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1 / 1)

暮色一落,长街灯火连绵,食摊冒着腾腾热气,油锅滋滋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正事在身,江微遥三人并未在街上闲逛太久,买了四个新鲜出炉的大肉包,还有四小碗馄饨。

二丫蹦蹦跳跳去隔壁喊裴云蘅。

大丫查看剩余的药粉后告诉她,江微遥给裴云蘅下的并不是毒,这是一场误会,她心中好受多了,也不再惧怕裴云蘅了。

听到叩门声,裴云蘅将木簪收起来去开门:“时候不早了,我们需要......”

门打开,他却不由一愣。

二丫笑着说:“我们买好了膳食,裴大哥快来吃呀。”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

他以为来敲门的会是江微遥。

二丫又唤了一声:“裴大哥?”

裴云蘅垂下眼:“走吧。”

走到隔壁屋子,江微遥正在艰难地挪动桌子:“我们坐在窗边吃如何?可以时刻盯着春熙楼的动静。”

裴云蘅走到江微遥身侧,从她手中接过桌子。

江微遥便心安理得使唤他:“还需要两张凳子,夫君快一些,我都快饿晕过去了。”

裴云蘅淡淡地“嗯”了一声。

将吃食在桌子上摊开,江微遥选了一碗鲜肉馄饨,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

裴云蘅坐在她身侧,她自然而然靠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远远没有你做的好吃。”

裴云蘅侧目看过去。

清汤寡水的汤底,几点陈旧的香菜飘着,馄饨馅料赛得不多,汤面却浮着一层油。

江微遥嘴刁且挑食。

她不吃的食物有很多,香菜、菠菜、折耳根、萝卜、动物内脏、有一丝腥味的肉......

平日里他做的饭食,遇见不合胃口的她虽嘴上还会夸两句,实则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不愿再碰。

这碗馄饨里放了她不爱吃的香菜,肉馅瞧着也不新鲜了。

裴云蘅说:“换一碗吃。”

江微遥苦兮兮地看着他:“只买了四碗。”

指节弯曲,裴云蘅敲了敲身前那碗还没动筷的馄饨。

江微遥问:“那你吃什么?”

问完,她像是自己反应过来了:“哦对,还有包子呢。我的那个包子也给你吃。”

将裴云蘅那碗鲜虾馄饨端过来,将里面的香菜挑出来后吃了一口,虽然还是不合胃口,但也能勉强吃下去。

江微遥又问:“夫君,你不吃包子吗?”

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依照裴云蘅的谨慎,这些吃食并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买回来的,她这么一问,裴云蘅十有八九不会再碰。

她就是想要刁难裴云蘅。

谨慎、多疑?

虽然他每次的猜测怀疑都正中靶心,没有冤枉她,但她就是不爽。

所以,饿肚子去吧!

江微遥在心底哼哼一笑。

谁知,下一刻,一只手从她眼前横过,裴云蘅拿起了包子。

江微遥眼皮一跳,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更加令裴云蘅坚定自己的想法。

——害怕自己还在疑心她会在吃食中动手脚,所以刻意避嫌,没有来敲门。

不论木簪还是那枚赝品玉佩有何端倪,白粥下药一事确实是他误会,且做的过分。

他应该主动消解江微遥的担忧。

江微遥气得没嚼,将馄饨囫囵个的吞肚。

看来裴云蘅是铁了心要与她互演,甚至不惜扮演好丈夫这一角色。

行,今天晚上她就提圆房的事情,看他能不能接受得了!

看他还能不能装下去!

江微遥下定决心,准备再吃两口馄饨,余光却瞥见窗下的一道人影:“......那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像是在村子里见到过。”

闻言,二丫和王玉兰连忙趴在窗边向外看去:“在哪在哪?”

下一瞬,王玉兰的神色僵住了。

“......是、怎么会是王伯父?”二丫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王玉兰。

王伯父?

结合王玉兰惨白的面容,江微遥立刻对上了此人的身份。

王玉兰的父亲王西。

他身着粗麻布衣,黝黑刻满皱纹的面容被劳作的辛苦填满,出现在春熙楼前搓着手,面带拘谨卑怯。

小二躬身将他迎了进去。

若说王西像是头一次踏足此地,在他之后,陆陆续续进入春熙楼的村民大多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还会和店小二闲谈几句。

二丫与王玉兰瞋目结舌。

村子里依山傍水,虽不会缺吃食,但总归算不上富裕,春熙楼显然不应是村子上的人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可此时,进入楼里的村民并不算少。

江微遥忧心忡忡:“看来这春熙楼是非进不可了。”

二丫年纪尚小,难以成事。王西又在楼内,王玉兰即便乔装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不好涉足。

看来看去,还是江微遥与裴云蘅更合适。

裴云蘅本想自己前去,但江微遥不同意:“若有变故,你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

她执意要跟着:“我虽蠢笨又无用,但为你放风还是可行的,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经过简单的乔装打扮后,跟着一位村民,踏进了春熙楼。

一盏盏花灯高悬,楼内烛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四溢,舞娘足尖轻点,踏着鼓乐声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钱二棵嘿嘿一笑,学着舞女的舞姿扭了两下,才在小二的引路下,踏入春熙楼后院。

后院有二人把守,一看便知是雇请的打手,腰间还别着刀。

将怀中的令牌掏出来给二人看,钱二棵方能同行。

裴云蘅与江微遥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甜酒,刚把小二打发走,见状,江微遥不禁发愁:“我们没有令牌,难道要硬闯进去吗?”

“再等等。”裴云蘅淡道。

至于等什么,裴云蘅没有说,江微遥也没有问。

她倒了两盏甜酒,这酒香甜,尝不出什么酒味,江微遥不由多饮了两盏。

片刻后,她一手托腮,脸颊泛红。

裴云蘅站起身。

扶着桌角,江微遥跟着就想起来:“你去哪里?”

“如厕。”

江微遥又坐下了,嘴里嘟嘟囔囔:“你又未饮酒,如什么厕,难不成是肾脏不好?”

裴云蘅脚步一顿。

闭了闭眼,他面无表情摁下额角跳起的青筋,迈步走了。

他确实是朝茅房行去,只是路过窗边时,折了一支栽种的春花。

这是他们与王玉兰的约定,一旦折花抛出窗便说明楼里有变故,需要她和二丫进来接应。

不论江微遥是真的担心他还是另有盘算,由二丫和王玉兰将喝醉的她带回去,他行事也可以更方便更无所顾忌。

待二人身影出现在春熙楼前,裴云蘅转身离去。

硬闯一定会打草惊蛇,裴云蘅出了春熙楼,绕到春熙楼的侧门处,跃上临近门前的高树。

经过他的观察,这处侧门应是方便楼里负责采买的小厮进出,在巷子深处,鲜少会有人靠近。

确认周遭无人,门内也无人把守后,裴云蘅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挂起的灯笼氤氲着昏黄的光亮,却未能留下他矫捷的身影。

他单膝跪在围墙的青瓦上,黑眸清锐,檐角的风恰好掠过他扬起衣衫,将他英挺身姿衬得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剑眉下压,他身子宛如猎豹匍匐,谨慎地观察着后院的布局,寻找潜入的时刻。

“夫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裴云蘅眉心一跳,诧异地转过身去。

江微遥红着脸怒气冲冲走过来:“你果然是想要抛下我独自行动!”

目光迅速扫过后院,见无人靠近并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裴云蘅刚想转身叱问,却发现江微遥人不见了。

“吱呀”一声。

身下的门被推开了。

江微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裴云蘅面色僵住。

晃晃悠悠走到围墙边,江微遥抬头直愣愣地看着他:“夫君,你跑人家围墙上面干什么,为什么不进来啊?”

裴云蘅:“............”

“夫君?”江微遥歪了歪头。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

脸颊绯红如海棠,江微遥杏眸染上一层轻薄的雾气,扶着墙都有些站不稳,已难掩醉态。

也不知道是怎么自己晃晃悠悠寻过来的,王玉兰和二丫为何连一个醉酒之人都控制不住?

得不到裴云蘅的回应,江微遥十分不满。梗着脖子,她跺了跺脚:“夫君!”

裴云蘅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围墙跃下来:“看风景。”

“哦。”江微遥好奇地问,“那风景好看吗?”

裴云蘅不想回答,但他清楚,不回答江微遥会一直问。揉着眉心,他只能说:“好看。”

江微遥笑眯眯地鼓起了掌:“夫君不愧是读书人,都要潜入敌营了,还不忘附庸风雅。”

“......”

若不是江微遥喝醉了酒神志不清,他真怀疑江微遥是在故意讥讽。

“谁在哪里!”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低喝!

裴云蘅目光一凛,立刻捂住江微遥的嘴,就近躲入墙边拐角处。

“没有人啊。”小厮提着灯笼走近,挠了挠头。

“你这呆子,莫不是想偷懒吧。”

“春红姐姐,我才没有,你可别冤枉我。”小厮辩解道。

“那还不快走,雅正阁的席面开了,赶紧搬酒去。”

脚步声随着人声渐渐远去。

确认人真的走远后,裴云蘅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刚松开捂住江微遥的手,一道柔软猝然贴近。

香甜的酒气飘过来,江微遥趴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说:“夫君,我们两个好像在偷情呀。”

唇瓣紧贴他的耳廓,她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