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1 / 1)

明月暂避云雾,满室只余一盏孤灯摇曳,明明灭灭间,光影交错,更添几分静谧。

任由两缕不安分的青丝在眼前飘拂,江微遥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身来,莹白眉心轻轻拧着,默然垂首。

“难不成,你也忘记了?”

烛影下,裴云蘅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还是说,之前两心相许的说辞是在骗我?”

“夫君何出此言!”闻言,江微遥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恼,“这般质疑,将我们过去的情分置于何地?”

裴云蘅淡道:“那便洗耳恭听了。”

“说就说,凶什么......”

江微遥忿忿地咬着下唇。

待她开口时,神色又添上两分物是人非的怅然:“生母离世父亲再娶,家中便没有了我的位置,我被送去乡下的庄子,只有一个小丫鬟陪着我。”

“庄子管事是个黑心烂肺的,见我势单便磋磨我,食不果腹也就罢,还要浆洗劈柴做种种粗活。”

说到伤心处,江微遥哽咽起来:“我求父亲接我回去却被斥责,那管家见状更张狂,还好,还好你出现了。”

话音落下,江微遥抬起头,情意绵绵地看着裴云蘅。

许是察觉到江微遥看来的目光,裴云蘅单薄眼皮轻抬,那双黑眸看过来。

目光在江微遥脸上的泪痕停留一瞬,裴云蘅想了想,修长指尖勾向桌上茶壶。

“我不喝,我不渴!”

江微遥心有余悸,连忙阻止。

她赶紧往下说:“那时你日日捧着书卷,我原以为你是个只知读书的榆木疙瘩,也不知何时对我动了心......”

她娇羞地低下头:“读书本就累,你还时常来帮我浆洗劈柴,会省下银子给我买外面糕点,还写了不少诗词予我......你都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雀跃。”

声音轻飘飘落下,雀跃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江微遥偏过头去桃腮绯红,像是吃醉了酒,尽显娇憨。

“哦?”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裴云蘅语调微微上扬,似是忽而来了兴致:“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家里接了回去。”

江微遥又难过起来:“父亲得罪了武丰县的知县大人,为了赔罪,竟想将我许配给知县的傻儿子。”

“那傻儿子在大街上就对我拉拉扯扯,还好你不放心,也从庄子里跟来这才能及时救下我。”

不知是不是江微遥的错觉,她这两句话说完,裴云蘅身子向后靠去,似是觉得索然无味。

江微遥泪眼婆娑,再接再厉:“你打伤了知县的儿子,在武丰县哪儿还有活路?谁知你我刚逃出来,又遇天灾,我们两个的命怎么这么苦......”

泪珠顺着脸颊向下,江微遥哭红了双眼,忽而抓住裴云蘅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夫君放心,我一定会请名医治好你,今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女子的手细腻,宛如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许是泪水不慎滴落在手心中,有些湿润粘腻。

眉心一跳,裴云蘅的脸阴沉下来。

剑眉下压,更显凌厉,他看向江微遥的目光不再似笑非笑,眸光冷锐如刃。

“放开。”

他强压怒意。

江微遥又被他吓到了,颤颤巍巍地松开手,好半天才想起哭。

一时间,屋里只有低低地啜泣,和外面渐起的风声。

残烛燃至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陡然熄灭。

屋内黑天墨地,难见一星半点的亮光。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对坐,却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有两声犬吠传来,凄厉地惨叫声打破眼下的沉默——

“儿啊——!”

是周大娘的声音。

江微遥皱眉站起身。

她行至窗边,见周大娘家亮起了火光,紧接着,静谧的山村没多久便吵吵嚷嚷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接踵响起,连左邻右舍两家早早熄了灯的,此时也匆忙推开门朝周大娘家跑去。

“这是怎么了?”

江微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看向裴云蘅:“夫君,我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裴云蘅面容依旧难掩冷峻,锋利的下颚紧绷,他淡淡瞥了江微遥一眼,朝外走去。

待二人赶去时,周家门前已围了不少村民,便是一些头发花白,不常出门走动的老人也被请了来,神色严肃。

周大娘抱着身形瘦弱的二丫,哀痛欲绝:“儿啊,你怎么能如此想不开,你这不是要为娘的性命吗!”

二丫额角血肉模糊,鲜红一片。她痛苦地喘着气,不住地喊周大娘:“娘,我疼!我好疼,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闻言,周大娘泪如雨下,紧紧抱着二丫,身子都止不住颤抖。

“娘......”二丫面色苍白如纸,疼得直哭,目光却仍执拗看向不远处的地窖,“求求您了,看在女儿要死的份上,您就放阿姐出来吧......”

周大娘身子僵住。

“不行!”

不等周大娘开口,站在江微遥身前的老人忽而吼道。

拐杖使劲地敲击地面,老人猛地咳嗽两声,浑浊苍老的眼眸死死盯着周大娘,怒道:“大丫即将出嫁,怎么可以胡来!”

周大娘欲言又止,可对上老人严厉的目光又不禁瑟缩起来。

老人颤颤巍巍走过来,目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大娘后,对二丫说:“丫头,你姐姐即将出嫁,这是喜事,虽在地窖里住却也是好香用着,上好的绸缎穿着,是在享福呢。”

江微遥眉头拧起来。

她对大丫有印象。

十日前,在院子住下时,大丫特地领着二丫和三狗来帮忙清扫。

她干活麻利细致,没有二丫三狗活泼爱笑,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

可眼下细细想来,除了第二日大丫又送来了两颗鸡蛋外,就再也没在村子里见到过她,她原还有些疑惑,后听人说是要出嫁了,便想着是躲在屋中绣嫁衣。

如今方知竟是被关在地窖里。

为什么出嫁前要被关在地窖里?

“你骗人!”

气息奄奄的二丫也突然激动起来。

她双目愤恨瞪着眼前老人,大声控诉:“就是你蒙骗我阿娘,就是你非要将阿姐关在地窖里,就是你不让阿姐吃东西,阿姐都要被你们饿死了!”

“才不是出嫁,才不是喜事,你们要把阿姐扔到山里面,你们想要阿姐死!”

“胡说、胡说八道!还不快住嘴!”

老人顿时勃然大怒,拎起拐杖就要往二丫身上打。

周大娘哀嚎一声,赶紧将二丫护在怀里,挨了老人一棍又一棍。

江微遥双眸微沉,唇紧紧抿着。

“好了好了。”

一位肤色黝黑,衣衫新整的中年人走上前,他拦下暴怒的老人,却也面色不善地扫过二丫,又看向周大娘:“周妹子,这话是你教给二丫的?”

“不、不!”

周大娘吓得直摆手,甚至都顾不得身上的疼。

“别忘了我们河东村是靠着什么才能平安过活,二丫这话乃是大不敬,看在大丫即将出嫁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可别连累了满村的人!”中年男人沉声警告道。

显然,深夜匆匆赶来的村民都是怕被连累的。

“二丫这孩子,就是要死了也应当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要回去祷告,不能叫山神怪罪。”

“这孩子真是会胡闹!”

“稚童无知,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周遭的责骂数落声压弯了周大娘本就矮小瘠瘦的身躯。她颤抖着抱紧二丫,一边哭一边轻轻捂上二丫的嘴,嘴里不住地抽泣念叨:

“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这话也不知是在劝二丫,还是在劝自己。

“二丫伤到了头,不该去医馆看看吗?”

闭了闭眼,江微遥忽然出声问道。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中年男人皱眉看过来,旁边人小声提醒:“这是村外人,刚搬过来的,旁边的是她的男人。”

上上下下打量着江微遥,中年男人没有开口,其余的人也都看着他的脸色。

只有与周大娘交好的刘伯开了口:“是啊,先把二丫送去城里医馆看看,好好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周大娘见有人帮腔心中燃起希望,她忐忑期许地看着中年男人,哀求道:“让二丫去医馆吧,城里远......”

思索半晌,中年男人终于松了口,看向身侧人:“去把咱家的驴车牵来。”

刘婶子应了一声,又有些为难:“强子摔断了腿,其余人不会驾车啊。”

“我夫君会,让我夫君去吧。”

江微遥接腔,看向裴云蘅。

目光从中年男人身上移开,闻言,裴云蘅双眸微眯,看向江微遥。

江微遥没有躲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碰撞在一起。

一道冷漠探究,一道平静温和。

江微遥唇角上扬,冲他轻轻一笑,像是在示好。

指尖不自觉握紧一瞬,仿佛还有温热残留在掌心,裴云蘅移开了目光。

见裴云蘅没有出言拒绝,刘婶子连忙将驴车牵过来。又来几个村民搭手把二丫放到了驴车上,刘婶子还抱来自家一床被子盖在二丫身上。

中年男人这时走上前,递给周大娘几枚铜板,周大娘受宠若惊跪下朝他磕了又磕,千恩万谢地坐上驴车走了。

车轱辘碾压着地面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微遥目光扫过周大娘院内的地窖。

地窖在东边墙脚下,紧挨着柴房,离正屋稍远,葱葱郁郁的杂草遮掩着铁链和大锁。

江微遥收回目光,对上中年男人警惕的视线。

她没说话,跟着三三两两归家的村民离开了。

*

“我就说这处村子不对劲吧。”

王铭恪撇了撇嘴:“好在那小丫头性命保住了。”

江微遥专心啃着他带来的糕饼,没有接腔。

王铭恪气得直瞪眼,又忍不住问:“你昨夜的说辞他到底信了吗?”

江微遥继续吃着糕饼。

“别光吃,你倒是说话啊!”王铭恪连声催促。

咽下最后一口炸糖糕,江微遥意犹未尽,将空空如也的油纸塞还给王铭恪,又喝了口水,才在王铭恪的怒瞪中开口:“信与不信,就看他今日是否会去县衙了。”

“县衙?”

王铭恪不解发问,正在此时,余光瞥见院外徘徊着一只毛发雪白的信鸽。

他赶紧出去,信鸽稳稳落在他的胳膊上,露出脚上的纸条。

“他没去县衙。”

王铭恪将纸条取下打开,给出答案。

柳眉高高挑起,江微遥一手托腮,缓缓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作甚?”王铭恪心中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指尖揉着眉心,江微遥脸上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还记得你上次问我是否取得裴云蘅的信任,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记得。”王铭恪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一二成。”

吐出一口浊气,江微遥慢吞吞抬头,对着王铭恪歉意一笑:“怎么办,我好像吹牛了。”

王铭恪:“......”

他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一二成都没有?!”

江微遥惆怅点头:“看样子是的。”

“......”

王铭恪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我再陪你胡闹就跟你姓!”

“等等等等。”

江微遥叫住他:“别急着走,你也帮我分析分析,你说裴云蘅他到底......”

“失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