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万物皆有探索欲,他却困她于方寸,那项目以建模分析为主,泡图书馆看资料就好,她竟为他放弃了户外。
他以为他迷惘在岔路口,不知左右,雾气蒙昧他视野。
而雾渐散,他才发现自己是块石头。
堵在她通往自由的路口。
商渺开始蓄意对鹤蓉挑剔,变得极难伺候,他佯怒地呵斥她,责难她,扮演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演得面目可憎。
“滚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音量吼道。
心肺功能枯朽,吼完,他跌回枕头,喘得气不接续,心脏仿佛被踩虫般碾,血肉模糊。
快走吧,别再来了。
求你了。
他恶言,左不过是扔进她这静水的一枚石子,浅波微澜,她坐在他身边,轻抚他起伏的胸口:“商渺哥,你不适合演坏人。”
“我知道,你凶我,你更疼。”
没法子了。
他黔驴技穷,只剩最后一招。
——商渺头一回萌生轻生念头。
世间无他,她便能投身世间了。
可他拿不起刀,够不到药,上不了吊,跳不了楼,连自毁都做不到,他试过像电视里的人物那样咬舌,艺术是艺术,奈何现实有出入。
他咬舌根,还不等咬断,口水便呛他到窒息。
肺动力不足,胸腔无力,没力气咳嗽,口水堵在喉间嗬嗬。
护工听到他嘶哑的破风扇般的响动,及时赶来,对他施救。
蠢事还是瞒着她为好。
他嘱咐护工千万别让鹤蓉知晓。
可护工还是说漏嘴了,善意的故意为之,鹤蓉小姐赶快劝劝商先生,人就一条命,不敢乱来啊。
那次,商渺竟见证了鹤蓉动怒。
她生气是无声的。
表情的淡半分未减,素来恬然的眼睛升了温,火气浮在瞳仁上,眼睫颤,攥紧手指,指骨泛白,又松开。
没有爆发,没有喊叫。
鹤蓉沉默地席地而坐,背抵床沿,她屈膝,双臂抱起小腿,小脸埋进膝间。
商渺躺在床上,侧过脸来,枯凝她背影,那仓皇无措的气息不适合她。
他是搅乱静水的罪人。
那就自惩,惩罚他听她的话吧。
“鹤蓉,对不起。”商渺嗓音温煦,“我错了,是我昏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傻。”
他那时手臂力量极差,憋足一口气,蹭着床单去够她的发顶,亲昵揉了揉,她柔顺发丝缠进他指缝,他握不住她的发,却贪恋地舍不得挪开手。
“你答应我。”鹤蓉回头,手扒在床边。
“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敢了。”商渺驰然笑笑,笑意渐渐敛去,他眸色深沉地问,“鹤蓉,你介不介意,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他不能再拖着她了。
倘若这“相爱的形式”能减轻她的负罪感,那他,就配合。
配合到她自我赦免为止。
*
频繁失眠的夜,商渺都这样劝说自己,掩耳盗铃似的自我洗脑。
——就和鹤蓉在一起。
——在一起到她卸下心理负担为止。
情侣身份,理应甜蜜。
何况他的爱如温泉水,恒温经年岁月,大学时,他最大的心愿不正是鹤蓉?他一如既往地深爱她呀。
可他现在太差了。
比以往追求过她的任何一位男生都差。
当自身不再完整。
爱,像极了玷污。
商渺只暗暗自我斗争,不流露给鹤蓉,在她面前,他仍是那豁达温柔的商渺。
他的心结。
在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假期才解开。
商渺提议,和鹤蓉一起回她家,拜访她父母。
破罐子破摔,他抱着扭曲的心态:叔叔阿姨看到他这副模样,赶他走吧,让他连家门都不许踏入,把拜访礼砸在他脸上,说他癞蛤蟆吃天鹅肉,骂他痴心妄想、他自不量力,叱他屎尿不知,魔障了、疯了、鬼上身了才看得上你……
把鹤蓉骂醒吧。
他没用没骨气,那求求她父母让她清醒吧。
可惜血脉相亲,鹤蓉的父母也是慈爱之人。
初见,约在鹤家吃饭。
鹤父和许教授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
炖菜软软糯糯,极易消化;荤食全部剔骨,擓起可吃;食物大小也讲究,刚刚好方便用叉或勺吃,口味也做的清淡。
鹤父和许教授也对他多加照顾。
毫无嫌弃之意。
许教授给商渺的杯中插上吸管,吸管头转向商渺,她和蔼可亲,跟鹤父介绍:“小商,是我们学校特别优秀的学生,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六边形战士。现儿毕业了,还给母校捐钱,支持母校做科研。”
“感情没有绝对美满的,帮扶,互助,看见彼此才是真谛。”许教授谆谆,“两个人合适与否,要看内在。叔叔阿姨不干涉你们的感情。”
鹤父有老派学者的威严,惜话,却实打实外冷内热,商渺吃饭洒出来,他便把纸巾盒推到鹤蓉手边,无需多言的暗示。
和商渺也聊得来,越聊越目露对这年轻人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