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需民心所向;通上下,更是千头万绪,如履薄冰,稍失其度,非为乡愿,即成苛暴。”他语气沉重,带着切身的体会,“每行一步,脚下皆是荆棘与深渊。玄德所为,不过是在这荆棘丛中,竭力辟出一条能让生民喘息的窄路罢了。”
荀彧眼中光芒更盛。刘备的清醒与自省,远超他的预期。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然则州牧可知,就在这幽州初定、生民喘息之际,雒阳那位董太尉,却已布下了一张更险恶的网?”
“先生是说…董卓为党锢平反,大肆封官之事?”刘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正是!”荀彧点头,清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洞察世事的冷冽与一丝被亵渎的悲愤,“董卓鸩杀少帝、太后,窃据太尉,独揽朝纲,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此等巨奸,此刻却堂而皇之地为昔日蒙冤的党人平反昭雪,追赠官爵!更以‘唯才是举’之名,滥授州郡牧守之位!此非施恩,实乃诛心之毒计!”
他目光灼灼,直视刘备:“党锢之祸,牵连海内,多少忠直之士家破人亡!其清誉风骨,乃天下士林心中不容玷污的圣碑!董卓此举,是将这圣碑强行浸入他那只沾满帝血与权欲的染缸!他要逼天下士人抉择:是忍辱含垢,接受这沾着帝血、浸透污秽的‘恩赏’,与他同流合污?还是再次挂冠而去,落得个不识时务、抗拒‘王命’的罪名,被其党羽攻讦?”
荀彧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穿透清晨的寒气:“此乃对天下士人风骨最彻底的焚毁!他要的不是和解,是要将清流与浊浪搅成一潭浑水,让忠奸难辨,让正气蒙尘!董卓之心,比他那西凉屠刀,毒辣百倍!”
“焚毁…”刘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无形的怒意在他身上升腾,并非狂暴的火焰,而是深沉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岩浆。廊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抬眼,眼中似有电光闪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先生说得好!此非平反,实为焚毁!焚的是天下士人的清誉与风骨!董卓以为,泼一盆名为‘恩赏’的脏水,就能污了日月之辉?就能让天下人忘了他是鸩杀幼主、祸乱朝纲的国贼?!”
他霍然站起,布衣草鞋立于石阶之上,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勃然喷发。晨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他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决绝。
“日月重光!”刘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庭院,震得檐下冰棱簌簌掉落,“若这重光之路,不以仁德为基,不以生民为念,只靠阴谋权术、焚琴煮鹤!那与董卓的暴虐焚世,又有何异?!不过是换了一副更虚伪的面具罢了!”
他目光如炬,穿透晨雾,仿佛要刺破那笼罩雒阳的沉沉阴霾:“我刘玄德立誓于此,纵前路荆棘密布,血火滔天,手中之剑,亦当为生民而挥!这日月重光之路,必以仁心铺就,以铁血守护,断不容此等污浊手段玷污分毫!”
“好一个‘日月重光,必以仁心铺就,以铁血守护’!”荀彧胸中激荡,亦随之站起,长揖及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共鸣,“州牧此言,方是拨云见日,正本清源!彧飘零半生,所求者,正为此道!今闻明公之志,如暗夜得见北辰!彧虽不才,愿竭股肱之力,附明公尾翼,共扶汉鼎,澄清玉宇!”
晨光彻底跃出东方,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庭院积雪之上,也照亮了廊下两位的身影。一人激昂陈词,一人肃然长揖。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高堂华屋,就在这冰冷石阶之上,一碗热粥之旁,一个关乎天下走向的盟约,已然在晨曦中铸成。
恰在此时,庭院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莽撞的马蹄声,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犹带着少年气的挺拔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卧龙都尉张方。他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战马,正是他的新坐骑“白云”。
“老师!昨日缴获的那批辽东良驹…”张方人未到声先至,显然有急事要找刘备。他刚跨进小院,话才喊了一半,目光就被廊下肃立的荀彧吸引。少年锐利的眼神在荀彧身上好奇地转了一圈,似乎觉得这位陌生文士气度非凡,隐隐与这清冷的晨光相合。
更奇的是,他胯下的白云驹,竟也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积雪,目光温顺地望向荀彧,流露出几分亲近之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方一下子勒住了缰绳。他看看自己这匹性子同样不羁、此刻却显出温顺的白云驹,又看看廊下那位被晨光勾勒出清雅轮廓的文士,少年心直口快,一个念头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咦?白云也这般喜欢你?”他眨巴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荀彧,带着一种天真的直率,“先生身上…好像有光!老师说的那种…日月的光!”
此言一出,廊下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刘备看着自己这位视若子侄的爱将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再看看荀彧略带错愕却温和含笑的脸,不由抚掌大笑起来。荀彧亦莞尔,心中最后一丝疏离感也烟消云散。这莽撞少年的无心之言,倒像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注解。
陈留郡,己吾县。寒夜,朔风如刀。
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