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
裴宅
费鸡师醉酒,已去酣睡。
厅堂中只裴安、宋阿糜,卢凌风和裴喜君。
宋阿糜在煎茶。
裴安坐在她身旁。
他对面,裴喜君提笔作画。
卢凌风立在其身后。
“这…”
当裴喜君依照裴安的描述,将黑衣中年男子的大致轮廓描出,卢凌风神情微变。
等裴喜君将画做完,他已神色平静。
“中郎将?”
裴安疑惑地唤了声。
卢凌风想了想,如实道,“若无恙你未记错,这人正是右金吾卫大将军。”
“陆大将军吗?”裴喜君错愕。
作为太子一方支持者的武力代表,陆仝的出现从不只代表陆仝自己。
尤其在眼下这个时候。
在裴安的助力下,全东都大小官员几乎知晓长公主近况不妙。
“中郎将还护送阿姊去洛州府衙?”裴安问道。
卢凌风神色一肃,郑重道,“自然!”
深夜
护送裴喜君到府衙,卢凌风重返干岁客栈。
之前闹了一通,店主和两个伙计皆被抓走,除了住店的客人,此间酒客早已被尽数驱散。
待到明日,司法参军再来搜查,住店的客人也须离开。
大堂零星几点烛火,哪复此前通宵达旦,波斯美人,佳肴美酒?
一入内,卢凌风望向二楼的一间客房。
正欲抬步上楼梯,余光似扫到什么。
他放眼去搜,一眼锁住角落那张矮桌,正在饮酒的黑衣人。
握了握手中横刀,他走过去。
待他走到一步之距,那黑衣人缓缓抬首,看向他。
稀薄烛火映出那张脸。
卢凌风心下道了声‘果然’,旋即行礼。
陆仝起身,好奇道,“裴无恙当从未见过我吧?”
“裴侍郎之女丹青妙手,只听无恙描述,便可将大将军画出。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卢凌风道。
陆仝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走。”
他拍了拍卢凌风的胳膊。
陆仝领卢凌风走上楼梯。
后者四下扫了圈,压低声音,“殿下果真在此?”
他语气中有期待,有兴奋,也有担心。
陆仝只笑地看了看他。
二人进入一间客房。
不是卢凌风想去查看的那间。
只一入内,他就看见横桌后的李隆基。
卢凌风立放下刀,上前行礼。
起身后,他道,“殿下,您早已入住此店?”
话里听得出的担忧之意。
李隆基微微一笑。
“起初,我观此店怪异,总劝殿下早回长安,今夜苏无名、你、裴无恙闹出好大动静,此刻这里反倒安全,更何况,殿下又换了一间。”陆仝话一顿,又道,“这正是虚虚实实,谋之道也。”
“一如你之前被贬南州,看似贬谪,实为保护。”
李隆基接过话,道,“我那时得到消息,公主要在元来之死上再做文章,若那时不将你贬去南州,今日你我恐难再见。”
“卢凌风,我虽为太子,怎奈力量单薄,只能以这种方式保护你,你,受苦了。”
一番话情真意切。
听得卢凌风心间激荡,倒头再拜,“卢凌风愚钝,一直误会殿下,此前也曾怨恨于您。”
“大将军你看,这就是我欣赏卢凌风的原因,心里永远是坦坦荡荡,快起来。”
这话直说到卢凌风心中。
“你与苏无名南下,有…”
闲叙了番,话题来到人面花案。
卢凌风将他知道的细节一概道出。
当听到费鸡师研制解药一事,李隆基立即起身,“果真?若裴安顺利拿到豹黄,费鸡师就可做出解药,解姑姑人面花之毒?”
卢凌风犹豫了瞬。
殿下怎么好似希望公主无事?
不等卢凌风作答,陆仝道,“殿下,裴无恙等人怀疑也有些道理,若公主确中人面花之毒,得知解药一事,无论如何,也要有所动作。
“不若先将这费鸡师研制解药、李约管家偷售豹黄一概事透露给公主,看公主是何反应?”
“不可!”
李隆基严声拒绝。
“殿下!”陆仝跪拜,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公主不会坐视殿下登基,此番中毒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啊。”
李隆基面露挣扎,仍坚持道,“顺利登基固然好,若为此不顾亲情,非我之所愿也。”
说罢,他起身,对卢凌风,“卢凌风,你当协助裴安,拿到豹黄,制出解药!”
卢凌风心间又一阵激荡,领命道,“是!”
翌日
裴宅
一行人正在用早食。
宋阿糜与裴喜君一早又做了些点心。
香喷喷,刚制好的点心,再可口不过。
裴安连炫了好几个玉露团。
“诶诶,没人跟你抢。
”你往后不缺吃。”
“你留点给我们。”
“苏无名,你管不管?”
费鸡师连道。
“你也不腻?”
宋阿糜满眼笑意。
“山路颠簸,不知要走多久,我多吃两个。”裴安道。
“那我再给你包几个。”
宋阿糜说话间已经起身。
其余众人牙酸。
“无恙,今日我随你与去空中庭院。”
卢凌风忽道。
裴安一愣,第一时间看向苏无名。
继而笑地打趣道,“怎么?与苏师待久了,腻了?”
苏无名瞪了瞪他,看向卢凌风,问道,“你是担心李约对无恙不利?”
卢凌风点头,“人面花本无毒,须豹黄才可调制成害人的毒药,那吐罗女子虽未招供,我总觉这人与李约有联系。”
“李约…官至留守,有什么须他行此祸害百姓之举?”裴喜君不解道。
“阿姊明见。”裴安附和。
苏无名和卢凌风无不眉头紧锁。
他们也疑惑这点。
豹黄指向李约,若吐罗女子也指向李约…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中郎将,就劳你与裴安走一趟。”苏无名道。
卢凌风点头。
东郊,绿野峰
金辉洒落,山间云雾还未散去,与天上云相连,如梦似幻。
“果是空中庭院。”
卢凌风望着远处峰顶的一座庭院,叹道。
裴安仰首,亦为这景象所触动,不由道,“半岭勒马小驻肩,眼中已觉渺云烟。”
卢凌风看过去,静候了好一会,没等到下文,却见裴安驱马继续行进。
他忙拍马去追,“无恙。”
虽只唤了声,裴安领会其意,朗声道,“山头更尽无穷境,非是人间别有天。”
这一句,在山间回荡,传出好远好远。
一刻钟后
空中庭院
“我先祖心向大唐,太宗赐国姓,封于洛阳,至今已近百年。”
李约隐晦地自我介绍。
具体是外邦哪国人,并未明说。
想是先祖叛国实在难以启齿。
一通闲叙,裴安应对自如,给足了李约情绪价值。
“此前就听留守提及,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一见这天铁熊?”
裴安道。
李约爽朗地笑了几声,道,“听闻郎君不仅可驱使巨鼍,也有一犬一雕,已生灵智,可通人心。”
裴安领会其意,他手指抿在唇间,“咻~”
悠长哨声在山间荡开。
只两三呼吸间,空中一道清亮的叫声回应。
众人望向天空。
只见一粒黑点迅速放大。
转瞬之间,一只金雕滑翔而至。
正好落在裴安抬起的右臂。
以往尚可落在裴安肩头。
如今的扑天已完全长开。
体型超一般成年金雕远矣。
李约见这金雕神骏异常,不由点头,眼中惊艳不止。
裴安轻轻一抬胳膊,扑天挥了挥翅膀,飞至临近的屋檐。
想是嗅到金雕的气味,忽一道低沉嘶吼炸开。
扑天淡然自若,稍稍扑扇翅膀。
“好好好!”
李约直白地连声称赞。
又道,“郎君,随我来。”
裴安看了眼扑天。
后者立即攀升至空中。
李约引路,裴安和卢凌风来到一间院子。
院中一角,一只体型巨大的熊正在进食浆果。
它坐在地上,怀中抱有一盆,盆中尚有大半新鲜浆果。
见到李约,它停了进食。
目光挪到裴安,它眼中先闪过暴躁,又生出浓郁的渴望。
李约见天铁熊将浆果放下,朝他走来,心下惊奇之余,也露出笑意,不无得意道,“郎君,如何?我这熊儿不比你金雕差吧?也通人心呢。”
裴安点点头。
只是…
怎么感觉这天铁熊目光一直锁住他呢?
有点不妙啊。
是金雕遗留身上的气味?
他抬眼看向天铁熊头顶。
绿两格,灰四格。
还行啊。
不能攻击他吧。
心里还是不放心,裴安暗暗给卢凌风使了个眼色。
后者在这瞬间是错愕的。
这天铁熊…要怎么打?
他硬著头皮,往裴安身前侧方挪了挪。
“熊儿,熊儿?”
李约也发觉天铁熊的异样,连唤了两声。
天铁熊均给了眼神回应。
却仍越过他,又无视卢凌风。
距裴安一步,一屁股坐下,庞大身躯将裴安前路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