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1 / 1)

夜色吞没山野,只有山洞散着昏沉的光。

火堆冒着烟,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橙红火光明明灭灭,将人影扯得畸长扭曲。

张大面目狰狞,奋力想要挣脱手上的麻绳,还不忘仰起头,冲不远处已经站不稳的王玉兰示威。

他脖颈通红,层层横肉下坠,一脸的凶相。

冷汗自脸颊滑落,王玉兰身子佝偻着不敢抬头,脸色惨白,若不是被大丫紧紧搀扶她早已瘫坐在地。

二丫拿石头砸他:“你已经被捆着了,别想伤害我们!”

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张大身上,虽不疼,却令他更为恼火。

他额上青筋暴起,怒瞪着眼朝二丫看过来,却不可避免看到跟在二丫身后,一同走进来的裴云蘅与江微遥。

凶神恶煞的面容顿时凝滞,张大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瑟缩。

他不傻。

他敢对着二丫王玉兰等人龇牙示威,是知道她们怕他、惧他。

而他就是要她们怕要她们惧。

只有威慑住她们,他才能趁势讨价还价,寻到生机逃出去。

可这两个人不怕他。

对他们龇牙,只会换来大嘴巴子。

他没必要自讨苦吃。

更何况......

吞咽了一下口水,毒药穿喉而过的滋味令他心有余悸。

一看到江微遥这张脸他就腿肚直打颤,悻悻低下头,他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立在裴云蘅身后,江微遥眼皮翻了翻。

这个蠢货。

他如此明显的反常,不止是裴云蘅看出来了,就连小小年纪的二丫也瞧出一二,不由恨恨:“欺软怕硬的东西,见到裴大哥就不敢耀武扬威了!”

江微遥站在裴云蘅身后,又一直以温柔怯弱的姿态示人,二丫理所当然这般想。

裴云蘅的双眸却眯了起来。

他从张大神情中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

目光探究打量着张大,他忽而问:“哪里来的布条堵他的嘴了?”

二丫老老实实回答:“江娘子去寻你之前,撕了自己的衣裳让我堵上,怕他醒来后会乱喊乱叫引来危险。”

裴云蘅朝江微遥看去,果然见她裙摆处有破损。

这么快疑心病就又犯了。

他真的很敏感很多疑,天天怀疑她。

真是烦人,什么都猜的这么准!

江微遥委屈:“逃出来时你也不知给我拿两身换洗衣裳。”

说着,她又叹口气:“也不怪你,我当时昏迷过去,你定是急坏了,别说衣衫,怕是家里的银钱都忘了带上吧。”

她语气坦荡,目光澄澈,一颦一笑都自然,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再言语。

江微遥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夫君,我们将此人换个地方捆绑起来吧。”

“为何?”裴云蘅不动声色地问。

朝不远处的王玉兰看去,江微遥忧心忡忡:“我怕他再刺激到这位小娘子。”

这个说辞倒是天衣无缝。

两指轻捻,裴云蘅找不出破绽和拒绝的理由,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浑身上下也就心眼最敏感了。

克制住想要撇嘴的冲动,江微遥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之前不杀张大是因为他有用,如今他的存在宛如一条缠绕在脖颈上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暴起咬她一口。

她必须赶在张大反应过来之前,赶在审问他之前,在裴云蘅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乖乖闭嘴。

最好是永远闭嘴。

江微遥隐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动。

不远处,王玉兰忽而捂着头尖叫一声。

她脸上涌出浓烈的惊恐之意,煞白面孔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挣脱了大丫搀扶着她的手,朝昏暗的洞穴深处跑去。

这一变故令在场之人都措手不及,大丫赶紧追上去,二丫也跟了两步,又怒气冲冲扭头看张大:“你还敢恐吓!”

张大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手脚一缩,奈何嘴巴被堵住,想唱窦娥冤都不行。

狠狠瞪张大一眼后,二丫求江微遥:“这段时日王家阿姐一直心神恍惚,阿姐便采了安神的草药煮了给她喝,只是我不会在野外生火,还请江娘子帮帮我。”

江微遥自然应下。

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为了逃命常常露宿野外,生火已是轻而易举。

二丫不由感叹:“初次见江娘子时只觉得你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没有想到生火竟然这般熟练,比我都厉害。”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暗道一声糟糕。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抬起眼,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裴云蘅。

他双手抱怀,行至洞口面朝明月而立,夜风将他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二丫话音落下,他并没有转身,好似没有听到这边对话。

但江微遥笃定,他听到了。

她细细回想之前与裴云蘅说起的身世——

一个自小被送去庄子的千金小姐会些野外生火的本事,应该不奇怪吧......

大丫的去而复返打断江微遥的沉思。

她面露踌躇走到江微遥跟前:“能不能麻烦你夫君......将他再打晕过去。”

闻言,江微遥抬头看向大丫。

裴云蘅也转过身来。

——果然能听到!

大丫解释说:“玉兰九死一生逃出来,见到他总觉得害怕,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顿了顿,大丫声音更低了些:“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我知道的未必比他少。只要今夜能先让玉兰平复下来就行。”

张大顿时着急起来,他拼命挣扎,嘴中不断发出“唔唔”声。

姓裴的力气那么大,一拳给他打死怎么办?!

大丫这个请求正中江微遥的意,她并未一口答应,无措地看向裴云蘅,等他开口。

大丫也反应过来,朝着裴云蘅一礼:“拜托了。”

她可以自己动手,但张大毕竟是裴云蘅夫妇抓来的,她接下来的计划还要拜托二人帮忙,为此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对上江微遥的目光,裴云蘅沉吟片刻,随手捡起石块走到面容惊恐的张大面前,抬手砸下去。

身子顿时摇晃,张大软绵绵倒下去。

大丫松了口气,目光示意二丫去陪着王玉兰后说道:“即便家中之物没有收拾,我也劝你们不要再回村子里了,李安勃不会放过你们的,报官也无用。”

裴云蘅淡声问:“县衙中何人与他勾结?”

大丫缓缓叹了口气:“明日夜里,他会在城中春熙楼三楼东厢房设宴,你们去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骗你们,我已被选为花女,是最想摆脱他们的人,你们若是不放心,可绑我一起去。”

江微遥靠近裴云蘅,拉了拉他的衣袖,惴惴不安问道:“夫君,我们要去吗?”

裴云蘅垂眸:“你不想去?”

“也不是......”江微遥为难犹豫道:“呆在这里我害怕,可去春熙楼我也觉得不妥......”

话说到一半,她咬了咬牙:“罢了,左右夫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们两个商量吧,我去看看王小娘子。”

二丫嘴笨,虽有心宽慰王玉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急得直挠头,见江微遥走过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江微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去煎药吧。”

见王玉兰没有反对,二丫这才离去。

江微遥走到王玉兰身前坐下,她一直面朝着石壁,仿佛身后有着洪水猛兽。

“他已经被打晕了。”江微遥说。

王玉兰身子依旧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江微遥便沉默下来。

夜风呼啸而过,有时钻进山洞里,吹来一身寒凉。山洞较深,坐在尽头便听不清方寸之外的谈话,静得可怕。

就在王玉兰以为江微遥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忽而颤抖着开口:“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什、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王玉兰声音沙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自幼被恶奴磋磨欺负,受过难以言喻的苦楚,连带着身上都是数不清的伤痕。”

江微遥将衣袖挽起,露出几道交错的疤痕:“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害怕,鞭子抽过来时,我拼命求饶,头磕在他的鞋面上哀求。”

“我当时真的好绝望,如同一只匍匐在巨人脚下的蝼蚁,生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我永远都无法反抗和撼动他分毫。”

指尖用力握紧,王玉兰咬着下唇,问:“然后呢?”

“然后?”

江微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然后他就死了。”

王玉兰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说:“他嗜酒如命,在一日夜里喝得烂醉如泥,行过池塘时失足掉了下去,便溺死了,被发现时尸身已经泡的腐烂浮肿。”

闻言,王玉兰紧绷的心落地,但很奇怪,油然而生的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失落。

她不敢细想这股失落,却听江微遥继续说道:“其实,他落水时我就在池塘附近,闻声赶来后,我却没有救他。”

王玉兰的手猛地握紧。

江微遥转过头看她:“那股感觉很奇妙,我曾经是那么恐惧他,可当他在水中挣扎时,当他为了活命向我哀求痛哭时,我惊讶的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他也是人,会流血会害怕会......死。”

江微遥的面容温柔,语气也依旧轻软,与往常并无任何区别,可王玉兰看着她那双弯起的杏眸,呼吸声颤抖,槁木一般的心在这此刻重新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心底破土而生。

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