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1 / 1)

揽惠风 八月薇妮 1623 字 2天前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兰若觉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见过。

原本兰若并不想应允墙头鬼的请求,毕竟……与鬼为伍,想想便充满着未知跟不确定,恐怕凶险难料。

但是……“曲惠风”,当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好像是真有一道春风抚过心弦,竟然让他的心动了一瞬。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兰若觉着,可以一试。

墙头鬼有一句并未说谎,白日他因为想要冲撞马车,虽不曾靠近,到底损耗了鬼气跟魂力。

聚集在草堂内的鬼魂本就不能离开,再加上烈日的灼烧,他不曾当场消失,已经是奇迹了。

然而只要靠近兰若世子,那伤痛便好过些,所以一直藏匿于兰若的床下。

稍微恢复了些许精神后,趁着那内侍鬼不备,将其生生吞噬,才又勉强苟延残喘,但他知道就算如此,也不会长久。

他跟那些内侍鬼不同,大概是怨气过盛或者是别的缘故,他对于草堂的感知更加敏锐。

这草堂会容纳他们这些亡魂,但却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可就算留下,天长日久,亡魂也会逐渐消灭殆尽。

如之前那内侍鬼说的一样,就仿佛这草堂也有一种无形的吞噬之力,会“囚禁”鬼魂,而后“消化”它们,那种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无法琢磨,无法抗拒,极为诡异。

故而墙头鬼别无选择,他要自救。

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图谋别的,若是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消亡,他心里的那些深仇大恨,怨恚愤憎,便也只能随之泯灭,如何甘心。

清晨,兰若醒来,昨夜种种,朦胧模糊,兰若甚至都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

身体有些异乎寻常的倦怠,兰若没有在意。

他抬手往身旁摸去,试了几次,都没找到那小小的一团毛茸茸。

叫了两声,也不曾有回应。

后院曲惠风正在洗脸,听见兰若的叫声,拎着湿帕子跑来:“怎么了?”

兰若有些慌张:“花花儿不见了。你看看它有没有在地上?”

曲惠风满地找寻,一无所获:“别担心,也许又偷偷跑出去了。”

“跑哪里去了?”

曲惠风想到上回花花儿出去叼回古钱的举动,拿不准,只能安抚:“它是老鼠,自然到处乱窜,这是天性,兴许是闷了出去透气,玩儿够了就回来了。”

她本是好意解释,谁知听在兰若耳中,世子慢慢低下了头:“是……也是。”

曲惠风察觉他的情绪不对,略一想,不由笑道:“你又瞎想什么?”

“孤没想什么。”

曲惠风白了他一眼,把手中湿帕子丢到他身上去,喝道:“自己擦擦手脸,一会儿吃了饭,你也该出去透透气。”

兰若怔住,曲惠风道:“忘了么?你有四轮车坐,花花儿可没有。”

世子这才想起自己有了车了,脸上顿时明媚起来,曲惠风笑着摇摇头,心想到底还是年纪小。

只是她虽然安抚了兰若,出了门,还是各处角落搜看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花花儿,才确信它必定又出去了。

先去灶下一通忙活,依旧是不求美味佳肴,能入口就成。

而兰若有了念想,一心想出门“透气”,越发不挑拣,只管食不知味地吃饱了事。

早上还是有点冷,曲惠风怕他着凉,特意拿了一床毯子裹着腿,将他抱到外间四轮车上。

兰若的手在车身上摸来摸去,用手指描绘着每一处,感觉十分新奇。

“是谁做的?”

曲惠风道:“镇子上的一个老手艺人,人很好,那些腊肉火腿,都是他家里送的。”

“叫人家做车,他们还送东西?”兰若惊讶。

曲惠风语塞,决定瞎说:“呃,他们看我一个老人家,大不容易……所以救济救济。”

兰若的唇动了动,不置可否,但就在同时,他突然间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海中。

——曲惠风。

兰若的手攥紧,当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那被他遗忘的“梦境”也逐渐清晰,他想起了那墙头鬼的请求,也想起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一念心动,神识之中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本能地,兰若知道那是墙头鬼的一缕分魂。

“是你?”他在心中默念,事实上并不确定自己的心念会得到回应。

冥冥中,神魂感应,墙头鬼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殿下,有什么吩咐?”

兰若猛地颤了颤:真的,是真的!

他不由地有些紧张,润了润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曲惠风见他坐着不动,也没再问下去,便自顾自回后院去了。

兰若依稀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深呼吸,这会儿太阳终于升了起来,一点阳光照在兰若的身上,这是久违的暖意。

世子不禁微微抬头,仿佛要让阳光把自己浸透。

而与此同时,草堂的地板之下,墙头鬼躲在那里,两只微红的眼睛羡慕而又惊艳地望着几步之遥的兰若,淡金色光影中的世子,长发随风微摆,因为过于清瘦,下颌有些尖尖地,却越发显得灵透无双,阳光照的他过分白皙的脸色显出一种琉璃般的透明,脆弱而易碎,却又熠熠生辉。

这少年,美的不可方物。

墙头鬼察觉到兰若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自从昨夜贡献出一缕神魂,又得到兰若一滴血后,他察觉到这草堂对自己的“吸收消化”之力,陡然止住了,就仿佛他不再是个侵入者,而是,草堂的一部分,所以草堂容纳了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阳光中的兰若,心中有个怪异的想法:也许,从今往后,他也可以……站在阳光下,就如同此刻的世子一样。

墙头鬼蠢蠢欲动地,伸出自己的鬼爪,原本温暖的阳光照到鬼爪上,发出细微的嗤啦的声响,如同被烈焰炙烤似的,他急忙缩手。

不行,现在还不行,果然还是太心急了。

兰若转头,他察觉到了墙头鬼的异动:“你在做什么?”

墙头鬼看着自己冒烟的爪子,讪讪道:“本来想到殿下身旁,可太阳太烈了。”

兰若默然,就在墙头鬼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开口的时候,兰若忽然问道:“你先前说是她杀了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墙头鬼猛然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上周遭散发出丝丝冷意,地上的青苔表面也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晶,旁边一只经过的小青蛙,察觉寒气袭来,惊得慌忙爬开,急窜一会儿,纵身跳入池塘,发出“咚”地一声。

兰若没听见墙头鬼的声音,但却能感觉到,在神识里的那团魂体,凌乱,暴躁,恐惧,愤怒……各种情绪交织。

这对世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那是一个鬼,一个有着许多情绪的鬼,虽然都是些负面情绪,但这种情绪并不能伤害兰若,他更像是个旁观者,或许是“人鬼殊途”,或许是因为“契约”的缘故,他完全不受影响,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只是觉着新奇,谈不上“共情”。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兰若忍不住。

墙头鬼的情绪收敛,他原本确实不愿意提起,就如自揭疮疤一般,但面对兰若轻飘飘的询问,竟有一种无法抗拒之力逼来。

“殿下……”墙头鬼看着阳光中的世子,终于开口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兰若愕然:“什么?孤……该认得你?”

墙头鬼望着他被布带蒙着的眼睛,却又自嘲似的笑了:“是了,是我傻了。殿下如今看不见……”

兰若道:“你到底是谁?”

墙头鬼声音缓慢:“我姓洛,洛川名门,汉滨贵宦……殿下可想起来了么?”

“洛……”兰若猛然转头面对墙头鬼的方向,就算蒙着眼睛,依旧难掩震惊:“你是母妃母族之人,你是……”

墙头鬼赤红的眼睛里泛出一抹对于往昔的追忆,原本可怖的形体也变得有些缓和,道:“想当年王妃在时,那一次寿宴,我曾带家人前往贺寿,殿下虽不认得我,听见一个‘洛’字,却脱口而出一句——洛川名门,汉滨贵宦。”

兰若的长发簌簌抖动:“你是,汉滨洛家的洛……仰卿?!小……”

一些过往的碎片在世子的心中疾驰而过。

他从小异于常人,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

当时楚王妃还在的时候,那次寿宴,他还只是总角之年,但却记得……那个看着斯文俊雅,笑容温和的少年。

他不认识那是谁,是王妃亲自介绍,说他们来自洛川,原本是自己的本家。

小小的兰若,脱口说道:“洛川名门,汉滨贵宦,你是洛家的人?”

王妃笑道:“兰若,休要无礼,认真算起来……你还该称呼他一声小表舅。”

洛川洛府,宗族众多,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而洛仰卿这一支算是旁支了,勉强跟王妃有些远亲相关,也是承蒙楚王妃青眼厚待,肯唤洛仰卿一声“小表兄”。

也因有了王妃照拂的关系,洛仰卿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后,他们这一脉,从此得以在蜀都安居。

兰若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可怕暴躁的墙头鬼,竟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但同时让他震惊的是,若这样算来,曲惠风,不就是自己的……小舅母了么?

明明是大太阳底下,世子却仿佛听见了隐隐的霹雷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