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家,”田畴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可是觉得这地难种?”
阿木图吓了一跳,慌忙想站起来行礼,却被田畴按住肩膀。“大人…草民…草民实在不是这块料…”阿木图低着头,声音苦涩。
“本官知道。”田畴蹲下身,也抓起一把黑土,在手中捻了捻,“你们世世代代在草原上追逐水草,马背就是家,弯刀就是胆。突然让你们放下套马杆,拿起锄头,如同缚住苍鹰的翅膀,自然难受。”
阿木图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汉人太守,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但草原,”田畴的目光望向北方,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被丘力居、难楼这些人搅成了血与火的修罗场。你们的青壮,死在了濡水,死在了白狼山。剩下的老弱妇孺,草原的寒风和狼群,不会怜悯你们。州府给你们地,贷你们种和牛,免你们赋税,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给你们的娃娃一条不用再提着脑袋去抢去杀的活路!”
阿木图听着,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是啊,草原…回不去了。那些死在濡水的儿子们…那些被狼群叼走的牛羊…
“活路不止一条。”田畴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州府还有令!凡乌桓部众,愿舍弃游牧,安心务农者,可依令领田!若家中尚有健壮马匹牛羊,不愿或无力耕种者,可至郡府登记造册!州府将按市价收购其多余牲畜!所得钱帛,可在城中租赁屋舍,购买米粮盐铁,或做小本营生!州府亦会开设官市,专司胡汉交易,公平买卖,严禁欺诈!”
“卖…卖马?”阿木图愣住了。马,是乌桓人的命根子,是草原上自由的象征。卖掉马,就像砍掉自己的腿…
“不是强买!”田畴强调,“是自愿!用你们暂时用不上的马匹牛羊,换得一家老小在城里的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换得娃娃能喝上热粥,穿上暖衣,不用再跟着你们在风雪里挨饿!更重要的,”田畴的目光变得深邃,“卖掉马,换得钱粮安稳度日,总好过留着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娃娃饿死冻死!或者…再被某些人裹挟着,走上你儿子们的老路!”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木图的心上!卖掉马,固然心痛,但至少…至少老婆子和孙儿能活下来,不用再担惊受怕!他猛地想起进城时那个递给他老妻窝头的汉人大娘…安稳…城里人那种不用颠沛流离的安稳…
“大人…”阿木图的声音带着哽咽,“草民…草民愿意卖马!求大人给条城里安稳的活路!”
随着田畴这条政策的迅速推行,渔阳城内渐渐多了一些新的面孔。他们穿着破旧却浆洗过的乌桓皮袍,操着生硬的汉话,脸上带着初入城邑的怯懦与拘谨。他们用变卖牛羊马匹得来的钱,在城边相对便宜的坊区租赁了狭小但能遮风挡雨的屋子。男人们学着在集市角落摆个小摊,卖些鞣制好的皮子、风干的肉条,或者干脆去码头、货栈找些扛包的力气活。女人们则学着汉家女子,在屋前屋后开一小片地种些菜蔬,或是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最初的碰撞不可避免。语言不通,习俗相异,警惕与隔阂如同无形的墙。汉人店家看到乌桓人过来,有时会下意识地捂紧钱袋,或者抬高物价。乌桓人买东西,也常常因为听不懂复杂的讨价还价而吃亏。但生存的压力和州府“公平交易、严禁欺诈”的告示,终究让最直接的恶意收敛了许多。
城西,一间低矮的土屋前。阿木图的老妻正笨拙地用一口借来的陶釜煮着粟米粥,柴烟熏得她直流眼泪。隔壁院子的汉人大娘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忍住,隔着矮墙喊道:“哎!那乌桓家的!柴塞太满了!火都闷死了!要留缝儿!还有,水开了得搅和,不然糊底!”
老妇人茫然地看着她比比划划。汉人大娘叹了口气,干脆绕过矮墙走进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烧火棍,麻利地捅开灶膛,抽出几根柴火,又拿起木勺在锅里搅动起来。“看着点!学着点!过日子不是放羊,得精细!”她嘴里依旧没好气,动作却利落。不一会儿,釜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起泡,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老妇人看着那翻腾的热粥,又看看眼前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汉人邻居,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生涩的笑容,用刚学会的汉话生硬地说:“谢…谢…粥…香…”
汉人大娘愣了一下,撇撇嘴,把木勺塞回她手里:“香就多吃点!瞧你们瘦的!”转身走了,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弯。
仇恨并未消失,它沉淀在记忆深处,在酒后的咒骂里,在夜深人静的叹息中。但当看到那些同样失去了儿子、丈夫,带着幼小孙辈在陌生土地上挣扎求存的乌桓老弱妇孺时,当看到他们笨拙地学着耕种、学着在城里讨生活时,大多数普通的汉人百姓心中,那纯粹的恨意,终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怜悯和无奈的情绪所稀释。生存的艰难,让最底层的胡汉百姓,在沉默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基于现实的共存。冷漠依旧存在,但冰冷的漠视中,开始透出一点点微弱的人性温度。这温度,如同初春的残雪下,悄然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