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屏风后明显有织物摩擦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极软,还掺杂着听不清的细语声,如有若无。沈方好缓缓朝那声源走去。
她的软底绣鞋踏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动静。
绕过落地屏风,悄悄往里探去。
里头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那张千工拔步床,红鸾帐上垂着一只绣金的凤尾,缠绕着大朵的牡丹,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帐子半开半拢,露出里头朦胧的红光。
看清了,是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
华裳彩绣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三千青丝互相缠绕着,如水般铺在锦褥上。沈方好先是茫然。
等她终于看清了帐中那女子的脸,她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一那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模样。
面若桃花,眼尾生媚,春色浸染了她的眼睛,里头像是蒙了一层浩渺的雾气。
她慵懒的靠在枕上,拈着一只二仙和合的金钗,用嵌珠的一端轻点着对面那男子的喉咙。
而那个男子……
沈方好只看到了一个深刻的侧脸。
那轮廓她太熟悉了,像是刀裁出来的,流畅利落……是长宁侯,姜聿。沈方好的目光只留在他的颈部之上,不敢再往别处看。她出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嗓音又干又涩。
可根本没人理会她。
眼看着那二人的手指扣在一处,越贴越近,那个“沈方好”凑在姜聿的耳畔,低声轻语了一句什么,姜聿便低低地笑了一声。姜聿的长相并不温柔,但笑得的时候却柔软了许多。沈方好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她将帐幔狠狠一扯,呵斥道:“你们两个给我分开!”
那二人齐齐望向她。
眼底温情未退,反而露出几分挑衅。
沈方好伸手去拽那个"自己"的手臂。
不成想,刚一碰到她,却听虚空中滴答一声,下一刻,画面扭曲消散在水波纹中,她的手指只剩下冰凉的触感,湿漉漉黏腻腻的。沈方好震惊地退后几步,后背撞上了屏风。屏风架子轰然落地,她也没站稳,跌了下去。可还不等她缓过神来,海市蜃楼一般的画面又出现了。这次更过分。
锦褥乱了,皱成一团,那截绣金的凤尾轻颤着,像是要振翅高飞一般。沈方好看到她雪白柔软的脖颈垂在玉枕上。他一手撑在她的耳侧,一手嵌进了她的雪肤里。沈方好甚至尝到了舌尖一点腥甜,她到处张望,寻摸家伙,在窗下的竹篮里看到了一把剪刀。
她一把抄起剪刀,便往床榻旁走去。
剪刀对准男人的后颈,她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可就在那一瞬,被压在下面的女人忽然全力翻身,攀着男人的臂膀,牢牢护住了他。
沈方好愕然。
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着自己的脸下手的。她更无法想象有一天她竟会不顾性命挡在旁人面前。沈方好攥紧了剪刀,维持冷静:“我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给我让开。”
“你要杀我的夫君……“那个她噙着笑,媚眼如丝:“我必不可能让开。”沈方好只恨不得当场戳瞎自己的双眼。
正堵心的时候。
忽然眼前划过一道寒光雪亮,迅如闪电,沈方好尚未反应过来,面前那两个没羞没臊的人便凝住了动作,僵硬地倒下了。拔步床碎成了两段。
锦帐也四分五裂。
凤尾的金线纷纷扬扬落了一整个屋子。
沈方好低头望着那两人,他们颈侧的伤口此时才刚刚开始渗血。可想而知刚才那杀招有多块。
当郎一一
沈方好一个冷战,循声望去,一个冷冽的身影正站在床榻的另一端,侧身对着她,收刀入鞘。
鲜血在她脚下聚积了一小湾,慢慢的,又如同镜影一般,消散不见。连同那两个已死去的人,也都无迹可寻。
那一边,真正的姜聿,踩着遍地细碎的金线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沈方好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刚才也都看见了?
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是……有伤风化。沈方好兀自尴尬着。
却听姜聿无波无澜道:“程医婆出身苗疆,经常摆弄些邪乎的东西,但是真能救命。”
他半天没提刚才发生的事。
沈方好望着他淡红的唇角,心头忽然一悸,立刻挪开目光,竞忘了要说什么。
姜聿经过她的身侧,推门出去。
沈方好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走在前面,肩背笔挺,玉带束腰,他腿很长,看似闲庭信步,可沈方好跟着有点吃力。
她疾步跟了一会儿,忽然累了,不想追了,于是不再强求,慢下步子。没想到,她这一慢,他却停了。
隔着一段长廊,他回头望着她,似是在等她。沈方好盯着他看了一会,确定他真的在等她,复又加快脚步,来到他身边。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没那么快了。
沈方好打量周围,说:“这是长宁侯府。”他们回过头,望向刚才出来的地方,那是侯府的正院。姜聿说:“那是烟霞居,曾经我母亲住的院子。"他不疾不徐道:“记得那时候,房里有许多价值连城的摆件,还有数不清的像花儿一样漂亮爱笑的丫鬟。”现在的烟霞居古朴沉重,已经没什么鲜艳的东西了。沈方好听蔡伯说起过,那些金翠都收进库房了,漂亮活泼的丫鬟也都各自有了好去处。
穿过一道月洞门。
往侯府的后院走去。
姜聿又指着一个门:“顺宜堂,老太太的住处。”沈方好:“我知道。”
再走了一段距离,他指着西南角落里一颗桂花树,道:“那里是我两个姑姑未出阁时的绣楼。”
沈方好诧异。
他还有两个姑姑?
这倒是从没听说过。
京城的风言风语里没有提,侯府的那些老奴们也没有提。走进了,是一小片错落的阁楼,院门都挂着锁,锁上生了绿锈,显然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院墙上的爬山虎旺盛茂密将整面墙都遮住了,只有屋檐下露出一点点青灰色的瓦。
姜聿看似并不想多提,继续走了。
沈方好便也不问,只安静地跟着。
他带着沈方好在整个侯府转了小半天,又经过了演武场,马场……他走得不快,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上一两句话一一“那是库房”,“那是祠堂”,“那边是给客人住的厢房”。他提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小时候…”
“我小时候在这里摔断过腿。”
“我小时候在这里偷偷喂过一只癞皮狗。”“我小时候在这里被我父亲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沈方好最喜欢的还是那半山半水。
水中央有一座八角亭。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亭中,坐了下来。
冬日可以观雪,夏日可以纳凉,有兴致的时候还可以隔水听个小曲儿。她忽然就想回京了。
不是说边城不好。
边城有自己的风味,天高地阔,风沙万里,粗犷天然。可她实在是贪图享乐,不喜欢吃苦。
她喜欢软榻,喜欢暖炉,喜欢精致的点心,喜欢摆弄些闲情逸致。她想要一个安全温软,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们在亭中不言不语,看着月亮落下去,日头升起来。朝阳透过薄雾洒在水面,映出一片粼粼的霞光,有些刺眼。姜聿道:“只在梦中,才能回家这么安安稳稳的坐着。”沈方好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难得的透出一种活人感,她问:“你也想家了吗?”
姜聿没有回答。
沈方好端详着他。
他微垂着眼,长睫落下一片阴影,他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薄,紧抿着,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沈方好一时有些出神,他忽然转头看过来。目光相撞的瞬间,沈方好收起遐思,道:“侯爷真的甘愿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作妻子吗?”
姜聿:“你想说什么?”
沈方好:“你原本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中毒的事,等过一年半载,等我身体熬垮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你…你也不用背负什么。”姜聿笑了一声:“那你盼着我死吗?”
沈方好一惊,下意识反驳:“怎会?”
姜聿:“我死了有什么不好,等我战死沙场,皇上定会抚恤侯府,到时候,钱财,诰命,泼天的荣华富贵……都是你的,升官发财死丈夫,你不盼吗?”沈方好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侯爷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姜聿反问:“那你又把我当什么人?”
沈方好一时沉默。
姜聿轻轻摇头,语调轻松:“等来年开春,送你回京吧,委屈你做了我的妻子,我不能给你什么,只有荣华富贵了。”不等沈方好回应,他看着天色,轻说了句:“时辰差不多了。”沈方好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是来不及了。
耳边骤然嘈杂了起来。
一句完整的话也听不清。
月落,日升。
四个时辰。
沈方好头痛欲裂,醒了。
姜聿就躺在她身边,醒得要晚一点。
程医婆一针刺在姜聿的膻中。
姜聿径直喷出一口鲜血。
混乱中不知谁往沈方好手中塞了一块帕子。沈方好下意识接过来,抬手替姜聿拭去了唇边的血迹。姜聿目光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方好把沾了血的帕子扔进铜盆中。
二人静下来,互相对视了许久,沈方好忽然有种恍惚,仿佛刚才存在的短暂相处只是一场梦。
而那…确实也只是一场梦。
姜聿服了药,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过了一天一夜。沈方好仍在。
他一睁眼,便看到沈方好趴在桌案上,正在提笔写什么东西。他按住伤口,猛地坐了起来。
沈方好见状搁下笔,靠近问:“你如何了?疼还是渴?”伤在心脉肺腑上,喘气说话都能牵动肺腑。姜聿浑不在意似的:“好了。”他问:“你在写什么?”沈方好回答:“帮程婆婆抄一些方子。”
姜聿:“你来边关有些日子了,给娘家写过信吗?”沈方好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件事,蹙眉回答:“尚未。”姜聿道:“沈家也没有来信问过你是否平安。”他顿了一下,轻飘飘问:“不太合乎常理,你与娘家吵架了?”
沈方好的心咚的一下,一沉到底。
无论姜聿有没有查到端倪,他既然这么问,必定是起疑了。姜聿转过身背对着她,把身上浸了冷汗的衣裳扒下。他好像全不在乎沈方好的窘迫。
沈方好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立刻回避了目光。习武之人的脊背劲瘦精悍,几乎没有一点松软的地方。她总是不自觉想起那一晚的梦,又总是克制着不要去想。姜聿换完衣裳,直接出了门,没再回头。
片刻后,一行战马绝尘而去,他走了。
桑枝悄悄探进来一个脑袋:“姑娘?”
沈方好收拾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闷声道:“探头探脑的做什么,进来。”
桑枝端着药汤进门,嘀咕道:“侯爷这身板好得也太快了吧,昨儿还爬不起来呢,今儿就活蹦乱跳了。”
沈方好把抄好的药方交给了程医婆,回了宅子。那些孀妇们围上来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沈方好脾气很好的安抚她们。
又有人打听侯爷的伤势。
沈方好也说无妨。
边城的日子就是这样。
一场仗突如其来,乱上一阵子,打完了,就又安静了。大家日子仍旧得照常过。
边城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日子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过了两日。
姜聿的驻军撤回玉阳关以东了。
那一日关内一反常态的热闹。
大孩子领着小孩子进进出出的闹,孀妇们管教孩子的声音也此起彼伏。石良瀚扛着大小箱子,跟来上供似的。
“夫人,你瞧这块狐毛,赤红的,一点杂色也没有,是上年秋猎我们侯爷亲手打的,箭从眼睛里入,整块的皮。”
沈方好见那赤狐皮就知极难得。
石良瀚:“侯爷扔箱子里搁了一年多,昨儿忽然扒拉出来,让我拿给夫人。”
桑枝笑眯眯地上前接了,并替沈方好问道:“侯爷忙什么呢?怎么一整天也不见人影?”
石良瀚叹了口气:“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可惜那天晚上的刺客没留活口,不然一定审个水落石出,看看是谁在作死。仓城那边的事有点棘手,内鬼作乱不是一天两天了,再不赶快捉出来,恐怕出大事。”他想到哪说到哪,一股脑把姜聿的行踪全吐露完了。沈方好都有点不敢听。
难道不涉及军中机密吗?
一个走神,石良瀚往前凑了两步,弯着腰守在沈方好下首,笑道:“夫人,属下有件事,想请夫人帮个忙。”
沈方好忙道:“沈将军请说。”
石良瀚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小几上,用指尖抚平折痕。
沈方好低头一看,那些个狗爬的大字,不明所以,问:”这是……石良瀚搓了搓手:“属下想给妻子取个字,奈何读书不多,不识几个字,侯爷不肯给我选,程医婆也把我撵出来了,我只好来夫人这里求了……夫人可千万别撵我了啊。”
给女子取一个字而已。
沈方好听了这个请求,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她沉吟了一会儿,颇有主母风范,问:“你妻子是哪里人士,平时喜欢做什么,性情怎样?”
石良瀚一向话多,开口就打不住:“我妻子年纪小,足小我十岁,是苏州人,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她平日喜欢亲手团弄点心,做得一手好绣活,但性子有些迷糊,时常搞不清东西,她也不是个读书人,从小贪玩…”沈方好认真听着,一点也不耐烦,最后提笔,在纸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写下一个字:“就取一个′盈"吧。”
石良瀚用指头在手心笔画了一遍,连道:“盈……盈盈,好听,极好听。夫人可有小子。”
沈方好笑了一下,不语。
一旁正在撬核桃的桑枝把果皮甩过去:“你这糙汉,少打听。”石良瀚猛然回过味来,连连告罪,跑了。
等人走后,沈方好望向那张狐毛,抬手抚了一下。桑枝静静站在一旁。
沈方好望向她:“收起来吧。”
桑枝:“姑娘不做个什么吗,眼瞅着天就要冷了。”沈方好摇头,只说了一句:“用不上。”
边关的天不是一般的冷。
雪一直下到腊月初。
沈方好也有半个多月没出过门了。
程医婆来施针的时候,劝过,老闷在屋子里不好。可天寒地冻的日子,狗都不愿意出窝,人干嘛要出去找罪受。沈方好表面上嗯嗯啊啊的全答应了,背地里仍旧是我行我素,窝在屋子里,抱着火盆,猫冬。
直到有一日,龙雀赶着车来了,说要接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