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榻、一案、一柜、一兵器架,以及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书房与卧室几乎合二为一。隔壁稍大些的院落,安置了卢植和刘虞,以便随时顾问。荀彧、荀攸、沮授等人则占据了其他几个小院,日夜处理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军政要务。
整个府邸,俨然成了一个高度浓缩、高效运转的微型朝廷。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宫女环伺,只有彻夜不熄的灯火,往来奔走的脚步,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而充满希望的实干气息。
这一日,刘备正在他那简朴的书房内,对着并州、河东等地的流民安置与屯田奏报凝神细思。他身上那件十二章纹常服早已脱下,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眉头微锁。案几上,田丰自晋阳发来的急报摊开着,字里行间透着焦虑:涌入的流民远超预期,虽竭力安置,但粮秣、耕牛、农具缺口巨大,春耕在即,若无法解决,恐生变乱。
“陛下,”新任尚书仆射荀攸轻步走进,手中捧着一份新到的文书,“太原郡守张扬呈报,城西‘兴汉坊’工坊区已初步恢复运转,招募流民工匠三千余人,以工代赈,主要打造农具、修缮器械。然铁料、木料短缺,制约产量。”
刘备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铁料…并州本有铁矿,然开采冶炼因战乱几近停滞。传令给田丰和张辽,让他们从雁门边军中抽调有冶铁经验的军士、工匠,会同当地官府,尽快恢复几处紧要矿场和冶炉!所需钱粮,让荀令君优先调拨!木料…太行山近在咫尺,组织流民,以工代赈,入山伐木!注意,只取成材,不得滥伐!”
“诺!”荀攸迅速记下要点。
“还有,”刘备指着田丰的奏报,“田元皓那边要粮要牛,如火烧眉毛。开仓放粮是应急,非长久之计。传旨:命邴原从幽州库藏中,紧急调拨粟米十万石,耕牛两千头,火速经代郡、雁门运往晋阳!命田畴组织熟悉北地牧养的边民,挑选健壮牛羊,沿途接力护送!告诉邴原和田畴,此事关乎并州百万流民生计,关乎北疆安定,不得有误!”
荀攸心中快速盘算着这条跨越幽并的漫长补给线所需的人力物力以及沿途可能的风险,深感压力巨大,但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肃然应道:“臣即刻拟旨!”
荀攸刚退下,新任廷尉贾诩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无声无息。他依旧穿着那身显得有些宽大的深色官袍,面色沉静如水。
“文和,有事?”刘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于这位心思深沉、智计百出的毒士,他既倚重其才,也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陛下,”贾诩躬身行礼,声音平缓无波,“两件事。其一,雒阳廷尉府旧档,十不存一。臣欲重建法曹,厘清积案,需人手。请陛下准许臣,自长安、太原狱中及流民中,遴选通晓律令、明辨事理、身家清白者充任书吏、狱掾,不拘出身。”
“准!”刘备毫不犹豫,“依法行事,公正断狱,乃安民之本。你放手去做,所需钱粮,报与荀令君即可。”
“谢陛下。”贾诩继续道,“其二,臣接到密报。河内太守王匡,近日与冀州方面书信往来异常频繁。其心腹幕僚借巡视之名,频繁出入邺城。更有甚者,王匡暗中截留本应上缴朝廷的部分河内赋税,囤积于怀县仓中,对外宣称修缮城防,然数目远超所需。其行迹,恐如陛下所料,暗通袁绍,有所图谋。”
刘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内郡”的位置上,又划过太行陉道,直指雒阳东北。
“果然…”他冷哼一声,“袁本初的手,伸得够快!王匡…哼!” 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文和,此事你做得很好。继续严密监视河内动向,特别是粮草、军械、兵员调动迹象!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密报于朕!同时,” 他看向贾诩,“将王匡截留赋税、囤积物资的确凿证据,整理一份,密送雒阳征东将军孙坚处!让他心中有数!”
“臣,遵旨!”贾诩深深一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身影又如来时般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刘备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在并州、幽州、雒阳、河内、冀州之间来回巡梭。流民的饥寒,工坊的炉火,王匡的异动,袁绍的野心…千头万绪,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在他的肩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哎…千头万绪啊……”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陛下,”一声轻柔的呼唤在门口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沉寂。刘玥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未施粉黛,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着,只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与这简朴的行在氛围浑然一体。碗中热气腾腾,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房中些许的墨味和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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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妻子和那碗鸡汤时,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疲惫的温和笑意:“玥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