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棠-品尝(1 / 1)

焚燃春林-第七章

裴肆野才十七岁,那么稚纯,怎么可能会有何静容说得那般心机?

看着连蚂蚁都不敢踩死。

崔令棠的思绪在很缓慢地发散思考,到了院子走近几步才发觉不对,一抬头,看见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树上,小心翼翼不知在做什么。

那是裴肆野。

崔令棠拧起眉,温声问:“在做什么?”

裴肆野闻声低下头,这时崔令棠才看见他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他身上湿淋淋的,乖顺而腼腆地笑起:“这只鸟受伤了,若是不救下恐怕活不过今晚。”

崔令棠抬起伞面,仰头与裴肆野对视。

凝聚成股的雨水顺着裴肆野线条凌厉的五官往下滑落,鸦长的睫毛凝成一股一股,耷拉在眼上,带着笑意显得分外乖巧了。

雨线成面,崔令棠握伞的手紧了一紧。

就在此时,裴肆野怀中那只小鸟似乎是感受到外面凉丝丝的寒意和陌生的气息,突然不合时宜地挣扎起来。

这颗桐木已经朽空了,一点点失衡的重量都可能导致树干断裂,而裴肆野双手捧着鸟,这就注定倘若栽倒,裴肆野不得不放弃鸟或者自己受伤来保全一个。

崔令棠心里绷成一条线,手上一松,想叫裴肆野将鸟给她。

“没事的嫂嫂。”裴肆野头也没回,好像猜到了她的举动一般适时制止,“你打好伞,别着凉了。”

他话落,忽然伸出一只手,沿着小鸟小小的脑袋按着指腹安抚几下,唇角噙着不恭玩味的笑,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小鸟竟真的缓慢安定下了。

裴肆野回身给崔令棠眨了眨眼,随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鸟从树上下来。

崔令棠走上去,抬起手把裴肆野也遮蔽在伞下。

这时她才发现,这只小鸟是翅膀断了,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乖巧地缩在裴肆野宽大的掌心,一下一下用喙安慰受伤的翅膀。

这太可怜了,崔令棠忍不住地去抱小鸟。

崔令棠柔软的指腹挂过裴肆野粗糙厚茧的掌心。

裴肆野垂眼凝视他嫂嫂的发顶,自然而然地接过伞柄,手心柔软的触感久久缠着他心口发痒。

“你怎么发现它的?”

“嫂嫂叫我回院子,我就回来啦,本来说给嫂嫂做晚膳的,结果刚进院子就听见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叫不停,找了好久才发现是它。”裴肆野扬唇一笑,“正好撞见嫂嫂。”

崔令棠感觉到手心小鸟温暖的体温。

这种初冬遇上下雨的天气,即便是幼童也会失温很快,更饶是一只已经受伤奄奄一息的小鸟。

崔令棠想,应该是裴肆野在救助的时候,担心粗暴抱走小鸟会叫它害怕,便一边哄着一边小心翼翼暖它的体温,这才使得现在它还是暖融融的。

这样细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何静容口中,那样自私恶毒的毒蛇?

她不应该误会裴肆野的。

崔令棠仰起脸,对裴肆野温声道:“抱歉。”

裴肆野状似不解地眨眨眼,稚纯地瞧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道:“是伯母和嫂嫂说什么了么?”

崔令棠哑然,觉得他有些过分敏锐,难怪能一个人在复杂的国公府艰难求生长大。

“倒也没有。”崔令棠道。

她没有背后言人是非的习惯。

她想起今日何静容对待裴肆野毫不留情的态度,心下疑窦,便一面抱着小鸟,一面引着裴肆野慢慢往屋里走。

“你和婆母她是怎么回事?”她边走边问。

裴肆野抬了一下眼,将手中伞往崔令棠的方向侧偏,笑道:“被嫂嫂看出来啦?”

崔令棠:“嗯,大夫人素日懂礼,出嫁前是京中有名的贵女,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行为。”

其实除此之外,想看不出来也难。

她知道裴肆野应该是因为年幼寡亲的缘故,所以对她这个唯一的亲人分外珍惜,平日里乖得有些过分,断然不会在她面前说出那样失礼出挑的话,仅说得通的理由就只能是有旧怨了。

但是崔令棠想不出是什么事。

作为监护,她觉得她需要负责地问一问。

想到这,崔令棠偏过头看向裴肆野。

却只见他湿淋淋的脸上,此时情绪有些为难的担忧。

她视线顺着往下走。

因为裴肆野衣服领口并不高,加上淋雨加重的缘故,原本遮住一半脖子的领口掉到了锁骨,露出一截陈旧的伤疤。

裴肆野偏眼对上她的视线,随手拉了拉领口。

他笑道:“不小心被嫂嫂发现了。”

“这是打仗时伤到的么?”

“别的是,这个不是。”裴肆野道,“小时候被何静容的亲戚拿铁链拴在树下养着玩。”

他笑了笑,看着崔令棠的眼睛专注道:“所以我只有嫂嫂了呀。”

崔令棠心里微震。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偌大的肃国公府,怎么会有人忍心对待这样一个乖巧懂礼的小孩。

原来是一只可怜小狗。

崔令棠心软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我照顾你。”

陌生的触感完全捏住裴肆野的震动的心口。

他身量高,能把崔令棠整个罩住,借着身高优势,在崔令棠看不见的地方贪恋地盯着她那双清冷又温和的眼睛。

明明是这样心软可爱的嫂嫂,他前世怎么就把人关起来逼到那个境地呢?

畜生果然是笨啊。

此时两人已经进了屋。

崔令棠吩咐人去烧热水和寻裴怀州的衣物来,自己则从斗柜中拿了一个药箱。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我给小鸟包扎伤口。”

裴肆野从善如流答应了,转去了厢房沐浴。

待他出门,崔令棠便收回视线,专心地给小鸟包扎伤口。

她熟练地取出一团棉花,团出窝的形状,把小鸟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再用干帕子一点一点把小鸟身上的湿哒哒的羽毛浸干,用小剪子把伤口的羽毛剪干净,摸摸羽骨确认没有骨折后,这才用苦参粉细致地点上去,直到把伤口全部覆盖,才用绷带一圈圈缠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崔令棠带着笑意说,“你今日就呆在棉花里吧,失温就不好了。”

小鸟好像听懂了,配合地啾啾两声。

刚处理完,屋门正好被推开。

裴肆野已经沐浴完,换了新的衣物走进来。

他身量阔拔舒朗,明朗如日。

崔令棠心说,虽说她与裴怀州并无孩子,但有这样一个优秀的侄儿做挂念也是很不错的。

“这是你的衣服?”

崔令棠记得她叫下人给他找了裴怀州的衣服。

裴肆野点头:“嗯,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就叫下人去找肆月给我送衣服了,肆月是我的亲卫,你见过的。”

他随口解释完,扬起手晃了晃。

崔令棠这时才注意到他手中提了一个硕大的金丝笼。

“这……?”

“见嫂嫂很喜欢那只小鸟的样子。”裴肆野弯弯唇,“叫肆月找了个笼子来,放屋子里给嫂嫂养着玩儿。”

他环视一圈,摆弄着挂上西南角,“嫂嫂觉得挂这怎么样?我看屋子里西北摆了摆件,剩余三角都空荡荡,挂这好看,嫂嫂觉得呢?”

崔令棠其实并不喜欢在西南角放东西,因为这个角落的视线可以贯穿外间内室,但看着裴肆野兴致冲冲的样子,也不想败了刚刚才被提起伤心事的他的兴致。

“行。”

裴肆野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转身将笼子挂了上去。

“不过今日小鸟要住棉花保温,明日再放吧。”崔令棠说。

“好。”

裴肆野乖巧道。

正说着,一道短促的敲门声传进来。

崔令棠抬眼,走过去拉开门,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外:

“见过大娘子。”小厮递上信,“有封给大娘子的信。”

崔令棠蹙眉,会给她寄信的通常只有两个人,崔芳敛或者崔夫人,单现下来说,她一个都不想见。

可母族的信件到了手边,她不能不接、不得不看,而且她并不确定崔夫人现下依旧安全。

已经淡化的改嫁一事,在崔令棠心中再次重提,将才浮跃的心情又沉寂下去。

“娘子?”

见她太久没有回应,小厮不明所以地出声提醒。

崔令棠接过信,温声道谢:“有劳。”

她关上门,展开信:

令棠亲启。

听闻裴将军回京,昨日改嫁之事是我欠考虑了,暂先搁置吧。

不知你与裴将军相处如何,关系如何?他可有心仪女子?他待你如何?

十五家宴,你邀请将军一并回家用膳,你是嫂嫂,邀约也足够有理据。

崔令棠的脸色随着这些字眼阅读过去,黑沉沉的眼睛越发沉寂。

这封信说得语焉不详,但崔令棠与崔芳敛打了数交道,自然一清二楚他那为了崔氏不择手段的作风。

太子懦弱,知晓裴肆野的态度之后,便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得罪现在权倾朝野的将军,而崔芳敛见走不通太子的路了,就立刻打算换一个方式——

笼络裴肆野。

总归崔令棠一介女流是要再嫁的,早嫁晚嫁,嫁太子嫁小叔,嫁谁不是嫁?

荒谬至极。

崔令棠气得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口反射性地挤压上涌,早晨用进去的食物瞬间被五脏六腑地排斥。

如果不是裴肆野在这,她一定会恶心地吐出来。

太恶心了。

她居然和这样的人流着一样的血,割不掉的姓。

她抬眼看向裴肆野。

只见他一双眼,正一瞬不眨地看着她,乖巧又专注,毫无半点杂念,满心只是对唯一亲人单纯的喜爱。

崔芳敛居然想她去算计裴肆野。

他眼里还有半分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么?

可偏偏这种事在他身上又那样不违和。

崔令棠将纸慢腾腾地折叠。

不过崔芳敛大概是高估她了,裴肆野这样稚纯的品性也不可能如他所愿,和太子一般做那样的下作勾当。

嫂嫂生气了呢。

好漂亮。

裴肆野许久没有见到崔令棠生气的模样,他过分地迷恋各种各样的崔令棠。

好想把每个样子的嫂嫂裱起来,做成最漂亮摆件日日观赏摆在屋里。

不过……嫂嫂和他兼祧的话,会更生气吧。

会恨他吗?

会不会怀疑他啊。

毕竟前世,崔令棠院子死了一只鸟都怀疑他。

那可不行。

裴肆野思索一会,随意捏碎一个茶杯,在手腕随手一划,鲜红的血瞬间奔涌而出。

“唔……好疼呀嫂嫂。”

崔令棠听见忍疼的惊呼声,一转头被大片血吓得刺目。

她来不及反应,立刻用衣袖捂住,厉声道:“来人,叫府医……”

“我看嫂嫂不高兴。”

他单纯地眨眨眼,“这样嫂嫂会高兴一点点吗?”

崔令棠心口被捏成一团……

到底经历什么样的对待,才会这样不谙世事的偏执?

她敛下眼,心惊和心疼糅杂:“不要动,再动我就不管你了。”

裴肆野果然不动了。

他看见自己肮脏的血弄脏了崔令棠雪白的麻衣,快意至极。

怎么就这么善良呢。

好想把她裱起来,品尝她心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