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羞(1 / 1)

“夫君,你是怎么将张大打晕带过来的?”

一轮明月悬于连绵起伏的山峦,月色如霜,漫过林稍。

解毒的草药,和为王玉兰安神的草药都已寥寥无几,需要再采摘一些。

江微遥挎着竹篮,借着月色辨认药草,故作不经意问道:“我听王小娘子说,那张大会拳脚功夫,又是屠夫见惯了剥皮砍肉,下手极为狠辣......”

话音微顿,江微遥又添上了一句:“你与他搏斗时,可有受伤吗?”

她在试探。

或许是不谙此道,她试探的话语太过浅显,不用细品就能听出来。

裴云蘅侧目,朝她看过来。

撞上裴云蘅的视线,江微遥似是心虚,立马低下头,语气讪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担心你罢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的非常表面。

裴云蘅眉峰轻挑,不知道江微遥想要耍什么花招。

见他不开口,江微遥没忍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漫不经心问:“现在担心是不是晚了?”

“晚了吗?”江微遥眨了眨眼,“为什么晚了?”

“两个时辰前你醒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看不出我是否受伤?”裴云蘅反问。

将一株草药挖出来,江微遥辩驳道:“你穿着衣衫,我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恙?”

“?”裴云蘅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微遥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你若是有心想要瞒我,可以用衣衫把伤口盖住。”

裴云蘅:“......我为什么要瞒你?”

“自然是怕我担心。”江微遥脸颊微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你以前生病时,怕我担心都会小心翼翼瞒着我的。”

张了张口,裴云蘅无言以对。

江微遥撇嘴:“你又不说话了。”

手指摁在眉心,裴云蘅沉默几息后问:“你要我说什么?”

江微遥气恼,拽了几根草丢他:“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都还没有回答!”

碧绿的杂草在眼前轻飘飘落下,裴云蘅闭了闭眼:“我躲在门后,用瓷瓶将他砸晕了。”

他隐瞒了卸刀,掰折张大手腕。

去贴合了书生的形象。

“夫君以前动不动就生病,没想到力气这么大。”江微遥故作惊讶。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滞:“我以前动不动就生病?”

“对啊。”

江微遥不遗余力抹黑他:“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裴云蘅:“......”

江微遥一想起来就觉苦恼:“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裴云蘅:“......”

他看向江微遥的目光凉飕飕的。

“没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江微遥笑眯眯地说:“夫君真厉害!”

裴云蘅怀疑江微遥在嘲讽他。

可视线扫过去,她笑得温温柔柔,那双乌黑圆润的杏眸更是被赞叹崇拜填满,视线再往下,那双手已经蠢蠢欲动想为他鼓掌叫好了。

眼皮重重垂下,裴云蘅额角青筋蹦了蹦。

与江微遥共处,总会让他心生疑窦,不止是怀疑她,有时也会怀疑自己。

每当他判断江微遥城府颇深,居心叵测时,她总会露两手,刷新他的认知。

久而久之,他很难不产生动摇——

到底是她诡计多端,还是蠢人行事就是这般难以揣测?

他想不明白。

江微遥不放过他,鬼鬼祟祟靠近,语气难掩得意:“夫君,你难受吗?”

“什么?”裴云蘅神色一顿,眉心微微拧起。

“我怀疑你,你难受吗?”江微遥轻哼一声,“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切身体会才知其中滋味。如今知道你怀疑我时,我有多难过了吧。”

不,我只以为你变聪明了。

裴云蘅冷着脸站起身。

江微遥急急忙忙跟上,还险些踩到裙子绊倒。

她凑到裴云蘅跟前,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

“没有。”裴云蘅语气冷淡。

江微遥偷瞄着他的神色:“那你伤心吗?”

“不。”

“为什么?”江微遥不满,“这不公平!”

裴云蘅不再理会她。

又走出去几步,江微遥难捺不住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掀起眼皮,裴云蘅语气凉凉:“回了。”

“回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听到?”江微遥疑惑。

“回了沉默。”

“......”

江微遥气得脸都红了,挎着竹篮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裴云蘅获得了难得的清净。

只是拧起的眉心尚未松开,闷头往前走的江微遥又停下脚步。

等到裴云蘅走近,她目光上下扫视裴云蘅,没忍住问道:“你身上真的没有伤吗?”

深吸一口气,裴云蘅忍无可忍,凉薄的目光看过来,他语气平静至森冷:“要我脱下来给你检查检查吗?”

江微遥瞪大双眼。

就在裴云蘅以为她终于怕了的时候,她却红着脸将竹篮塞到他怀中,还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裴云蘅呼吸声颤抖。

这一拳不重,但他想吐血。

江微遥羞答答的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扭头看裴云蘅,似是想让他追她。

别过眼去,裴云蘅的脚步慢下来。

夜风拂过,草木簌簌。

夹杂着几道隐约模糊的脚步声。

有人在朝这边靠近。

夜深人静上山,来者不善。

黑沉双眸不动声色扫过林子深处,又落到江微遥身上,裴云蘅眸色微闪,没有开口提醒。

他想知道,江微遥是否也如他一般敏锐察觉到危险。

江微遥还在往前跑,直到发现裴云蘅丝毫没有要与她玩“她逃他追”的意思,脚步方才停下来,还不满地跺了一下脚。

她气呼呼往回走,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忽而跌坐在地,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啊——!”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裴云蘅上前,江微遥慌忙抓住他的手,身子发抖:“蛇、蛇!有蛇!”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条挂在枝头的草蛇,已经被尖叫声吓得逃之夭夭。

见江微遥还想叫,裴云蘅立刻捂住她的嘴,斥道:“闭嘴!”

江微遥一脸委屈看着他。

脚步声朝这边快速靠近,显然是听到了江微遥的那声惊呼。

裴云蘅想要拉起江微遥躲在树后,手腕用力,人却不站起来。

他皱眉看过去。

江微遥欲哭无泪:“腿软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裴云蘅眉心皱的更紧了,他一手握住江微遥的腰,将人带起来。

两人躲在一棵老树后。

裴云蘅淡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江微遥吓得双手捂住嘴,扭着腰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声问:“在哪儿?”

她丝毫没有将裴云蘅放在腰上的那只手放在眼里。

扭动间,冰冷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布料,能够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肢的柔软温热。

裴云蘅飞快收回手。

与江微遥拉开距离后,他命令道:“趁着人还没有靠近,你赶紧回山洞里去。”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江微遥着急道,“我现在没有中毒,还可以帮你。”

裴云蘅冷声道:“你只会拖累我。”

江微遥神色黯淡下来:“......那、那我们一起走。”

“我要留下来观察。”

见江微遥还要开口,他声音不耐:“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别浪费时间。”

似是被裴云蘅的话伤到,江微遥低下头,声音小的可怜:“那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炷香后,三道身影披着夜色缓缓靠近,其中一人手中还牵着一头黑犬。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找!肯定跑不远!”

说罢,男子将一件衣裙放在狗鼻子底下晃了晃。

裴云蘅认出——

这是江微遥最喜爱的那身鹅黄衣裙,昨日洗了今日要穿时还没有晒干。

男子收回衣裙,黑犬立刻伏地嗅了起来。

很快,黑犬便寻到裴云蘅藏身之地,在树下狂吠起来。

剑眉轻挑,裴云蘅方才想起来,这件衣裙是经他手洗的,自然也会沾染他身上的气味。

他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上山抓人的村民已经围在树下,双手持刀,严阵以待的盯着这棵枝繁叶茂的高树。

听到这声叹息,不知为何,他们只觉汗毛直立。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身后。

“汪!汪汪!”

黑犬忽而再次狂吠起来。

*

成功将村民引过来,江微遥原路返回,却没有急着回山洞。

借着夜色的重重遮掩,她在山洞外寻了一棵参天大树跃上去,头枕着手躺下,像是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静静观察着山洞内的情景。

山洞里,橙红火光在凹凸的石面上轻轻晃动,驱散几分阴冷。

二丫还在煎药,张大仍昏迷着,大丫与王玉兰紧紧靠在一起。

洞穴内沉寂平静。

但江微遥知道,平静马上就要结束。

变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