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1 / 1)

锦帐错 池星水 1667 字 22天前

沈方好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迟疑了一瞬:“在这里吗?”

程医婆点头:“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乱闯。”

沈方好不是个扭捏的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犹豫,背过身去,在另一张矮榻上盘膝坐了,一层一层脱去外衣。

程医婆在她的背上施针。

外头天色尚未全黑,屋内灯火已然亮起。

微薄的余晖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肌肤上。

程医婆摸了一下她紧绷的后颈,说:“放松——”

沈方好慢慢吐息着。

银针沿着经脉刺入穴位,酸胀的感觉游走全身,沈方好心里那点阴霾慢慢散开了。

艾绒烧了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闷咳。

沈方好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见姜聿起伏的胸口,她说:“烟太呛了。”

程医婆聚精会神地施针,显然是不打算理会。

沈方好唤了一声:“桑枝。”

桑枝立刻转过身来:“哎。”

沈方好吩咐道:“把帕子打湿,用水气替他挡一下烟。”

桑枝自己的帕子沾了灰,便去沈方好衣裳里摸了一条,用温水打湿了,轻轻凑到姜聿的鼻前。

姜聿被烟呛得烦躁难受,他人是醒着的,湿帕子一靠过来,他便自己抬手夺了去,紧紧捂住口唇。

桑枝默默退到了一旁。

屋中咳声渐渐低下去了。

沈方好却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心底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如芒刺在背。

她的感觉没有错。

姜聿就是在看她。

层层叠叠的衣裳堆在她的腰下,少女的后颈连着脊背,雪白玲珑,再往下,隐约能看到一丝丰满的轮廓。

一头乌发别在耳后,挽在肩前,别着一支青玉簪。

摇晃的灯烛映着她身体莹润的光泽。

艾绒燃起的烟缭绕在她周围,渐渐的,阻隔了视线,看不清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之后,沈方好身上的针被取下。

程医婆端来了一碗汤药。

她饮下汤药,将衣带系好,回头望向竹榻上的人。

姜聿一只手攥着湿润的帕子,搭在枕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身上的衣裳还没换,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血污。

那块帕子也脏了。

沈方好静坐了一会儿,挪过去,将帕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清洗干净,擦拭了一下他的脸。

锋利的下颌显露出来。

沈方好忽然发现,他脾气真的比她以为的要好。

方才烧艾的烟味都快把他的肺呛出来了,他也没说发脾气把她轰出去。

沈方好靠在竹榻旁闭上眼睛。

桑枝凑上前低声问:“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要在这守着吗?”

沈方好想起方才石良瀚把人托付给她时的慎重态度。

她轻点了一下头。

桑枝认命地去铺床。

北风呜咽的声音时大时小,窗棂随着风声呼啦作响,忽然,他出声:“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方好被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姜聿垂着眼睑,望向她。

他身上烧得厉害,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沈方好背上有一道伤痕,从肩胛处一直蔓延至胁下,但那道旧年的伤痕已经很浅淡了,她有时自己对镜都看不出来。

如此昏暗的室内,他竟能分辨清楚。

沈方好如实回答:“小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被枝桠划伤的。”

姜聿:“你爬树?”

沈方好点头:“是。”

爬树听着不像是娇养的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

沈方好解释了一句:“我养的猫崽子在树上下不来了,我是为了去救它。”

姜聿手指动了一下,像是隔空虚虚地抚过她脸的轮廓。

沈方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手指而去。

姜聿说:“你身上……有痛苦留下来的痕迹。”

沈方好目光凝住了。

姜聿嗓音因重伤而显得沙哑虚浮,他说道:“就像……身处炼狱,饱受煎熬,遍求神佛,却无济于事。被苦难打磨过的人会变得无畏无惧,烈火灼烧的灰烬里,又生新草……”

沈方好:“……侯爷,你都烧得说胡话了。”

她将一条冰凉的帕子糊在他的额头上。

他咽下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又阖上了眼。

沈方好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惊骇。

确实……

她曾在她亲娘——薛氏身上见过女子最绝望的痛苦。

薛姨娘最后重病的那几日,她日日夜夜跪守在菩萨面前,不眠不休,诵经祈福。

可上天没有垂怜她。

薛姨娘还是死了。

薛姨娘的死,挖去了她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秋雨缠绵,下个不停。

薛姨娘下葬那一日,她在院中撒下了一把花种,来年春夏,院中开出了一片黄澄澄的小花,迎着骄阳,灿烂热烈。

……

沈方好不敢再望姜聿的双眼。

她与他一共才见过几次面?

他那一双眼睛竟然毒辣到能望穿她的灵魂,看透那些掩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

一声轻咳,姜聿再开口,语气依然轻轻的:“我也求过……生老病死,求不得。”

沈方好偷瞄过去一眼。

而他的目光停留在遥远的某处,没有焦距。

一阵匆匆脚步声停在门前。

一个身着盔甲的粗犷身影映在门上。

石良瀚带着几分小心道:“侯爷,醒着吗?”

姜聿:“说。”

石良瀚杀气腾腾道:“昨夜乱从仓城起,和上次一样。侯爷,我们上次把仓城的守卫里外全换了一遍,按道理,不该再出纰漏了。”

姜聿只问:“打退了没有?”

石良瀚:“敌方已撤兵。”

姜聿:“仓城的事日后再料理,马上要入冬了,这一仗打完,我们也该收紧防线退回关内了。”

石良瀚当即明白:“侯爷放心,我马上安排。”

姜聿:“去吧。”

脚步声远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聿对沈方好道:“你也走。”

那口气不是劝,是命令。

沈方好坐在旁侧没有动,道:“侯爷重伤躺在这里,我若是不管不顾回去了,旁人会说闲话的。”

宅院那些寡妇成日里闲着没事,聊的净是这些东西。

沈方好一点也不想成为她们的谈资。

姜聿望了她一眼,道:“我认识一个女人,她说话办事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但凡有人敢议论她的是非,她一鞭子就能让人闭嘴。”

沈方好干巴巴“哦”了一声,没问是谁。

姜聿说:“她是我娘。”

沈方好这下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隐约能猜到,嘉善郡主死得不同寻常。

但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姜聿也没有非要告诉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刚易折,柔软些,也挺好的。”

沈方好心说那可不见得,柔软的人,也会被磋磨的。

姜聿又指了她一下,说:“但你不柔软,你是棵空心菜。”

沈方好:“……”

他怕不是真的烧糊涂了吧。

沈方好满不在乎地说:“空心菜……挺好吃的,我曾经种过,你想吃吗?”

姜聿动了一下,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聿一直高热不退,程医婆进来看了两回,说没烧糊涂就不用理会。

沈方好一直等到夜很深了,瞧着姜聿确实没什么大碍,才吹了灯,打算歇一会儿。

窗外时不时有人走动,其实睡不安稳。

沈方好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悬在空中,不得安稳。

忽然。

一丝冷风灌了进来。

沈方好仿佛一脚踩空,猛地惊醒。

她第一眼望向那张竹榻。

可榻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人了。

沈方好大惊失色。

她正要下地出去叫人,门柜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沈方好望过去,只见暗处站着个人,中衣一半素白一半血红,松垮的挂在身上,暗处也能看清那张凌厉苍白的脸。

沈方好刚想张嘴,他抬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他左手提着一把又细又长的银刀,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他的目光看向头顶房梁,一眨不眨。

沈方好意识到了什么,尽可能的将身体缩紧角落里,抱紧了一旁的桑枝,用身体护着她。

像箭在弦上。

风一动,人便动了。

梁上一道身影倏地扑了下来,如同闪电一般,迫近矮榻。

在那黑影身后,一道雪亮的银光斩下。

血溅三尺。

许久,外头才传来了一声尖叫。

玄甲武卫冲进来的时候,姜聿撑着刀,倒了下去。

沈方好仓促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他的脸没有落地,而是砸在她的肩头。

沈方好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人没死,但彻底没了意识。

龙雀赶来,守在床榻旁,唉声叹气:“前些日子在京城一口气拉了那么多狗官下马,一个个都咬牙切齿想要侯爷的命呢。”

程医婆:“经脉逆乱,血中的毒开始往肺腑走了,得先解毒,耽误不得。”

龙雀:“有劳程婆婆了。”

程医婆在桌案上放了一只博山炉,缭绕的烟舒展开。

沈方好闻到了一股幽幽的药香。

程医婆看向沈方好,道:“请夫人与侯爷一起躺下吧,我这一味解毒香价值千金,一次只救一人不太划算。”

沈方好一次见引香救人的法子,有些稀奇。

她小心翼翼躺在姜聿身侧。

帐子被放了下来。

药香漫进了帐子里,沈方好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阵风,随时能飘起来,他转过头,想看一眼姜聿,不料,一眨眼,景象天旋地转。

——珠帘锦帐,鬓影衣香。

沈方好坐起身来,拨开了帐幔。

只见室内一对龙凤红烛高照,隔断处横着一座美人屏。

屏风上……绣着两个纠缠的玉人,栩栩如生。

沈方好莫名其妙只觉得浑身热了起来。

“侯爷……”

“姜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