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商渺留宿鹤家。
商渺本要去住酒店,但耐不住许教授盛情。
许教授打趣:“家里的客房都快落灰了,亟需人气,我们家也没有让亲朋好友住酒店的‘陋习’。”
四人仿佛真的一家四口,聚在电视机前,商量出了一部合家欢老电影,点播放,说说笑笑,互诉己见。
切了番石榴和雪莲果,你叉一块,我叉一块,鹤蓉喂商渺小口小口地吃一块。
和乐的家庭氛围于商渺而言,是稀缺品。
他从未体验过。
于是许教授坚持留他过夜,他一番挣扎后应下,恕他贪心,他真的舍不得离开。
*
看完电影,鹤蓉和护工帮着商渺洗澡。
鹤家住大平层,有三个卫生间,其中一个空间非常宽敞,容得下商渺很占地的电动轮椅,同时还支得下一张洗澡椅。
洗澡椅是鹤蓉外婆的。
老人家入冬了,容易生病,就过来和女儿女婿住一住,开春了再回自个儿家。
护工的手插进商渺腋下,抬他上半身,鹤蓉抬他瘫.软的腿,两人合力将他搬到洗澡椅上。
椅子虽有扶手,但椅背偏低,他腰腹无力,像不倒翁晃晃悠悠,坐不稳,鹤蓉扶着他,稳他不倒。
许教授实在热情,招呼商渺多吃点,说他太瘦免疫力低,有点肉,抗病。
盛情难却,商渺便大开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他腹肌已消失殆尽,久坐久躺,堆积了赘肉,今日多食多饮,腹部愈是浑圆,坠在大腿面上,护工抬起他的肚子,清理腿.根和耻骨,抹上沐浴露,冲干净,然后松手,他肚皮坠回去,白森森的软肉晃了晃。
反观他四肢,萎缩得厉害,曾经健壮双腿细如麻杆,脚踝不足一握的细。
洗澡椅毕竟不如轮椅舒适,坐了十几分钟,商渺喘息困难,脖子撑不住脑袋,头忽地垂下去,耷拉在胸前,气管折叠,他越是闭气。
护工紧赶慢赶给商渺冲水,然后,和鹤蓉一起把他抬回轮椅。
轮椅坐垫上铺了护理垫,全屋开了暖空调,也不怕商渺受凉,鹤蓉给他擦干,裹上了浴袍,匆匆推他去客房,和护工配合将他运到了床上。
体位从坐变成躺,商渺死寂的腿兀然抽搐起来。
腿往胸口方向缩了一下,猛地蹬直,烈风扫落叶般的抖,双脚已经足下垂,脚背紧绷,脚尖下勾,脚心相对地颤,脚和小腿连成直线。
“呃……嗬嗬……唔……”
痛呼伴着齿关紧咬的咯吱咯吱,商渺头向后仰了可怕的角度,忍耐痉.挛汹汹来袭。
“呃……”
“咻咻……嗬……”
“唔……呼呼……呃……”
他几乎耗尽所有毅力死命忍住,不喊出来,惊动鹤蓉的父母。
倏地,他双腿安分下来,重重砸向床。
全身再度回到活死人状态,他双目泛空,苍白嘴唇开开合合,吐着微弱的鼻息。
方才排了的膀.胱,又泄小溪。
打湿了身下的护理垫。
“插……管吧。”商渺声色虚弱。
担心弄脏鹤蓉家的床上用品,他坚持再添一张护理垫,护工给他插上尿.管,他仍不安心:“纸尿.裤也穿吧。”
他怕极了腹.泻。
鹤蓉拦下护工:“商渺哥,什么东西穿久了都不好。”
她明白商渺的担惊。
但洗澡时,她观察到他穿了一天纸尿.裤,皮肤闷不透气,捂得发红,腿.根处甚至冒细细密密的疹.子。
不能再穿了,她为他的健康考虑。
被单脏了洗干净,再不济丢了就好。
鹤蓉守护商渺的自尊,没明说,她收起他随行带来的纸尿裤,和护工给他换上睡衣,为方便护理,他受伤后便省去了穿睡裤,下面打赤。
正好。
鹤蓉默默把商渺的腿摆成括号。
他毛发剃得干净,敞晾红肿处,有利于消炎消肿。
护工去另一间客房休息,鹤蓉不急着回她卧室,她坐床边,按摩商渺的双手。
他手部缺乏锻炼,手掌塌扁,指节细了一圈。
“商渺哥,你认床吗?”鹤蓉问。
他大学不住校,一直住在家里,她听护工透露,他在医院昏迷苏醒后,哪怕身体舒服,夜里也半寐半醒,难以熟睡,如此状况小半年才缓解。
她分析,他后来睡得好,是适应病床了。
“有点。”商渺笑着自嘲,“我是不是很娇气?”
“我读过一本心理学的书。”揉完手指,鹤蓉转转商渺的手腕,昏黄灯光析透她垂敛眼皮,她周身暖色,徐徐开口,“书上有这样的观点。”
“认床,是一种幼年时期,内心不安全感的表现。睡眠时,人类的大脑并非完全停工,一部分神经会被分出来监控环境。如果环境让人感到不安了,那么大脑就会警觉起来,左脑半球便会保持适当的清醒。这种情况,多发于童年缺乏安全感的人群,因为家都不能提供安全感,外面就更不安全。”
潺潺温语,她将他剖开。
清湛目光,像月光落在废墟上,仁慈的全知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