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枯竹园外。
所有还能站着的弟子,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们看着那个佝偻苍老的背影,看着那根焦黑的枯竹竿,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恐惧压倒了狂热,理智压倒了煽动。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如同退潮般,搀扶着昏迷的同伴,惊恐万分地、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连头都不敢回。
赵通脸色惨白如纸,怨毒地瞪了一眼枯竹园深处林陌模糊的身影,又极度忌惮地瞥了一眼陈伯,最终也只能咬着牙,狼狈不堪地随着人群仓惶遁走。
喧嚣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滩刺目的鲜血,在枯竹园外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疯狂。
枯竹园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枯竹发出的沙沙声,如同呜咽。
陈伯拄着枯竹竿,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稀疏的竹影,落在了倚靠着老竹、形容枯槁的林陌身上。那目光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审视或探究,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园子里的一草一木。
林陌强撑着剧痛,挣扎着想站直身体行礼。无论这老人是谁,刚才那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一击,都值得他最高的敬意。
陈伯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响起:“根未断,地未死。活着,就有活着的道理。” 他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林陌,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回他那间被藤蔓包裹的破败竹舍,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惊退数十修士的恐怖一击,真的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
林陌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咀嚼着老人那句晦涩的话。“根未断,地未死”?是指枯竹园的地脉?还是指他林陌?亦或是指苏清玥?
他缓缓坐回冰冷的地面,背靠老竹,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外界的喧嚣暂时退去,但无形的压力并未减轻分毫。赵家的杀意,刑堂的追捕,玉衡真人的冰冷,掌教深不可测的棋局,还有苏清玥在净心潭中生死未卜的煎熬……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
残铃在他怀中,隔着破碎的衣襟,依旧散发着混乱的温热。暗红与暗金的光芒在铃体深处无声地拉锯,钟灵的虚影在识海中抱着小胳膊,小脸紧绷,警惕地感应着外界。
时间在枯竹园死寂的呜咽中缓慢流淌。日影西斜,惨淡的余晖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如同斑驳的血迹。林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与剧痛中挣扎,依靠着残铃反馈出的极其微弱、带着驳杂血煞气息的混沌之力,艰难地修复着体内最致命的创伤。丹田的废墟依旧,但几条主要的经脉在暗金色气流的冲刷下,勉强粘合起来,虽然依旧脆弱不堪,至少不再有彻底崩断的危险。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运转韩老传授的《九宫步》心法。并非为了移动,而是借助那玄奥的步法轨迹,引导体内微弱的混沌气流,在残破的经络中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循环节点。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着血污不断渗出,但他咬牙坚持着。这不仅能加速伤势的稳定,更能让他对混沌之力的掌控,在极限的痛苦中磨砺得更加精微。
夜幕,终于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枯竹园。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风似乎也停了,园子里只剩下死寂,以及林陌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林陌的意识在伤痛与疲惫的深渊边缘沉浮时——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带着独特锋锐震颤的轻鸣,突兀地在他怀中响起!并非残铃的嗡鸣,而是另一种更清越、更孤高的震动!
林陌猛地睁开眼!
一点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光芒,如同寒夜中最后一点倔强的星火,正艰难地刺破他胸前褴褛的衣襟,顽强地亮起!
是剑符!
苏清玥的剑符!
林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颤抖着,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枚残留着她气息、此刻正微微发烫的冰蓝色玉符。
玉符不过拇指大小,形制古朴,边缘有些磨损,中心铭刻着一道极其简约却透着无尽寒意的剑形纹路。此刻,这枚小小的玉符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冰蓝光芒,符体表面,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清晰可见,显然穿透枯竹园禁制和掌教法旨的重重阻隔,已让它濒临极限。
林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入那冰蓝光芒之中。
没有预想中苏清玥清冷的声音。
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瞬间将他的神念淹没!那是净心潭水的触感,冰冷得能冻结灵魂!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有亿万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又像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啃噬着五脏六腑!这是苏清玥此刻正在承受的、来自毒莲反噬和潭水侵蚀的双重酷刑!
在这片冰冷与痛苦的黑暗潮水中,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如同暴风雪中摇曳的烛火,顽强地传递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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