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胡人的接纳程度,远远超出预期。
冀州常山郡的报告中写道:“胡汉杂居三载,通婚者已逾百对。胡人习汉话、着汉服、耕汉田;汉人学胡技、食胡食、骑胡马。市集之上,胡汉交易,言语无忌。”
并州雁门郡的奏报更详细:“去岁冬至,郡学胡汉学子共祭孔子,同诵《论语》。有鲜卑少年慕容风,课业优异,今岁获荐入邺城书院。其父原为牧奴,今在官市为吏,月俸足养全家。”
这些文字朴实无华,却让刘备心中暖意渐生。
他又翻到少府寺的商事记录。自胡汉互市开放以来,邺城、洛阳、长安等地的商人敏锐地捕捉到商机,开始推出融合各族风格的货品:
“长安西市‘胡汉阁’,售卖改良胡服——袖口收窄便于劳作,领口饰以汉绣,颇受欢迎。”
“洛阳南市有匠人制‘胡汉合璧’家具,以胡地榆木为材,雕汉式纹样,供不应求。”
“邺城启夏里新开‘融华坊’,专营各族饰品,鲜卑银饰配汉玉,匈奴骨雕嵌珠贝,购者如潮。”
这些商人的眼光,比许多世家要长远得多。他们看到的不只是胡汉之别,更是融合带来的新机遇。
刘备放下卷宗,走到殿侧巨大的《大汉疆域图》前。烛光将地图映得忽明忽暗,从北疆玄门郡到南海珠崖,从西域它乾城到东海蓬莱,这偌大的江山,每一寸都浸透着心血。
“陛下。”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刘备回头,见是荀彧披着外袍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卷文书。
“文若,这么晚还未歇息?”
“中书台还有些事务要理。”荀彧走到御案前,将文书放下,“这是各州郡对新律施行的反馈,陛下可要现在看?”
“明日吧。”刘备示意他坐下,“你来得正好,朕正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荀彧在客位坐下,神色恭谨。
“世家南迁之事,你怎么看?”刘备直入主题。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
“哦?”
“意料之中,是因为世家重血脉、重门第,胡汉杂居确会触动他们根本。”荀彧声音平稳,“情理之外,是臣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齐——仿佛有人暗中串联。”
刘备眼神一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推动?”
“不敢妄断。但冀州、豫州、关中,三地世家几乎同时南迁分支,若非互通声气,未免太过巧合。”
这话点醒了刘备。他想起郭嘉情报中的细节:颍川郭氏、渤海高氏、扶风马氏,这三家虽都是高门,但分处不同州郡,若无联络,怎会行动如此一致?
“会是谁?”
荀彧摇头:“难查。世家之间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传递消息渠道太多。或许是某位退隐的老臣,或许是某个不满新政的宗室,又或许只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刘备沉默。他知道荀彧说得含蓄——能调动这么多世家的,绝非寻常人物。但眼下无凭无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好在,民间风向尚好。”荀彧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臣近日走访邺城西市,见胡汉商贩并肩叫卖,顾客不问出身,只问货品。更有趣的是,有汉家女子嫁与胡商,开铺卖胡饼,招牌上写‘张氏胡饼’,买者排队。”
刘备也笑了:“朕也听说了。还有鲜卑少年入汉学,课业压过汉家子弟,气得几家世族告到太学,说‘胡儿占了汉人名额’。”
“此事臣知晓。”荀彧笑道,“太常蔡邕公亲自批复:‘孔子曰有教无类。胡儿既归王化,便是汉家子民,何来占名额之说?’将那几家说得哑口无言。”
两人笑谈一阵,殿中气氛缓和许多。
荀彧正色道:“陛下,依臣之见,世家南迁虽是隐患,却也不必过于忧虑。他们迁走的,多是旁支庶流,核心力量仍在北方。且南方山越未平,蛮夷未服,他们去了也要仰仗朝廷。”
“朕担心的不是他们迁走,而是这种‘离心’。”刘备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一个帝国,若精英阶层与朝廷离心离德,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更要抓紧寒门与平民。”荀彧也起身,走到刘备身侧,“臣以为,朝廷当进一步开放仕途——县吏、乡佐、里正,这些基层官职,应大量任用寒门及归附胡人中的贤才。根基稳了,大厦才牢。”
这话与刘备所想不谋而合。
“还有教化。”刘备补充,“各州书院要扩大规模,尤其要招收胡人子弟。朕要让那些世家看看——他们不屑与之为伍的‘胡虏’,也能读书明理,也能出将入相。”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这时,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荀彧告退后,刘备仍无睡意。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
解虎之志,不可或忘。
胡汉融合,不可或缓。
寒门崛起,不可或阻。
世家离心,不可或惧。
写完,他盯着这四行字,久久沉思。烛火跳动,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