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棠-没辙(1 / 1)

焚燃春林-第十九章

礼唱太监一合圣旨,看向尽数缄默的肃国公府一颔首:“愣着做什么,天大的好事,还不快接旨?”

崔令棠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亡夫托孤于她的孩子,悉心怜惜一月的小叔,会变成她名义上的丈夫。

几年前,她见过皇帝一面,是正直理性的模样,不喜歌舞不好美色,子嗣也不丰,只有好色囊包的太子一个成年皇子。

这样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命令守寡的臣妻,与尚未及弱冠的小叔子兼祧?

这其实很诡异。

跪在崔令棠身侧的何静容,目光一转便看见了她神色中的惊疑。

她眼底划过一片薄薄的精光,温声开口:“还是陛下疼惜二房家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自幼便是什么都肯答应,想来六岁那年二房家的要离京,换旁的哪能答应啊,可偏偏咱们陛下就是答应不可了,今日圣旨,咱们还真要感念陛下,否则我们还真不知,该如何叫这件事体体面面地举起呢。”

她这话意有所指,不远处监听的肆月心底微跳。

他们失策了,何静容哪里会规规矩矩地服从,她是崔令棠的婆母,三言两语就能搅动崔令棠的立场,转而怀疑起裴爷来。

麻烦。露馅了。

却没想刚准备离开,就听前头传来一道清凌的声音:“婆母本也同意兼祧,何必现在对阿肆夹枪带棒呢。”

崔令棠平静地说着。

她想到今日早晨,因为她想要结束监护关系,而难过到快要崩断的少年,以及适才自私地满口仁义的何静容,第一次决定相信她认识的裴肆野。

是会在大雨救一只小鸟,会因为她一句话或者一个举动而敏感难过,整日担心她是否会不喜欢他的单纯良善的人。

裴肆野根本不是何静容口中的那种人。

崔令棠眉目平直,周全地向礼唱太监全了礼。

圣旨当前,即便再多荒谬,她也不得不应。

她温声道:“臣妇崔氏,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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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肆野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抵是皇帝眼不见为净,懒得搭理他死活,醒的时候只有肆月在他身侧。

“事成了?”裴肆野问。

肆月道:“嗯,崔氏已经接下圣旨了。”

裴肆野笑了笑,有一种终于安定的感觉。

重生将近一月,即便日日都浸在崔令棠身边,可没了身份一层的束缚、世俗的承认,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让他有种失控感。

但好在最后结局是好的,终于修正了前世的错误,光明正大、毫无错漏的拥有了崔令棠。

他总算可以毫无芥蒂地做崔令棠的小狗啦。

裴肆野眉目飞扬出一抹弧度,烧伤后又被撕烂,今日又挨了五十廷仗的背,现下已经烂得没法看,黄白的筋脉骨头都露了出来。

肆月看了一眼,便忘记要与裴肆野说今日崔令棠维护他的话,转问皱眉道:“裴爷伤口裂了,陛下不允太医救治,属下给裴爷上点药吧。”

“不用。”裴肆野挑起唇,“现在上药了,我待会拿什么钓鱼?”

他的嫂嫂那么敏锐,肯定怀疑他了。

不挂彩回去,怎么可能相信他?

裴肆野这么想着,攀着肆月起身,往宣武门外走去:“走吧,回去找我嫂嫂。”

街角的阴影中,何参玉脸上带着森冷的笑,阴森森盯着裴肆野的背影。

在那片树林中时她就说过,要是让她活着出来,她是一定要百倍千倍地报复回去。

怎么可能她成过街老鼠,裴肆野抱得美人归?

“要是让崔令棠看到你杀人的证据,她那样比月亮还高洁的人,恐怕恨不得和你死生不复相见吧。”

何参玉冷生生的声音无声地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透过橙黄的灯火,落在崔令棠桌面明黄的圣旨上。

一种荒谬感从她的心底升起。

她怎么能和裴肆野、和亡夫托孤给她的孩子,结为夫妻,诞下子嗣?

而且裴肆野日后一定是要成婚的,那届时她如何自处?

寡嫂?

平妻?

两者综合起来,实在太叫人厌恶了。

崔令棠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应该答应崔芳敛脱离裴家,届时再想法子离开就是,总好过现在落得这般尴尬的处境。

她心里算了一遍裴怀州给她安排的私产,足够她离开京城后独自过得自在。

只要不在兼祧中诞下孩子,只等孝期满,她就能离开京城,追寻自由。

可一门之隔,裴肆野进院,看到的就是崔令棠孤身坐在桌边,罥烟似的眉愁绪拢起的模样。

他倚树专注地看了半晌,这才推门走进去,忍着痛吸气:“呜…好疼啊嫂嫂。”

崔令棠先闻到的是一股浓厚的血腥气,转身就见裴肆野站立难撑地立在门旁,身子艰难地撑直,锋锐的五官可怜地皱成一团。

崔令棠手一抖,“怎么又伤了…?”

“我……”

裴肆野摇摇欲坠地往前一跌,不偏不倚跌进崔令棠的怀中。

纤细的腰,挺翘的胸,温软的香气。

都沾了他的小狗味。

裴肆野眸光晃动,气若游丝地说:“…我站不稳了,嫂嫂。”

“你再多伤几次就站得稳了。”

崔令棠冷声说着,却还是没能硬下心,在此时和他计较,扶着他在桌边坐下。

有了灯火的映照,裴肆野背部糊成一团的血肉就更清晰了,崔令棠瞳孔骤缩,哪里还顾得上兼祧的事,转身就要出去找府医。

可她没有出两步,手就被拽住。

裴肆野低垂着头,虚弱地说:“别走,嫂嫂。”

“我去给你叫府医。”

“来了也是敷点药,我耐药,他们没用。”裴肆野虚弱地笑了笑,“嫂嫂你陪陪我,陪陪我,我就不疼了。”

崔令棠无奈:“我又不是药。”

“嫂嫂手这么暖,把我的手都握暖了,怎么不是药?”裴肆野伸出另一只空落落的手,“不信嫂嫂你再摸,我的手是不是好冷。”

崔令棠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裴肆野这样的人,乖巧又爱撒娇,比奶狗懂事,又比人笨,恰到好处击中她极小的母性。

本想远离裴肆野,将兼祧的事慢慢处理的,但在一身血葫芦的裴肆野面前,崔令棠冷硬二十多年的底线一退再退,至少在这样气若游丝的裴肆野面前,她无法硬下心。

她没辙地摇摇头:“这不和规矩。”

但到底没抽出另一只,已经被裴肆野握住的手。

裴肆野的手很粗糙,是常年打仗、执兵器的手,厚厚的茧子磨破又重生,表面并不光滑,磨得崔令棠手心生疼。

莫名的,兴许是有了兼祧的圣旨,在怜惜上,永远被法理遮盖的道德,在皇权之下被削弱了。

崔令棠忧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有事也不能叫府医。”裴肆野笑笑,“陛下赏的廷仗,说不准医治,挺得过去算我命大。”

崔令棠心惊。

今日何静容还说裴肆野得陛下欢喜,要星星不给月亮,明里暗里地意有所指说兼祧是给裴肆野行方便,可转头他就被结结实实打了这么大的板子?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裴肆野先是笑:“嫂嫂的手都被我带冷了,不能再握了,待会被我弄着凉怎么好。”

“问你话,不要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崔令棠收回手,转身去找金疮药。

因为裴肆野的缘故,她这里竟是常备起疮药了。

裴肆野道:“陛下想我兼祧,我不肯。”

崔令棠手一抖。

她回身,看向烛火下孤单的影子。

一时不知该说裴肆野什么。

她向来知晓裴肆野偏执,因为自幼丧失双亲的缘故,对她这个难得的亲人偶尔会过分有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有时会让她害怕。

比如今日,她虽然在情理上觉得裴肆野不是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去策划兼祧的人,但理智上,想到早晨裴肆野一句一句偏执的“没了嫂嫂我就会死”,又还是不免怀疑。

直到现在。

崔令棠嗅着裴肆野的血腥气,对他的怜惜溢满出来。

“你是笨蛋吗,去忤逆陛下?”

崔令棠坐在他身边,从手臂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说着自己耐药的裴肆野任由崔令棠摆弄。

他眨眨眼:“因为这件事怪我。”

“嗯?”

“昨夜的事,我知道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了那些话,嫂嫂就不会抱我,就不会被人发现,闹出今天这件事。

陛下一直想为我择妻,所以才会在知晓昨夜的事后…想要兼祧。”

裴肆野低垂着头,露出毛茸茸的发旋,像做错事的小狗。

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才找到最从善如流、最可怜、最能让崔令棠怜惜的模样呢。

嘻嘻。

崔令棠果然心软。

她无奈:“所以你就违抗皇命了?”

“对啊。”裴肆野抬起头,“不过还是挺有用的呢,陛下答应我了,我成功啦我厉不厉害?我说我会负责的嘛。”

“负什么责?”崔令棠失笑,“圣旨都到府邸了,在内室里头摆着。”

很奇怪,分明困扰她一日的事,被裴肆野三两句打岔,就挥散了。

裴肆野错愕地歪了歪头:“……啊。”

他突然问:“那嫂嫂愿意吗?”

“自然不。”

崔令棠道。

裴肆野脸色不着痕迹地一凉。

“那换成别人,嫂嫂是不是就愿意了。”裴肆野抵着后槽牙说,“是不是兄长如果还有别的弟弟,嫂嫂就愿意了?”

“是单我不行,还是人人都不行?”

崔令棠知晓他坏毛病又犯了。

她道:“我是嫂嫂,自然是人人都不行。”

裴肆野神色稍霁。

他看着崔令棠,看了半晌,忽然起身:“我去与他说。”

“回来。”

崔令棠拽住裴肆野的手,往下一拉,按回凳子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见他眼圈红了。

苍白的眼皮被铺上一层漂亮的水红色,漾开衬着漆黑的眼珠水盈盈的,像漂亮的珠子,破碎得好似下一瞬就会崩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颗眼泪落在崔令棠手背,滚烫。

崔令棠哑然。

“怎么这么爱哭?”

裴肆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又小心翼翼地把额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控制着力气,生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小时候别人难过都哭,爹娘就哄他们,可是没人哄我……”

裴肆野闷声闷气地说:“遇到嫂嫂,我就忍不住想耍赖,对不起。”

“我也没怪你。”崔令棠像揉小狗脑袋一样,五指插-进他的发间,“你说你去找陛下,你有什么好办法?圣上一言九鼎,已出的圣旨,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裴肆野小声道:“我帮他打了鞑靼,他说要赏我,我拿军功和他换收回圣旨,他赚了,我亏了。”

“胡言乱语,哪里能用军功和陛下争论高低。”

崔令棠微愠,“也不能身持军功居功自傲,君恩如水,谁也料不到明日。”

嘻嘻。

可爱的单纯的漂亮的嫂嫂。

小狗的嫂嫂。

裴肆野带着哭腔甜腻地说:“那怎么办…我好像给嫂嫂惹了大麻烦诶。”

崔令棠半揽着裴肆野,凑近了把他背上的伤口看得更真,衣服全都烂了,皮肉崩裂。

事情到了这个关口,早就不是当初晚上一个拥抱能概括的。

裴老夫人要一个属于大房的子嗣,何静容想全儿子的愿望,皇帝…也许是疼惜裴肆野。

即便没有那个拥抱,兼祧也是早晚的事。

但…她迟疑的早就不是兼祧这个事本身。

而是……难以自洽的身份。

“嫂嫂在担心什么呢。”

裴肆野情绪不高地说,“嫂嫂告诉我吧,我帮嫂嫂解决…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我只想多为嫂嫂做一点事。”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裴肆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些许委屈地瞧着崔令棠。

“主人和小狗有秘密。”

裴肆野小声地说,“是主人有了别的小狗么?”

“……什么逻辑。”

崔令棠本是最讨厌旁人用动物去物化人的,可偏偏遇到裴肆野,叫她无话可说,无端就接受了这么个情形。

崔令棠说:“我将你当成我需要照顾的晚辈,为你择选妻子,盼你成家立业,向你的父母交代。”

她眉头微拢:“我没有办法和你进行这种相处,我难以自洽转变的身份。”

啊哦。

倒是他当初搞狗屁监护画蛇添足了。

不过和嫂嫂逐个体验所有关系好像更有意思诶。

裴肆野眼睛微亮,感受到了异样的乐趣,就好像把平乏的一世掰成了三世,每一世他都和崔令棠在一起。

他说:“那嫂嫂继续把我当成你的小叔子就好了呀。”

他到底是和崔令棠日日夜夜相处十年的关系,一下就觉察了她的言外之意:“我也不会娶妻,永远都不会娶妻,嫂嫂永远都是我的嫂嫂,是……”

裴肆野说着,嘴唇抿了抿,“也是我的妻子,永远都不会让嫂嫂陷入尴尬的境地。”

崔令棠一时缄默。

皇命当前,裴肆野愿意为她饰演表面关系粉饰太平,无需夫妻之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甚至不用她想避孕的法子。

她望着努力补救的裴肆野,到底还是没有将孝期满便和离,然后离开京城的打算说出口。

罢了,裴肆野这样敏感又珍重感情,今日说结束监护都叫他难以忍受,何况说离开。

过两年,他有了心上人,自然而然就能接受了,何必现在去说。

崔令棠轻叹:“那好吧。”

裴肆野背脊一震,追道:“嫂嫂你答应了?”

“……嗯。”崔令棠说,“但你要答应我,崔家向你索取的所有便利,你都不能答应。”

“好诶好诶!”

刚才还可怜零落的裴肆野猛地晃起尾巴,背也不疼了泪也不流了,“我打了好多年的仗,得了好多私产,全部都给嫂嫂!”

“我要你私产做什么?”崔令棠好笑。

“我只娶这一次妻,虽然只是兼祧,但我该给嫂嫂的我当然要给呀。”

裴肆野笑盈盈地晃起尾巴,“我最喜欢嫂嫂啦,我才不要嫂嫂吃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