博,怎么有机会学会这么多东西?可若出身名门,君子应远庖厨,你却会烹饪……怎么都不对啊。”

晏棠:“难道在下不能从娘胎里就是天才吗?”

这个人,自大自负,还滴水不漏!

然而随着他的轻快调笑,再加上一早上的忙碌,二人之间昨夜产生的隔阂,缓和了很多。

李鱼桃被他逗笑,瞪他一眼后,才解释自己的想法:“你学的这些,和当匪贼没多大关系。而当山匪应该有的好武艺,你没有。你为什么要来当山匪?”

不等晏棠开口,李鱼桃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为什么做山匪,你不用说。”

她坐在山石上,乌发未梳,垂曳至地;她举着鹿肉串,在这时扭过脸,脸颊绯红,颇有羞涩与尴尬之意。

晏棠怔忡。

他猜,她是想起孟疏意告诉她的,他为了昭宁公主而谋反这件事。

这个以昭宁公主自居的小娘子,当真将一个十八岁、天真烂漫的少年公主,演得惟妙惟肖。

她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相信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会死而复生。

但他的记忆全然无她……

晏棠漫不经心,一边思量着李鱼桃一路走来的种种异常,一边再吃了一口肉。

李鱼桃再次回头,悄悄觑他。

她看了半天后,忽然托腮,身子前倾:“晏棠晏棠,你是不是食不知味?”

晏棠一顿。

少女乌黑的眼珠子几乎凑到他鼻梁前,他心跳缓一拍的功夫,忘记了作伪。而就是这短暂的失神,让李鱼桃捕捉到了答案。

李鱼桃很震惊:“你尝不出味道这件事,旁人知道吗?!”

这是一件小事,她既然知道了,倒也无妨。

晏棠没有否认,只淡笑一下:“在下为何要告诉旁人?”

李鱼桃大脑混乱,忍不住掰起手指开始数:“你视力有损,味觉异常。先前人祭时,树林中的声音是我先听到的,那就是你听力也模糊。人有五感,我现在要怀疑你全有问题了……”

她倏而抬头。

如果他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部损坏,十八岁的自己,怎么会和一个“残废”成亲?

自己怎可能喜欢一个“残废”?

等等,李鱼桃是从天和八年的三月穿越到永泰十年的三月的。穿越前,她躲着姐姐,一味讨厌与晏棠相看,她压根不知道晏棠身上有这么多问题。

这、这……

李鱼桃吃不下了,也坐不住了:“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太严重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晏棠疑惑:“什么?”

李鱼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骗婚?”

初春树林万鸟齐飞,天高云阔好气候,大宛名驹绕着树桩喷气扬蹄。

林中的青年,茫然无言间,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