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焦糖玛奇朵(1 / 1)

1985文艺时代 晏弛 2609 字 1个月前

杨帆出了岳琳宿舍门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回宿舍,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好半天才总算下去。

他冲到水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搓了几把脸,试图浇灭那股灼烧感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该死的柔软触感。

还有,这该死的不安分的荷尔蒙!

“冷静!冷静!杨帆你是个重生者!什么大波大浪没见过!”

他面对着水池上面镶崁的一块儿镜子内的倒影无声地低语,可倒影里那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依旧有些不自然。

又在水池边默默站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压下内心的骚动,他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宿舍,刚准备关门—

门口无声无息地杵着个身穿碎花棉衣的身影!

“卧槽!”杨帆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定睛一看,不是岳琳还能是谁?

她居然跟过来了?!

他心脏突然之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一拍脑门,指着岳琳笑着说:“岳——岳老师?您千万别说——灯线被您一使劲儿,又——又拽断了?”

岳琳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她的自光仔细地地扫过杨帆的脸颊和耳朵。

似乎确认了他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已经褪去,她才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状态,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前几天说过,要请我喝咖啡。”

杨帆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前几天?好象是——在办理房产手续那天?当时他好象是是顺嘴说了句——

那种场合下的客套话,正常人谁会当真啊?

这位岳教授,以前是生活在真空环境里的吗?

他有点头大,下意识地想打哈哈糊弄过去:“啊?我——我说过的吗?”

岳琳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说话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那我请你好了。你帮过我两次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吐出两个让杨帆有些意外的字眼,“我觉得,你能算我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从岳琳那总是紧抿的唇间说出来,带着一种生疏又郑重的分量。

杨帆心头那点尴尬和吐槽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取代一怎么说呢?

那是一种——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孤独感。

这位才华横溢又清冷孤高的讲师,似乎真的没什么朋友。

杨帆脸上的玩笑倾刻褪去,变得认真而温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岳老师。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他顿了顿,看着岳琳微微有些怔然的眼神,故意加重了语气:“不过,朋友之间,哪有让女士掏钱的道理?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走,现在就去!”

岳琳眼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一丝暖光。

她没有坚持,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带着岳琳走进“莲花”咖啡厅时,店里客流一如往常,不过幸好有一桌客人刚起身离开。

暖黄的灯光,浓郁的咖啡香和舒缓的竹笛音乐,营造出一种安宁放松的氛围。

杨帆没让服务员动手,亲自走到吧台后面,系上围裙,象个真正的咖啡师一样忙碌起来。

他选了最近几天刚采购的深烘的意式豆,熟练地磨粉、萃取,打出绵密的热奶泡,精心调制了两杯焦糖玛奇朵。

又在碟子里摆了几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饼干,一起端到岳琳坐着的角落卡座。

焦糖玛奇朵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分层,深褐色的浓缩咖啡,丝滑的奶泡,淋着琥珀色焦糖酱的诱人纹路,上面还点缀了几粒微焦的糖粒。

“尝尝,”杨帆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带着点小得意,“我亲手做的改良版焦糖玛奇朵。浓缩咖啡打底,热牛奶混合香草糖浆,最后淋上焦糖酱。味道层次丰富,应该——我觉得应该还能合你口味。”

岳琳没说话,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点混合了奶泡和焦糖酱的咖啡液送入口中。

她细细品味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慢慢舒展开,但最终还是放下勺子,看着杨帆,一本正经地发表品鉴感言:“太甜了。香草糖浆和焦糖酱的甜味盖过了咖啡本身的醇厚和微苦。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店里那种牛奶少一些、糖也少一些的美式。”

杨帆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像被戳破的气球。他故意瞪着眼,没好气地抱怨:“我说岳老师,老板亲自给你特调,你还挑三拣四?懂不懂人情世故?这时候你不该昧着良心夸一句好喝吗?!”

岳琳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一双漂亮大眼睛内的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杨帆被她打败了,这就是一个生活在象牙塔和自己的世界中的女孩。

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焦糖纹路上,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沉默了十几秒,她才用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追忆,补充道:“”或许——我母亲会喜欢这个味道。”

或许?

杨帆捕捉到了这个在这时充满距离感的词,也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不难看出,那里面有追忆,有淡漠,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他脸上的不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又带着耐心的神情。

他坐正了身体,声音变得很是柔和:“岳老师,我有咖啡,也有音乐。”

他指了指小小的演唱角,“你——似乎有些故事,沉淀在心里。如果你愿意分享,我很乐意倾听。或者——仅仅是分担一点那份记忆的重量?”

“分担——重量?”

岳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杨帆。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只有一种带着暖意的包容。

这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卸下了一丝防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帆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通过咖啡馆的玻璃橱窗,投向外面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街道,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往。

声音象浸了水的丝绸,低缓而平静地流淌出来:“我父亲,是浙省崐剧团的台柱子,小生。母亲,是当地越剧团的闺门旦。据说,他们是在一次两团联演的后台认识的,一见钟情,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说起这些往事,她的语气平淡得象在念一份文档。

“七一年,”岳琳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收回望向远处街道的目光:“父亲成了下乡知青,去了很远的地方。母亲的剧团虽然也受影响,但勉强还能维持。”

“家里一下子没了顶梁柱,日子很艰难——这时,父亲一位在省城文化系统工作的知交好友,开始经常来家里,送些粮票、油票,帮着搬蜂窝煤、修屋顶——”

她顿住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那过甜的液体能压下喉头的滞涩。

“一来二去——等我年纪渐长,开始懂得一些事情时,就发现,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岳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少女的冰冷抵触,冷冷地说道:“我讨厌他!讨厌他每次来后,母亲脸上那种——我父亲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开始处处顶撞他,摔他带来的东西——母亲训斥我,说我越大越不懂事。”

“七四年冬天,我十二岁生日刚过没几天——”

岳琳的声音几不可闻,象在压抑着什么,“父亲那位好友”又来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桌上留了一封信和——一些钱。信上说,他们走了,去香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咖啡杯里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映着岳琳那没什么表情,却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她抛弃了我父亲,也——抛弃了我。”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冷得象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波动。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岳琳继续道,声音更轻了,“我母亲——好象后悔了。

辗转托人,给我父亲寄来了一封信。”

“信——我只看了开头部分,就烦闷的不想看下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吃一口饭——”

杨帆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安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种故事在后世或许任何朝代都比较滥俗,但在这个年代,在眼前这个清冷如冰的女人身上,却是真实得能剜出血肉的悲剧。

他只是在岳琳停顿的间隙,轻轻推了推那碟小饼干。

“激情或许会让人一时迷失,”杨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平和,“但梦——终究会醒的。”

他看着岳琳依旧望着窗外的侧影,忽然站起身:“送你一首歌吧。”

他走到吧台边,对正在给客人送咖啡的黎娜招招手:“娜娜,前两天给你的新歌,练得怎么样了?”

黎娜放下托盘,撇撇嘴,带着点小傲娇:“还差那么一丢丢火候!要不你以为我这两天干嘛总一遍遍唱《恋曲1990》?”

杨帆笑了,直接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挎上:“哥信得过你!去吧,就现在,唱给这位今天心情不太晴朗的岳琳老师听听。”

“不熟练才能唱出灵魂撕裂感,太熟练了反而象排练好的表演,娇揉造作。”

他又指了指小舞台旁边一个握着笛子、正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女学生,压低声音捉狭道:“瞧见没?就因为你这两天老在棚里练那几句高音,把这帮孩子吓得这几天只敢吹笛子拉二胡,都没人敢开嗓了!”

“又充谁哥呢!”黎娜没好气地送他一个白眼,小声嘟囔,“也不看看自己年纪,整天没大没小——”

岳琳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看着杨帆和黎娜熟稔又略带着火药味的交互,那总是紧绷的嘴角线条,竟难得地微微松动,向上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娜走到小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习惯性地“噗噗”吹了两口气试音。

看到杨帆已经抱着吉他站到她侧后方,手指轻轻拨动,一段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前奏跳跃而出。

黎娜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清冷的身影,声音通过麦克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岳琳老师,一首新歌,《梦醒时分》。”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浸到歌曲的情绪里:“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干净又具有磁性的嗓音,甫一开口,便象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心神!

那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小小的演唱台。

黎娜的歌声,没有刻意炫技的高亢,却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诉说感,将歌词中那份爱错人的痛楚、梦醒后的了然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岳琳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着台上那个沉浸演唱的女孩,又通过黎娜,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为爱抛夫弃女、远走他乡的女人——

歌声如泣如诉,在温暖的咖啡厅里盘旋、回荡:“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杨帆的吉他伴奏,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情绪。

角落里那个抱着笛子的女学生,听得入了神,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当最后一句带着释然又带着无尽叹息的尾音落下,咖啡厅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随即,掌声才从咖啡厅各处如梦初醒般响起。

黎娜微微躬身致谢,走下台来。

杨帆放下吉他,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

岳琳坐在这个角落没有动,微微低着头,没有盘起的秀发垂落在桌面,也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搁在桌上的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斗着。

咖啡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娇俏的脊背上,却象是照在了一座孤寂的雪山上。

她飞快地抬手,用指关节在眼角处极其迅速地抹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破碎只是光影的幻觉。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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