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1 / 1)

第25章亲吻

夜阑人静,星疏月朗,连虫鸣都渐渐消歇,唯剩皎洁月色与风合鸣,轻抚枝头翠叶。

一入夜,江微遥抱着被褥又开始打地铺。

裴云衡静静看着她。

很奇怪。

她似乎很热衷于在外人面前塑造恩爱的假象,为了留下来,嘴上不断喊着睡在地上腰疼夜里却又不厌其烦。

她常常表现得很浅显,心里想什么面上一览无余,有时却又难以捉摸。江微遥也开始看他。

手上的动作不停,偷瞄的眼神也不停。

“在看什么?"裴云衡淡淡地问。

“夫君在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

“我看的是你。”

“啊?“江微遥拖着长长的腔调,“那我跟夫君不一样,我看的是心上人。”她目露哀怨:“难道夫君看得不是心上人吗?”在回答是或否中,裴云衡选择把眼睛闭上了。“夫君!“江微遥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我讨厌你!”裴云衡又慢腾腾将眼睁开了--果然,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手里还攥着枕头,似是蠢蠢欲动想要砸过来。

慢条斯理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裴云衡评价:“恼羞成怒。”江微遥大声反击:“榆木脑袋!”

攻击完她又把自己哄好了:“夫君,是不是我一直忙着冷落了你?哎,我明白的。”

.……你又明白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爱我爱得深沉,自然希望我满心满眼都是你,骤然被我冷落自然不高兴,耍耍小脾气也是正常,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包容你的。”“怎么样?是不是被说中脸红了?别不承认啊,我是不会笑你的。"江微遥抿嘴一笑。

“夫君,你知道吗,我其实犯了一个错。"话锋一转,江微遥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心神微动,裴云衡沉声问:“什么错?”

“爱你的不知所措。”

握着书卷的手指泛白,裴云衡呼吸声凝滞。他错了。

他竞然在那一瞬间妄想江微遥会坦白。

她还在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夫君你怎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真是个小馋猫。”

今日晚膳吃的荷叶鸡。

裴云衡没有什么胃口,没有多食。

他庆幸自己没有多食,饶是如此,胃里还是一阵翻腾。他甘拜下风,不想在这么恶心的话上过多纠缠,沉声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这是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江微遥诧异:“这么动人的情话还没有哄好你吗,夫君还想听什么?”好。

好得很。

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裴云蒋脸色冷淡下来,不再理会她。将地铺打好后,江微遥困倦地躺下来,目光悠悠看向那支正在燃烧的火烛。蜡烛静静燃烧着,微弱的火光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时而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染上沙哑:“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云衡已和衣躺下,呼吸声平稳。

江微遥没有如往常大呼小叫揭穿他装睡,自顾自地说:“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伴在你左右。”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她忽而起身,行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露出那一轮玉盘圆月。月色寂寂悄悄漫进窗来,清光如水,斜映下几道斑驳疏落的树影。“还记得当初你我一起坐在屋檐上,你手把手教我写下这首诗。"江微遥复又躺回来,笑了笑说:“我记性很好吧。”睁开眼,裴云衡望向那一轮明月。

月色朗朗,映得天地一片澄澈,似近在窗前触手可及,然皓月当空,高悬于苍穹,只许凝望。

他眸色晦暗不明,半响后,开口说:“屋檐上有风。”“什么?"江微遥一愣。

“有风没有办法教写字。”

“你….“江微遥被气笑了,“是你写在我手心里的,不用纸张,有风也不怕!”

“哦。”

江微遥不死心:“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裴云衡沉默几息:“用手写写不清楚。”

..….“强忍下问候裴云蒋身体的冲动,江微遥微笑,“我讨厌你。”裴云衡不说话了。

“当初是你拉着我的手非要教我的,现在又仗着失忆不想负责。“江微遥愤愤指责。

裴云衡重新闭上眼睛。

江微遥超大声:“我讨厌你!”

裴云衡:"嗯。”

他不“嗯”这一声还好,一嗯江微遥顿觉他在挑衅,气得直磨牙:“我生气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今天晚上会冷冰冰的睡觉,不让你看到我的绝美睡颜!”

薄唇微勾,裴云衡懒洋洋地想,这可真是好严重的惩罚。风轻轻掠过窗台,窗外那株葳蕤梨树沙沙作响,花瓣随风垂落,在陈旧窗沿上留下一簇春色,盖住了那一小捧能让人昏睡的香灰。夜在寂静中慢慢消磨,星月西移,烛火也渐渐矮了下去。江微遥睁开眼。

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床边。疏漏月光映着裴云衡深邃冷冽的眉眼。

江微遥蹲下身,试探般拉了拉他的手指。

裴云衡呼吸平稳,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抬手在裴云衡眼前晃了晃,依旧如此,这才松了口气。“好好睡一觉吧。"将脑袋放在裴云衡手掌上,她轻轻蹭了蹭,说:“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我虽笨,但也能为你分忧的。”回答她的自然只有细微的风声。

“夫君,你的记性不好,常常会忘记我说的话,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

她抬起头:“答应我,保护好脑袋,别再磕磕碰碰,别再忘记我了。”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了。”衣裳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她站起身,食指微勾在裴云衡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已经食言过的人不许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这次就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俯下身,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到裴云衡单薄的眼皮上。似在认真端详他,片刻后她不情不愿哼道:“算了,我还是会原谅你,谁叫我心软又心善,才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似是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过后好似归于平静。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近房门时忽而止住。“不行,为了防止你真的忘记我,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呼吸声加重,江微遥去而又返,定定看着裴云衡沉静的睡颜,胸前微微起伏,似是在踌躇犹豫。

几息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跪坐在床榻边亲了上去。裴云衡的唇瓣微凉,薄而柔软,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或许都不能算是吻,她亲在了裴云衡的唇角,只在匆忙起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唇瓣。

连呼吸都来不及交缠在一起,根本不敢停留。江微遥手忙脚乱跑了。

屋门敞开,一缕轻飘飘的风吹了过来。

已是后半夜,星月黯淡,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街巷会隐隐约约传来两声犬吠。

客栈临湖而建,江微遥推开后门一路跑到湖水亭上才慢慢停下脚步。夜风吹皱一池春水,她扶着石柱坐下,平复着呼吸。片刻后,她随手折下一支不知名的春花,指尖稍稍用力,粉白的花瓣便掉落在手心,又随着夜风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江微遥趴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看着落花随流水远去。她仿佛是偷跑出来欣赏湖中夜景,直到两声鸟叫由远及近。背脊绷紧一瞬,江微遥转过身子,垂眸片刻,接住那只毛发灰白的鸽子。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甚至因为手抖,险些令纸条飞走。绑好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鸽子再次腾飞。她伫立在夜风中看着鸽子掠过湖心亭,渐渐远去。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却是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迈步回去了。

然而,在她转过身那一刹,掠过重檐的鸽子毫无预兆的被打掉下来。一只手稳稳接住那只掉落的鸽子,打开那张轻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一一

“我会完成任务。”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来两分凉意。

纸条骤然紧皱,短暂的沉默后,裴云衡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骗子。

果然是骗子。

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裴云衡脸上讽刺地笑更深几许。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怀疑,在此刻皆被钉成了铁证。可..

可与设想的平静玩味不同,他心底竟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并不浓烈却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很是恼人。

纸条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脸色越发冰冷。窗外梨花纷飞,一片花瓣随着风跃入窗台,巧合地落在裴云衡的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然令裴云衡回想起了什么。他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淡漠。

那点温软触感还在唇上萦绕。

心又在胸膛里狂跳,连指腹都泛起了麻意,鼻前似是还残留着江微遥身上淡淡的海棠香。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想压下心烦意乱,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脑海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了。

仿佛已经烙印在心头。

黑眸中罕见浮现出恼怒,他忽而抬手用力擦拭着唇瓣,似是想要将某个挥之不去的痕迹抹去。

“裴大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翌日清晨,二丫与王玉兰一起叫二人用膳,二丫瞅了裴云衡一眼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问:……看起来好像肿了,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何止像是肿了,瞧着还有些破皮了。

二丫年纪小尚且不通人事,王玉兰闻言却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二丫的嘴:“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

二丫纳闷地挠了挠头。

裴云衡冷漠的目光瞟向罪魁祸首。

江微遥坐在一旁装没心眼。

将最后一口糕点吃完,她施施然站起身出去了,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王玉兰见状还以为是她害羞了,不由更加尴尬了,刚想扯开话打个圆场,就听裴云衡冷嗤一声。

随即,只听他冷淡地说:“被狗咬了一口。”啊?

狗往嘴上咬啊?

二丫大为震撼:“裴大哥你是不是跟狗抢吃的了唔唔.…”王玉兰用力捂住二丫的嘴,将人拖了出去。裴云衡垂下眼。

一夜过去,他心中的烦躁竞未消退半分。

江微遥就是在此时端着汤药走进来。

她面色如常,既看不出昨夜湖边偷偷传信的心虚,也瞧不出那胆大妄为举止后的窘迫:“吃过了早膳,夫君趁热将药也喝了吧。”汤药冒着热气,泛酸的苦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裴云衡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夫君?”

江微遥走上前,将汤药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视线顺着那碗漆黑的汤药一路向上,最终钉在江微遥脸上,裴云衡剑眉忽而轻挑,语气看似轻飘淡然:“今日怎么不说喂我了?”江微遥愣住:“你又不愿意让我喂。”

说着她又将药碗端起来,试探道:“那我现在来喂夫君?”指尖握起调羹,江微遥将药送到裴云衡嘴边。裴云衡却并未张口。

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压制着几缕冷光,裴云衡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我喝吗?”

“夫君你在说.………“察觉出不对,江微遥脸上的笑不禁有几分勉强。倏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裴云衡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仿佛牢笼将她困禁其中:″你确定要让我喝这碗药吗?”

猝不及防之下,江微遥手上不稳,半碗汤药泼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双眼当即一红。

她想要退后想要挣扎,却被发现她意图的裴云衡先一步加深力道,令她进退不得。

他用的力太重,江微遥手腕处的肌肤肉眼可见泛红,泪水不由在眼底打转,她又使劲儿挣扎了两下,无果。

“你还是不信我。"“江微遥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释然。

事已至此,她竞然还能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他。裴云衡只觉好笑,他也确实轻蔑地笑了出来:“之前的汤药只有苦味,今日这碗药中却泛着酸气,娘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将"娘子"两个字咬得稍重,冰冷的语气中含着说不出来的嘲讽。唇瓣轻抿,江微遥身子微微颤栗,垂下头不说话了。裴云蒋松开她的手腕,冷睨着她:“娘子向来能言善辩,为何不解释呢?”擦去泪水,江微遥张了张口,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裴云衡坐下来:“是无言再辩,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已经在掉眼泪了。“江微遥闷声闷气说。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衡紧了紧牙关:“这就是你的解释?”江微遥问:“夫君想要什么解释?”

“那可就多了。”

将那枚白玉佩拿出来,裴云衡嗤道:“不如先从这枚玉佩说起?”“玉佩?“江微遥神色微顿,抬起头,“玉佩怎么了?”“看来娘子是不打算承认了。”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神色染上几分恼意,江微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错愕后,自裴云菊质问声起,她一直低着头,有种近乎平静的麻木,直到此刻才反应激烈起来。她上前来想要接过玉佩查看。

身子漫不经心往后一靠,裴云衡手微微一抬,便让江微遥捞了个空。“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语气难掩哽咽,“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冤枉.…锋利下颚绷紧一瞬,裴云衡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装模做样的可怜。“你当真不愿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江微遥带着哭腔的声音拔高。裴云衡声音无波无澜:“什么都不知道?那这枚木簪娘子可知道?”当那枚断裂的海棠木簪出现在江微遥眼前,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反应便已说明所有。

“看来是知道了。"手背青筋暴起,裴云衡语气淡淡地说。似是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全部抽走,江微遥颓然跌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你.……你在哪里找到的?"嘴唇几番嗫嚅,她才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张大坠崖的草地里。”

“原采….…原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笑我竟然.…“头缓缓垂下,江微遥苦笑一声,身子无力地颤晃。

“我知道夫君在疑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双眸有种令裴云衡陌生的冷静:“张大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