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蜿蜒数里的蛇筋,握于商道灵手中时渐渐变成一捆雪白套索。他将它翻来覆去一看,忽而道:“这个法宝是……浮尘索。”山上的雕塑风雨剥蚀太严重,他又光顾着和那鬼仙拌嘴了,居然没仔细看清楚。
嗯,浮尘索?
这件仙器她也略有耳闻。
浮尘索,百里山河为牢狱,万千生灵系提绳。它的用处是能勾连方圆百里的土地,也能如提线木偶般操纵亡者魂魄,锁拿亡魂。简而言之,就是城乡规划设计师和鬼修都很想要的一件法宝。
书中,浮尘索还是和万灵炉一个系列的东西。传说有九件远古法宝散落各地,她心觉这是文章的暗线之一,但写书皇帝坑文前,也只是写到第四件法宝,天问剑。
至于其它的么,因为皇帝没写,所以“世人尚未知晓其名”。万灵炉,浮尘索,聚仙鼎,天问剑。这些就是书中商道灵已经集齐的四件上古仙器。和万灵炉不同,原作没有解释商道灵如何得到的浮尘索,大男主刚暴露反派身份那一章就用这玩意调遣河山、水漫天闻宫了。原来出处在这呢。她道:“这蛇怪能有这么大威力,想来也是拜浮尘索而赐。”“但它品味实在低劣,居然把浮尘索幻化成它的头发,还去穿连一片丑陋的怨灵。现在我拿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恶心了。”“那这么有品味的你,还要不要这法宝?”商道灵:“先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可以卖个好价钱。"再不济,哪天找到你这女鬼的真身了就拿它把你捆起来,一雪我平日总被你逗弄之仇。但这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法宝都是身外之物,一个强者,仅靠自身也可以无坚不摧,无人能敌。何况,勾连河山,缉拿亡魂,于他而言也无用。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是剑起剑落、血溅三尺来得痛快。这套索,鬼仙若是想要一-她求他,他以后见着她也不是不能随手给她。
他正和荣春松对话时,不远处那两道朦胧的虚影,已经走了过来。虽然不知这位道友为何一直自言自语……
清澄白光中,逐渐浮现出一男一女的面容。只是百年过去,他们的容颜已不再清晰,如在水中,影绰流动。
荣春松心道,这二人,师兄也不过二十出头,师妹也只是十七八岁,真是英年早逝。
只听那师兄道:“这位道友,感谢你将这妖邪除去。”原来一百年前,这对师兄妹路过附近的小镇,本来是短暂停留一日,却遇上了,来镇上寻求修士帮助的渔村村长。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伪装成仙君的妖魔作乱后,心觉不能再容它为害一方百姓,便随村长返回渔村……“谁料,那村长其实是听了蛇怪的命令,要找几个修士来给它吞吃。大战那天他派人拔去了我和师兄设置在村落周围的破魔阵纸符,我们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人皮脱落,露出一张蛇脸。"幽魂中的女子道。“它虽有浮尘索这件宝贝,但它本身的修为不高,驾驭不了这远古的法宝。一百多年前,他还能幻化出一个天外飞仙的人形,如今却是心智被腐蚀,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随意点点头。
要不是那鬼仙在他耳边说,她要听什么"结算战绩后的故事揭秘”,他才懒得在这和这两个孤魂野鬼废话。
鬼仙让他问,二位百年间都驻足于此?
他偏要阴阳怪气:“二位虽然阳寿已尽,但依然可以当鬼修炼嘛,一百多年都这样当两个飘荡的幽灵没想过修鬼道复仇?”荣春松真无语了,这大男主简直像一台故障的高达,她指使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只听那师妹道:“我和师兄被它困住了。它利用浮尘索,将方圆百里的土地与它融为一体,也困住了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百年来,我和师兄被浮尘索所困,只能做到帮助一些过路人逃跑,却始终不曾打败它。而且,也还是……近十几年它神智渐失,我们才能从浮尘索的缉困中挣脱一二分。”
和师兄一起下山游历、云游至此那天,天高海阔,水青云白,几只沙鸥翩翩飞过,没入远方的海天一色中。那天,师兄在她身边笑道,他们日后定也像天上的飞鸟,翱翔广阔寰宇。
然而百年过去,她却是和师兄被困一妖邪荒村,直至今日。对战蛇怪的那一日,修为比她高的师兄本可脱身而去。但当她被它拽着拖入深渊之时,平素总是吊儿郎当的师兄神色凝滞冻结,如坠冰窟一般。须臾间,他已随她一起跳下来一一
这一百多年里,也是师兄在幽冥中宽慰着她,觉得他们终有摆脱这邪异幻境的一日。
她低声道:“魇巢道友,多谢了你,我和师兄才能重获自由。”她身旁,那依稀看得出英俊眉目的游天宗师兄也抱拳道:“魇巢兄的法术确实厉害,竞能让妖物的十几只手顷刻间虚浮无力。”商道灵轻笑一声。
“那倒不是我的法术,是我们莲花天尊主的法术,"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出一个幽魅的笑,“我也信奉着个什么尊主。我还刚好就是个神使呢。“什么神使,神使起码得K9,你才K6。”看来那个“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B级技能,大男主不用绑定系统也用得风生水起。
面前的师兄妹二人沉默一息。
终于,那师妹道:“人有正邪忠奸,妖也如是,仙也如是。魇巢道友信奉的这位莲花天尊主愿降下神力助你斩除妖魔,想必是一位心怀悲悯的正神。”荣春松点点头,心道,这话她爱听。以后,游天宗就是她心中唯一的TOP3了,另外四个宗门不算。
但商道灵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她不过将今日种种当个乐子看而已。”什么悲悯,什么正神,那鬼仙分明是个再轻慢顽劣不过的……幸好,她算找对人了。她附身在他身上,他多的是血腥游戏猩红图景让她慢慢赏玩。谁料那游天宗师妹摇了摇头,又道:“将一切当个乐子看,可以说是游戏人间,也可以说是洒脱不羁。把一个恐怖的妖魔当乐子看待,轻飘飘降下神力将它制服,何尝不是潇洒快意,有勇有谋有情也有趣。”少女缓缓道:“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系人间,我也仰慕着一个那样的人。"她的面容仍凝固在百年前青春模样,年少思慕的目光,投到身旁的师兄身上一瞬。
商道灵唇边泛出一丝冷笑。什么“也"?一通废话。我可不仰慕那装神弄鬼的家伙。
感受到师妹目光,她身旁英俊的男子微微怔愣。片刻,他才启唇:“不,师妹,我没有…“我没有保护好你。连她都保护不了,他怎么还能夸口说什么心系人间。转瞬间,地洞却已经开始塌陷。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指了指洞窟上方的地道:“师妹、魇巢兄,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剩下的话,他的自责,他的追悔,他的…情意,在阴阳生死的边界、在那混沌的幽冥道路之上,倘若她想听,他会慢慢告诉她。大
蛇怪已死,融入它体内的法宝也被剥离,它用浮尘索制造出来的异度空间,自然也渐渐崩塌。
“神隐”了一百余年的村落重新在山坡下出现,但只剩一片断瓦残垣,再无昔年生机。兴许只要再雨打风吹一两年,它便会彻底从世上消失。被束缚于此的怨灵,大多都恢复了生前的容貌,化作点点白光,逐渐上升空中,缥缈消散。
天上阴云也散去,几缕明澈天光洒落。漆黑海水重回青蓝,沧海一泓,共长天一色。
她的电子宠物装模作样地和那二人的亡魂挥挥手告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画面中,那两道白色人影还站在海边崖上,师兄紧搂师妹的肩,二人一起注视着前方碧波万顷。
荣春松心道,这对师兄妹是就此踏上幽冥转世之路也好,是肉身消陨后修鬼道也好,她都希望他们得偿所愿。
心底轻轻祝福了一声,视角一切,镜头再度被她拉回商道灵身上。而在镜头之外一一
碧海澄澈如镜,倒映云影天光。往事历历,也在海面青蓝流光中闪烁着。师兄,此番下山,我们定要开创出一番功绩来,再不济,也要闯出点名堂。还有,你不得再将我当个小妹妹看待,不得再天天看着我、管着我,还老是开玩笑逗弄我。
你是我师妹,我的至亲妹子,我就是喜欢天天看着你,这也不行?谁……谁是你至亲妹子了,什么至亲,我师兄可不止你一个!你还笑!一百年前,他们下山游历的路上,曾有过许多欢喜冤家的嬉笑怒骂。百年之后,道路依然在他们脚下展开,但此刻,谁都没有再开口。她已成虚影的手,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同样浮在白影中冰凉的手。无论来日的道路是什么……
大
天光明媚,山道青葱。
风吹起一人猩红衣摆,山清水秀中混入一抹艳丽红光。“教主,真是可惜。那两个死人,噢不,死者不知道是成佛去了还是当鬼修去了,两个鬼可没办法宣扬你的名声。”荣春松心觉这个小商的黑化值实在太高了,各种阴阳怪气的话张口就来,她必须好好教导教导他了。
“做好事又不是一定要留名,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小商,切不可以己度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K6之心度K16之腹啊。”画面中的美男子沉默了几息。
敢情他和她之间还差着十级?
他依她指示进了那幻境,又斩除了幻境中盘踞的蛇怪,晋升之事,她却是绝口不提。纵是个过家家的游戏,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游戏中只能扮演个普通教众。
商道灵正想假装不经意间提起此事,抬头,却发现已来到山下小镇的入口。城门楼下,人山人海。
都是出来看天上一片白光的镇民。
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人匆匆向人群跑来:“我刚从那边回来,山脚忽然出现了一个村子,就是那个、那个一”
原来这镇子上,也流传着海边鬼村的传说。紧接着,又听那樵夫道:“我斗胆进去一看,它现在似乎已经和一片普通的废墟无异了。不知是否有神仙高人路过,除去了山上的妖牙·.………”听见这喜讯,镇民都露出欢欣的笑。
人群中,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对,那神仙高人就是我。”沉浸在喜讯中的众人,终于发现这里有一个身穿黑红道袍的修士。其实,刚才如果不是天上光幕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这样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放在人丛中极为出挑,不可能有人不注意到他。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德高望重老者道:“请问道长是?”“我道号魇巢,是华藏教莲花天尊者的神使,"言罢,商道灵从袖中施施然抽出浮尘索,“这是那妖邪融入筋骨中的法宝,被我抽出来了。”反正只是杀了个无足轻重的蛇妖,他将功劳相让,为她宣扬宣扬也没什么。何况,她也确实是又一次帮了他……
总之,她要是识相,就在这场过家家游戏里对他稍微尊重点,起码一-不得再给他盖一顶普通教众、客六的帽子,简直是一种羞辱。荣春松看他又在这装上了,心道,都说了神使起码要K9了,这小子。浮尘索皎洁光辉浮动,即使是对修行知之寥寥的老百姓,也知道这是一件仙家法宝。
这自称神使的道长极其俊美,简直像一个画中人,眉目华艳,仿佛用世间最鲜丽的颜料画成。他的倨傲神色,因有一番除妖伏魔的故事加持,落在旁人眼中都成了仙人的不羁。
一时间周围人都纷纷道:
“感谢魇巢道长!”
“感谢莲花天尊者降下神迹…”
一声声对莲花天的称赞,画面外的荣春松都听在耳中。这个小商也不是没有情商在线的时候。
起码,在“升职”这节骨眼上,他还是知道要拍拍马屁表现表现的。唉,谁让她是个好领导呢,之前给他画的小饼,让他吃一口也不是不行。“看在你也确实圆满完成了这个海边荒村项目的份上,我就提拔你到K7吧,高级教众。”
这群凡人的称颂,他根本不放在心中,如耳旁风过。唯独忽然响起的她的话语,他字字听得清晰。
商道灵走在夹道相迎的镇民间,嗤笑一声:“只是客七?”居然……还是个教众。只是从普通教众变成了什么高级教众。“一月有余便已提拔你当了K7,已是本座不拘一格降人才。”小商,你无门无派,要学历没学历,要经历嘛一一正经的经历也是一点没有,全是各种打打打杀杀杀。提拔你,不是我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是什么?当然,这一番话有PUA之嫌,看在他刚才还算有情商的份上,她就不说了。商道灵眼神幽暗。
…还破格提拔。要是当真破格,就不要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升,像蜗牛爬一样慢。
算了。她好歹言而有信。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29。】大
为了感谢这位除去一方妖邪的神使,镇上的客栈本想设宴款待他一番,但这大男主居然说他赶着回姑苏台接任务赚钱,就不在这什么小客栈落脚了。荣春松心觉他真是少嘴贱一秒钟都不行。刚夸完他还算有情商,转头又搁这阴阳起来了。
那客栈明明是一家专做云都特色菜的客栈,在系统实况中看见几个在外打拼的云都人,她倒觉得有点亲切呢。
她便道:“别人可不是小客栈,他们的门面在这镇子上是最大的。有免费的薄荷炸排骨、酸汤牛肉、菌菇锅给你吃你还不乐意。“真是一点都不懂鉴赏美食。
画面中商道灵听了她一番报菜名,只是随意笑笑,似乎依然不为所动。因有那一层降妖除魔的滤镜在,旁人还以为他谢绝宴饮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呢。镇长便又道,道长除去一方祸害,还望收下大家一点心意才是。若蒙不弃,这点银两……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不收银两。要是有和这盒银两等重的灵石我倒是可以收下。”
这小镇子上当然凑不出一整盒灵石。
原来不是不拿一针一线,是要直接拿灵石啊!一时间镇长、客栈老板以及周围一圈群众都有点汗颜了。
待悠悠欣赏了这群凡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他才长眉一扬,大发慈悲般道:“罢了,你们有什么好酒就给我一壶,正好我今天心情好。“今日,算那鬼仙识相。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都掉钱眼里了,还有这么不爱钱这么好说话的时候?总之,黄昏降临,她难得淡泊名利一回的仙境电子宠物,就这么提着一壶酒继续上路了。
他很悠哉,荣春松却托着腮,百无聊赖。
今天虽是休沐,但她几乎花了整整一天来打这小副本。一通操作下来,居然,才加了两点好感值。区区两点,一点奖励也没有。好吧,要体验游戏本身的乐趣,不要那么功利,总想着要速通要速速拿成就。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她待会吃完饭就一边打坐练功一边再玩一会儿。大
这么一玩,玩到了月影初升。
一团艳丽赤火从商道灵指尖飞出,瞬间将地上的柴堆点燃。火光闪动,一层赤红幽影在他浓极艳极眉目覆下,更衬出他华美面容。他从袖中变出一酒盏,斟了酒,在篝火旁畅饮一杯。随着他微微仰头,一滴琥珀色酒水滚过他唇角的小痣,又滚过他凸起喉结,仿佛琥珀珠从玉山峰峦滚落。喝个酒也这么烧。
如果要打一个比方,这家伙简直是白磷男,只有空气也能自行发烧。她刚腹诽一会儿,那白磷男已在篝火前微微眯起眼睛,凤目半阖,眸光莫测。
“教主大人,您该不会是……云都人吧?"青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墨色长眸中却漫起无端的压迫感。
方才在那云都异乡人的客栈中,她分明对那些云都菜色如数家珍。荣春松心道,唉,刚才老乡见老乡,一时有点小激动居然说漏嘴了。不过这大男主装什么呢,自以为抓到了她把柄就摆出一副邪魅捐狂的神色来给谁看?还半眯着眼睛,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眼神迷离,烧上加烧。她慢悠悠道:“不是,我是白玉京本地人。”【叮。技能“重生之我是京城贵女,白玉京本地宁"生效中。】胡说什么,认识这么久,听她的口音,她根本不像白玉一一什、什么,为什么太阳穴忽然这么涨……他脑海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有一双轻慢优游的手,在他识海深处轻轻翻搅着波浪。他的思想,在这双手中被捏成各种形状,她想要的形状。对。
白玉京本地人。
她是白玉京本地人。这鬼仙是白玉京本地人。小技能发力,画面中的商道灵神情怔滞,一动不动,她戳戳他,他也呆呆的,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闷哼。
大男主就维持着这副疑似被时停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渐渐重拾语言能力。“原来…原来教主您是白玉京本地人。”
荣春松玩笑般接过他的话:“对,我就是白玉京本地宁,京城贵女,如假包换的西城女孩。吃了嘛您,在喝酒是吧,喝酒好啊小酒怡情,喝点儿。“十分刻意地,她还在他面前秀了一串儿化音。
看他还没从被催眠的余韵里回过神来,她坏心大起,又用了一个小技能。【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噔,噔噔噔,噔噔噔,一段老〇京小曲《门楼》响起!都这样了,明摆着整蛊他,他还是一点怀疑都没有,只是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这系统的因果律技能确实顶。刚抽出这白玉京本地宁技能的时候她还媒它没用呢,看来没有没用的技能,只有不会运用的玩家。倒不是她非要骗他。这一世,她一直以云都人的身份而自豪,但和这大男主线下见面势必生出许多事端,她暂时还没空招待他。干脆用技能糊弄糊弄他得了。
好半响,噔、噔噔噔的音乐散去,催眠的余波也结束。商道灵终于找回几分清醒。
这鬼仙居然是白玉京人士……
“那教主您现在是远在白玉京与我传音了。”“嗯对。”
篝火幽幽闪烁着。
她来自白玉京,中洲第一仙城。
他还以为她和他一样,孤魂一缕,浪迹世间,无需任何依靠。思及此处,商道灵嗤笑了一声。也是,她偶尔正经一些时言语间流转的气度,一听便知在锦绣丛中长大。难得地,他还以为发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教主对我的生平可以说了如指掌,我却不知道你什么过往,这不太公平吧。”
荣春松心道,我可不是那种和下属沟通着沟通着就开始说起我的留学经历、我的大厂生涯、我的中产家庭的装货领导。不过一整天下来才加了两点好感值是低了点。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诚心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和你分享一点我的故事。”
半真半假地,她对他吐露了一点,前世的回忆。一个生活在剑道馆楼上的女孩的故事。
自幼,她就是听着楼下锋刃相交声醒来。小小的她放学回来,也特别喜欢坐在一旁休息的长椅上看爸爸传授弟子剑艺。剑如飞风,潇洒飘逸,真是好厉害,好帅气。小时候,她眼睛亮亮地说,爸爸,长大后我也要继承剑道馆。爸爸摸摸她的头说,好啊,剑是百兵之君,正合适我们的小君子、我们的宝贝闺女用,等你再长大些爸爸就教你……但徒弟济济的剑道馆,在她升入中学后逐渐门可罗雀。因为妈妈病了。
曾是全国剑术冠军的爸爸为了照顾妈妈,家中的剑道馆已经处于半停业的状态。
考满分是因为想看见妈妈欣慰的笑。
翻过学校围墙是为了早点回来照顾妈妈。
她逃课回来照料妈妈,一是想为爸爸分担,二是…她想多陪陪妈妈。尽管她屡屡逃课,导致爸爸在家长会结束后被班主任"留堂”一一虽然孩子成绩很好很优异也不能这样啊,还是要把态度放端正一点怎么能天天逃课去玩呢回去的路上,爸爸对她说,以后不要再逃课了。没有责怪,没有责备。爸爸只是露出一个略带忧愁和怀念的笑容,你妈妈读高中的时候也是全校第一名,人聪明,但学习也特别刻苦特别认真,姑娘,你要学学你妈妈,端正一下态度。你妈妈也和我说…她一直担心自己的病耽误了你学习。
路灯昏黄的光斜斜照来。她低下头,半响才说,知道了。本来,她想为了妈妈报考医学院。但病中的妈妈说,还是希望你能选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妈妈以前,也是力排众议,遵从自己的心心去学了无线电哦。病中的妈妈,瘦骨支离,脸上浮出一个虚弱的笑。现在的时代,早就没有无线电系了。
那是,妈妈那个年代的专业。妈妈年轻时就读的专业,也是妈妈引以为豪的事业。
九十年代的无线电工程系,就是现在的电子工程系。高二的寒假,妈妈走了。
高三的暑假,爸爸和她在灯下研究了一整天志愿填报,问她想清楚了吗?她点点头,道,爸爸,我就报考妈妈母校的……“如此说来,您′成神′前,爹是剑修,娘是法修。你曾想承袭你娘衣钵。”“对,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前世的记忆觉醒后,她时不时就会想,爸爸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妈妈走了,她也…如果那个系统的最终奖励是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就好了。听完她半真半假的往事,商道灵沉默几息。原来她从前也是在家人的爱中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一夕生变,天翻地覆。他一向喜欢观赏别人的痛苦。酗饮他人痛苦的滋味,真比葡萄美酒入口还要享受。然而在篝火旁听见她一番言语,他心中却是半点乐不起来,一丝快意也无。
真奇怪。
是因为觉得她和他有点像吗。
锦绣丛中的童年过去,世上的风浪和尘灰都滚滚涌来。在这肮脏的人间沉浮多年,第一次,他遇见一个和他有点像的人。或许从前他也遇到过身世和他相似之人,但他讥诮地注视着尘世间的双眼,一直懒得去看清旁人的面容。唯有这个他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鬼,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格外清晰。玩弄的,戏要的,调侃的,居高临下的。清雅的,鼓励的,怀念的,淡淡忧愁的,也略带一点真心的。
他们真是一对,一起漂泊的孤家寡人。
一只纸鹤从他袖中飞出,长喙翻弄柴枝,将篝火拨弄更加明亮。这已恶名昭著的魇巢道人,来日将会脚踏尸山骨塔步步登升的魇巢道主,此刻他漆黑双眸被火光照着,竞也似点染了几分人间的颜色。商道灵漫不经心道:“教主,看来我们倒挺合得来。”
荣春松道:“职场上少套近乎,你这话我姑且就当你认同本教理念了,加油好好干小商。”
画面中的大男主:“呵呵。”
山林旷野空阔,阵阵夜风吹来。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31。】【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4。目前好感值35。】本以为这把就此结束的荣春松,有点小惊讶。其实她也将那一番苦乐半掺的回忆放在心中太久了,既然他要问,她刚好倾之于口。没想到居然一口气加了六点好感值。【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30,小阶段奖励已发放,宿主可稍后查看。提示,小阶段为二十好感值后每加十点好感值。】一通小操作,奖励到手。
她在识海中将画面放大,仔细看了看大男主这张俊美的脸。原著中写他是个以旁人的痛苦为幸福的反社会疯子。她对他吐露了一点伤怀的过往,看他此刻表情,却是如静影沉璧,容色静悒。也不像把别人的苦难当乐子的缺德模样。
看来这家伙自从跟了她,也算略通人性,灵智初开了。她将画面继续拉大,下线前又欣赏了一会这个她像女娲捏小泥人般,一手点化而出的画皮艳鬼。不得不说,他不装不嘴贱的时候,确实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冷白的脸,深浓的眉眼,宽肩窄腰,好一尊蕴藉着力与美的白大理石雕塑。篝火红光幽幽映着,像给这冷色的白大理石塑像披了一层轻绡红纱,俊美,浓丽,妖异。
真是个动可性感火辣、静可赏心悦目的大男主。欣赏罢,荣春松还不忘在心中夸一下自己一一她也是好手艺,修真界的皮格马利翁。
大
小阶段的奖励不是抽奖,而是直接给她发了一张【欢宴】。下方星光闪闪,还是张五星卡。
【五星欢宴“红龙的宫殿(上)"已发放。】怎么还有个“上”,难道有"下"不成?
荣春松识海一扫,量子阅读了一下这张欢宴的剧情。【她是一位四海漂泊的剑修,一生斩于剑下的妖魔数不胜数。那头盘踞在荒海龙宫的红龙、那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古老传说,很快就会成为她下一个战利品。】
【剑修踏上了她的征程。】
【荒海毗邻一片大漠。于沙漠边缘一间小客栈落脚时,她遇见一个自称也要去斩杀红龙的男子,一个符修。黄沙漫漫,男子红衣飘拂,宛如风沙中一道好异红衣魅影。】
【是夜,他推开她客房的门。“这位道友,今日见你以一敌百,身法不凡,在客栈中将那群沙贼邪修击退,在下心中万般佩服。既然你我志同道合,何不…”
【灯影幢幢,他骨节分明的指,勾起她衣襟。而他那件暗红的外袍,早已松了襟怀,一段白银山脊般凛冽的锁骨,在明灭的暗红灯色中若隐若现。他身上一股异香,丝丝缕缕地缠上她……】)
这剧情,一看就知道旅伴是那头红龙了吧。下面还有一行小预警呢。
【提示:“红龙的宫殿"中,攻略对象有半人半龙的形态,即,上半部分是人,下半部分是龙。请宿主注意宴饮尺度,避免受伤。】荣春松”
还挺贴心。
不过嘛。
先不说这张卡她用不用,她就是用了,也是她把商道灵的大龙尾盘起来慢慢玩耍。还受伤呢,真搞笑。
唉,一天天的有用的东西不给,尽给些擦拭边缘的东西。她随手把这张欢宴扔到了【盛宴图鉴】最后一列。对,这个【欢宴】还有个自己的收集栏,点缀着各种精美的小花边。这限制文女主系统真是花活多多呀。大
巫族的大殿在仙池之畔。
殿宇高筑层层阶梯之上,长脊短檐,浮雕满布,有大量或黄金或白银的鸟饰和牛角饰。
荣春松此来,是为下个月要加固哀牢山的封印大阵之事。上一次哀牢的原始密林中有妖魔现世,还是二十多年前,她父亲年少时的事情。彼时的父亲也和今时的她一样,是云都城的少城主。父亲和母亲携手将大魔封印,也因为那场战役,荣家和巫族这两个总是不对付的少年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为免封印松动,巫族中商议下个月要将大阵加固。刚出了议事大殿,荣春松目光微微一转。
阑外吹来几丝湖风。走廊尽头有一人白衣胜雪,长身玉立。她眯起眼睛,这人好像没见过。
叮一声提示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本书重要角色"白尘歌”已出现。】
原来是她那个十二表哥回来了。
他会出现在巫族大殿,估计和她那天说让他亲自来向几位长老解释清楚脱不了关系。
【该角色是与《飨食仙宴》暗黑值息息相关的角色,改变白尘歌被商道灵杀害的剧情可大幅降低本书暗黑值。】
哦,发布任务来了。
【白尘歌作为关键角色之一,宿主可查看他对您的好感概况。但无法提供详细好感值。】
【该人物对您感觉一般。】
荣春松心道,我对这个自幼靠巫族资源培养,一转头却跑去中洲仙盟代表了天闻宫的表哥也感觉一般呢。
走廊尽头的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见过少城主。"对方虽然语气恭谨,却是半跪在原地,没有要走几步上前来行礼的意思。
荣春松当然也懒得向他走过去,只站在原地,抬抬手示意他抬起头来。确实像那堂舅推销的一样,英轩俊美,荣曜秋菊。她目光下投,漠然地看着他维持半跪姿势,将一张沉静容颜从阴影中抬起。阴影里,他抬起的一双眸平静无波,如古寒潭。一如原著所写,白衣修士,仙风道骨,清雅绝伦。可惜啊,这么个清风明月一样的仙客却要为天闻宫效力。比起这位走“将美好之物打碎给人看"路线的美强惨男配,还是看似邪恶实则性感火辣烧的大男主可爱些。大男主也好忽悠,给他升到K7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又要嘴硬又要加好感。
少城主的目光,再度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她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白尘歌这号人,对他自然也没什么旧日情谊可言,他在她眼里,就像一盆在走廊上路过的雪白牡丹。对这未来某日会凋零的牡丹,荣春松有一丁点同情,因为他莫名其妙就被她那电子宠物给杀了。同情之余,也有一点观测之心一一看看这少年英才能否及时"改过自新”,回到云都城来为云都出一份力。荣春松道:“可是向几位大长老解释清楚了?“她微微笑着,仿佛是在关怀。“启禀少主,在下正要进殿去陈情。”
“哦,是吗,那你快去吧。你陈情完之后,那份陈情表也会送一份到城主府来,我到时候会认真看看。"她抬抬手,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几乎是他站起来的一瞬,她就已经在侍从门客的簇拥下离去。他余光所见只有她一抹淡金色衣摆。
一如他所料,这位儿时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表妹、父亲极力催促他去追求的荣家少主,气宇十分高傲。
当知道他在天闻宫修为精进、崭露头角,父亲和母亲第一反应竞是觉得他能当荣家的乘龙快婿了,何其可笑。在他们眼中,他兴许只是个给家族添光的工具。
腐朽的白家,腐朽的…巫族。
议事殿巍峨的大门,如山般伫立在他眼前。门上绘着各色神灵。
云都仙境,万物有灵。山有灵,水有灵,青木有灵,飞鸟有灵,自然中的一切,皆有神灵。
画中颜色绚烂艳丽,青铜衣冠的山灵,身披轻纱的水灵,半人半鸟的女神,蛇尾蜿蜒的慈母……那原始的,迷离的幻梦。他抬头仰望着门上敷色堂皇的神仙画作。儿时,他也曾无比信仰着它们。如今方知,那全都是腐朽和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