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个支着布棚的茶摊,便对高顺示意了一下,走了过去。
“老丈,两碗茶。”刘备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摊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麻利地沏上两碗粗茶。高顺在刘备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便如同最警惕的鹰隼,开始细致而迅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诸葛亮所在的方向以及各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度。他的右手始终自然地垂在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出腰间短刃的姿态。
刘备则悠闲地喝着略带苦涩的粗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诸葛亮身上。他看着少年与老匠人讨论,看着他那双本该执笔的手熟练地使用着各种工具,看着他在失败时不气馁地重新来过,看着一件家具的雏形在他们手中一点点显现。
这场景,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最后的躁动。在这喧嚣的市井中,在这最平凡的工匠活计里,他看到了另一种活力,另一种希望。这并非来自经史子集的空谈,而是源于双手的创造,源于对改善生活的切实追求。诸葛亮这样的少年英才,既能论道于庙堂,亦能俯身于市井,不鄙薄这些“贱业”,或许,这正是未来所需要的人才。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书院中关于考绩、监察的议论,又看着眼前这务实的一幕,心中那个关于变革的念头,似乎又清晰了几分。是啊,急不得,但也绝不能放弃。或许,可以从这些最务实的地方开始,一步步地改变。
“高顺,”刘备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诸葛亮的方向,“你看那少年如何?”
高顺的目光迅速在诸葛亮身上停留一瞬,回答道:“沉静,专注,手稳。”作为武者,他评价的角度也带着武人的简洁与直接。
刘备笑了笑,将碗中剩余的茶水饮尽,放了几枚五铢钱在桌上。“走吧。”
正当刘备准备起身离开时,那边正低头校验椅子一条腿是否平直的诸葛亮,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目光恰好扫过茶摊这边。当看清那位刚刚起身、气度不凡的士人面容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讶色。
他连忙对身旁的老匠人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老匠人惊讶地看了看茶摊方向,点了点头。诸葛亮这才整理了一下因劳作而略显褶皱的衣袍,快步穿过街道,来到茶摊前。
他正要依照臣子之礼躬身下拜,刘备却早已抬手轻轻摆了摆,阻止了他的动作,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不必多礼。出来走走,碰巧遇见。坐吧。”说着,又对摊主道,“老丈,再添一碗茶。”
诸葛亮见刘备身着便服,又是在这市井之中,心下明了,便也不再拘泥于大礼,依言在刘备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姿态却依旧端正挺拔,只是面对当今天子,少年人的眼神中难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恭敬。
高顺见诸葛亮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继续履行他的职责,锐利的眼神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茶摊四周。
摊主很快将新沏的茶碗放在诸葛亮面前。刘备仿佛闲话家常般,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开口道:“前几日听郑益提及,你在书院中,曾与同窗议论九品新制,提到了考绩标准与监察复核之策?”
诸葛亮见皇帝问起,立刻正了正身形,双手扶膝,神情专注地回答道:“回…先生话,确是小子与同窗们的一些浅见。小子以为,九品制欲真正‘叙劳能’,需有相对明晰之规。或可仿效古人上计之法,结合今时情状,为地方亲民官设定若干可量化之标准,如户口增殖、垦田数目、赋税完成、狱讼平允、河堤修固等,依其完成情形,评定等第。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见刘备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其二,标准虽立,然执行与核验尤为关键。若全由上官评定,难免主观,或滋生请托舞弊。故需加强监察,小子以为,黄门台职司风闻奏事,或可赋予其更明确之核查权,定期或不定期遣使巡行州县,核实地方所报政绩之真伪。甚至…或可有限度地采信当地德望之士、乃至耆老之评议,以作参照,多方印证,力求公允。”
他的声音清越,条理清晰,虽然所言仍是书生之见,带着理想化的色彩,但其中体现出的务实思考和对制度执行难点的洞察,已然远超其年龄。
刘备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诸葛亮尚显稚嫩却充满认真的脸庞上,看着他清澈眼眸中闪烁的智慧光芒,一个压抑在心底许久、甚至连对荀彧都未曾直接问出的问题,竟在此刻这市井茶摊间,脱口而出:
“孔明啊,”刘备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带着一丝探究,“你诸葛家,虽非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般累世公卿,却也是官宦之门,世代书香。你叔父现任铜雀尹,你兄长诸葛瑾学识品行俱佳,未来前途可期。而你本人,更是天资卓越,见识广博。你所提的这考绩、监察,旨在打破常规,选贤任能不拘门第…你就不曾想过,若真如此施行,你的后人,或许才智驽钝,届时便会失去这些…这些世代相传的入仕优势与权势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尖锐无比,甚至带着几分帝王心术的试探。一旁的高顺,虽然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但耳朵也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