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群丑,涤荡寰宇,再造乾坤的开基雄主!是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擎天之柱!”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道熊熊燃烧的火炬,死死钉在刘备脸上,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擂鼓:
“如高祖提剑斩白蛇,芒砀山聚义,提三尺而定天下!如光武昆阳挥戈,神亭岭鏖兵,挽狂澜于既倒!此等吞吐日月的气魄,此等乾坤独断的刚毅,此等刚猛无俦、一往无前的力量,老夫没有!若因虚名,强推老夫坐于那火炉之上,非但无益于社稷,实乃滔天大祸!老夫便如一段腐朽的梁木,覆于这即将彻底崩塌的殿堂之上,非但不能支撑,反会因其朽坏,加速其倾覆!给这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乱世,再徒增一层华而不实、加速腐朽的裹尸布罢了!” 他的话语犀利如淬毒的匕首,无情地解剖着自己的局限,也血淋淋地撕开了所谓“德高望重”在铁血乱世中的苍白无力。“裹尸布”三字,更是充满了刺骨的悲愤、自嘲与绝望,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炉火中松脂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得如同惊雷。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刘虞这番泣血剖心、自我贬斥到尘埃的言论,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具毁灭性的震撼力。关羽缓缓颔首,抚髯的手微微颤抖,丹凤眼中是深切的认同与对老大人清醒的敬佩。张飞张了张嘴,豹眼中似有血丝,最终只是狠狠一拳,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在自己粗壮的大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吕布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舔了舔沾着酒液的嘴角,盯着刘备,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听见没?老大人句句泣血!这龙椅,除了主公,谁坐上去都是自取其祸,也是祸害苍生!” 赵云依旧沉默如山,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踞。
卢植适时接口,声音低沉而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承载了历史重量的权威,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压住这汹涌的暗流:“玄德,伯安兄肺腑之言,字字血泪,亦是老夫穷尽一生识人之明所得!此非谦让推诿之时,乃天命降于肩,舍我其谁之刻!你之文韬武略,根基人望,宏图大志,皆为此位而生!当仁不让,舍你其谁?!若再推拒,非但辜负恩师岳父之心,更负幽并军民之望,负天下苍生翘首待拯之殷殷期盼!”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刘备的惶恐,直抵其灵魂深处。
刘备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恩师与岳父沉甸甸的推举,麾下文武灼热如岩浆的目光,堂下炉火跳跃的阴影,混合成一座无形却重逾泰山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肩头,压得他脊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还想挤出谦辞,但在卢植那洞悉一切、饱含期冀与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在刘虞那枯槁面容上绝望的清醒前,在吕布狷狂的低语、张飞压抑的愤怒、赵云沉默的坚持中,最终所有言语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他颓然坐回席中,头颅低垂,盯着案上那碗泼溅出裂痕的酒液和狼藉的炙肉,沉默不语。这沉默,是重压下的窒息,是面对万丈深渊时的本能退缩,是“解虎之志”在真正皇权重担前的第一次剧烈震颤。
宴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中草草收场。美味佳肴失了滋味,烈酒入喉只余苦涩。众人心思如乱麻,相继告退。卢植与刘虞在侍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带着长途劳顿刻骨的疲惫与心事了却后深沉的释然,步履蹒跚地各自回房歇息,背影在廊下灯火中拖出长长的、萧索的影子。沮授、荀攸等人面色凝重,无声地行礼退出。张飞还想扯着嗓子喊些什么,被关羽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截断,只能悻悻地扯着嘴角挂着冷笑的吕布、以及依旧沉默如铁的赵云一同离去。偌大的正堂,灯火阑珊,杯盘狼藉,唯余刘备一人枯坐主位,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荀彧最后一个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堂下摇曳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低头沉默的刘备那僵硬的肩背上。
喧嚣散尽,死寂降临,唯余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和夜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刘备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踱步至清冷的小院中。夜风陡然转凉,带着初春深夜刺骨的湿气,吹拂着他素色的袍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仰起头,苍穹之上,一轮硕大无朋、冰冷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如霜如霰,无情地泼洒下来,淹没了整个庭院,将他的影子清晰地、孤独地投射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拉得老长老长,仿佛要融入无边的黑暗。那月光,冰冷,澄澈,亘古不变,像一只漠然俯视人间的巨眼,冷冷地映照着人世间所有的挣扎、野望与恐惧。
涿县城外那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孩子,与那枯瘦老道临死前写在地上的苍天已死。
广宗城上张角那病态扭曲的身影,和那无数头裹黄巾的士卒们呐喊着“请大汉赴死”
雁门关外呼啸的风雪,被胡骑蹂躏过的村落残垣断壁间,凝固的暗红血迹渗入冻土,几只饥饿的野狗在断墙后闪烁着绿油油的眼睛…
还有洛阳那巨大的、狰狞的、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