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郡。”夏侯渊直接点名,“上月有汉商投诉,在疏勒市集以五铢钱购货,被拒收,要求以旧币或实物交易。可有此事?”
疏勒王额头冒汗,艰难开口:“都护……疏勒地处极西,商旅多来自安息、大夏,惯用旧币。骤然改易,商贾不适……”
“不适?”夏侯渊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那就让他们适应!朝廷统一度量货币,非为敛财,乃为便利!商旅从长安到疏勒,若每过一城便要换钱易尺,这丝绸之路还如何通畅?!”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目光如刀:“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自即日起,各郡官市、税关,必须使用朝廷标准尺斗、五铢钱。私铸钱币,一律收缴熔毁;拒收五铢钱者,按抗税论处;擅用旧制者,罚没货物!”
厅内鸦雀无声。那些西边郡守们脸色发白。
“都护息怒。”白霸起身打圆场,“龟兹郡自改制以来,市集已全用新制。起初确有不便,但两月后,商贾皆称便利。从长安来的丝绸、瓷器,从疏勒来的香料、宝石,皆以五铢钱计价,省去换算之烦,交易量反增三成。”
龙会也道:“焉耆亦如此。新制推行,最受益的正是往来商旅。那些抱怨者,多半是本地坐商,习惯了旧制下的模糊空间,可从中渔利。”
这话点破了关键。统一度量货币,打击的正是那些利用混乱计量欺诈客商的地头蛇。
夏侯渊语气稍缓:“我知道,改制之初必有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西域要真正成为丝绸之路的畅通坦途,而非各自为政的散沙,就必须有统一的规矩。”
他看向疏勒王:“疏勒郡守,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疏勒市集必须完成改制。三个月后,我会派员巡查。若仍有违制,你这个郡守,就不用当了。”
疏勒王浑身一颤,连忙躬身:“下官……下官遵命!定当全力推行!”
其他西边郡守也纷纷表态。
夏侯渊这才回到主位,语气恢复平静:“好。既然诸位都明白了,那就请在盟约上签字用印。”
侍者们端上早已备好的绢帛盟书,以及汉文与各郡文字对照的副本。君主们依次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有的用汉字,有的用本地文字,然后盖上郡守印绶。
当最后一位疏勒王按下印章时,厅外忽然传来钟声。
那是楼兰城新建钟楼的声音。钟声浑厚,传遍全城。
夏侯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阳光洒入,远处蒲昌海波光粼粼,更远处,沙漠与天际相接。
“从今日起,西域三十六国,已成往事。”他转身,看向厅内众人,“这里只有大汉的郡县,只有丝路上的驿站与城邦。商旅往来无阻,百姓安居乐业,胡汉皆为大汉子民——这便是陛下所要的西域,也是我要守住的西域。”
他举起酒杯:“为此,当共饮此杯!”
所有君主举杯。酒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中原的漆耳杯中。
“为大汉!”
“为天子!”
“为西域永宁!”
酒杯相碰,酒液摇曳。不同肤色的手,不同语言的祝颂,在这一刻交汇。
当夜,楼兰城举行夜宴。
都护府前的广场上燃起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空中。汉军将士与各郡侍从、本地百姓混杂一处,胡乐与汉乐交织,胡旋舞与汉式长袖舞同场竞艺。
曹昂与尉屠氏坐在一处偏席。尉屠氏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汉式曲裾,发髻上插着曹昂送她的玉簪。她看着场中热闹景象,轻声问:“夫君,今日都护对疏勒王那般严厉……会不会适得其反?”
曹昂为她夹了一片羊肉:“叔父他是故意的。西域新附,特别是西边那些郡县,表面顺从,内心未必服气。必须有人唱黑脸,立下规矩。至于怀柔之事……”他看向杨阜所在的方向,“有杨长史在。”
“那度量货币之事,在鄯善推行顺利吗?”尉屠氏又问。
曹昂苦笑:“我在扜泥城设了三个官市,摆出标准尺斗,派兵卒看守。起初也有商贾闹事,说新尺短了,新斗小了。我让人当场测量——其实新旧相差无几,只是旧制混乱,他们习惯了模糊。闹了几次,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现在好多了。”
他顿了顿:“不过最难的不是市集,是民间。百姓习惯了用捧量米、用步量地,突然要改用尺斗亩,很多人不识字,不会算。我正打算在郡中设几个‘丈量所’,派人帮百姓测量田亩,登记造册。”
尉屠氏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妾身……妾身也可以帮忙。妾身识得一些字,也会算数。”
曹昂看着她,眼神温和:“你愿意帮忙自然好,但不必勉强。你是都尉夫人,不是胥吏。”
“妾身知道。”尉屠氏认真道,“但夫君不是说过,汉胡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妾身是鄯善人,也是汉家妇,若能帮百姓理解新制,减少怨言,岂不是两全其美?”
曹昂心中涌起暖流。他握住妻子的手:“你总是让我惊喜。”
不远处的高台上,夏侯渊与杨阜并肩而立,俯瞰着宴饮场面。
“文山,你觉得这局面能维持多久?”夏侯渊忽然问。
杨阜沉吟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