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噼啪”声,与刘备低沉的话语、田沮二人简洁的应诺交织,构成了并州新岁最坚实的序章。
议罢正事,气氛稍缓。侍从奉上热腾腾的汤饼和几样简单的酱菜小食,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椒柏酒——这是汉时正旦驱邪祈福的习俗。
三人默默进食,暖意和着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田丰忽然道:“主公,昨夜城中傩舞驱邪,万民同乐。然元皓观之,百姓脸上虽有欢容,眼底深处,犹存惊惶。”他放下竹箸,目光沉静,“去岁血战,创痛未平。今岁幽冀烽火,近在咫尺。此心安处,方是吾乡。主公…当亲巡城坊,与民同乐,以安民心。”
刘备咀嚼的动作顿住,缓缓咽下口中的汤饼,望向窗外庭院中愈积愈厚的白雪。民心…这比拓跋部的铁骑更难征服,比朔方的风雪更难揣度。他想起昨日除夕,自己率文武于城外高台,祭奠阵亡将士英灵时,台下那一片压抑的、悲怆的呜咽声,如同冬日里呜咽的寒风。这晋阳的安宁,是用多少忠骨换来的?
“元皓所言甚是。”刘备放下竹箸,目光变得深沉,“午后,孤当亲至城中几处流民聚集安置之所,再往伤兵营探望。”
“主公英明。”田丰、沮授齐声道。
正午时分,雪势稍歇。
刘备换上一身半旧的绛色深衣,外罩玄色大氅,只带陈到及数名亲卫,悄然出了刺史府侧门,汇入晋阳喧闹的街市。
积雪被踩实,街道有些湿滑。沿街商铺大多闭门歇业,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裁的朱砂桃符,绘着神荼郁垒的凶悍形象,用以驱邪。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焚烧的柏枝清香和家家户户飘出的、一年到头也难得闻上几次的炖肉香气。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袄,脸蛋冻得通红,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点燃截短的竹节(爆竹雏形),发出“噼啪”的脆响,引来阵阵欢笑和大人嗔怪的吆喝。街头巷尾,还残留着昨夜盛大傩舞巡游的痕迹——破碎的面具、散落的彩色布条、踩扁的芦苇火把。
这喧腾的烟火气,让连日被军政重压的刘备,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弛。他信步走着,目光温和地掠过街边向“贵人”躬身行礼的百姓,偶尔驻足,与路边卖蒸饼的老翁、抱着稚童的妇人闲谈几句,问问年景,听听家常。百姓认出是刘使君,初时惊惶,继而便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亲近,争相诉说去岁免赋的恩德,感激流离失所后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然而,当刘备一行转入靠近南城的一处流民临时安置坊巷时,气氛陡然一变。
巷子狭窄拥挤,低矮的土坯茅屋挤挤挨挨,屋顶的积雪被炊烟熏染成灰黑色。虽然家家门上也贴了简陋的桃符,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和辣椒以示年节,但更多是挥之不去的贫瘠气息。流民们脸上虽有得到官府安置的感激,但眉宇间那份离乡背井的茫然、对东方故土烽火的恐惧,却如同阴影般盘踞不散。几个半大孩子缩在避风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嬉闹的晋阳本地孩童。
“使君…真是刘使君!”一个跛脚的老兵认出了刘备,激动地试图行礼,被刘备一把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腿伤可好些了?”刘备温声问道,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是离石血战的印记。
“托使君的福,营里医官给瞧了,开了春就能下地做些轻省活计了!”老兵浑浊的眼中有了光,“就是…就是惦记冀州老家的婆娘和娃儿…不知…不知是死是活…”声音哽咽下去。
周围聚拢过来的流民,多是幽冀口音,闻言皆露戚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低声啜泣起来。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在流民群中无声蔓延。这晋阳的暖屋热食,终究隔不断千里之外的血火焦土。
刘备沉默着,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简雍预备的、用于赏赐或济急的五铢钱——塞到老兵仅存的右手中。他环视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带着惊惶与期盼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既入我并州,便是并州之人!刘玄德在此立誓: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着你们!有我一寸安身之地,便容得下你们!开春的田,官府的牛,都在等着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过年!至于远方的亲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铅灰色的天际,声音陡然带上了金铁般的决绝,“这乱世,不会永远乱下去!待并州兵强马壮,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让离散的骨肉,终有团聚之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老兵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钱,看着刘备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嘴唇哆嗦着,猛地跪倒在雪地里,以头触地:“使君大恩!老汉…老汉这条命,以后就是使君的了!”周围的流民也纷纷跪倒,压抑的哭泣声变成了带着希望的呜咽。
离开流民坊,刘备又去了城西的伤兵营。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营房里,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们或躺或坐,看到刘备进来,挣扎着想行礼。
“都躺着!”刘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步走到一个因高烧而呓语的年轻士卒榻前,俯身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了他被截去小腿、裹着厚厚麻布的伤口。
“医官!此子伤势如何?”刘备沉声问随行的营中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