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1 / 1)

第20章雨夜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高岭之花的注意力多半在容耀那里,元锦都飞快地咬住他的嘴唇亲吻。高岭之花抓住胸口溺水般窒息时,元锦都跳下床。“带我走。"她迅速向容耀下令。

容耀呆滞又震惊,指着床上虚弱团起的高岭之花:“你怎…”她从未见过高岭之花发病的样子。

她印象里,从前的高岭之花是落难却依然闪光高傲的名门贵公子,胜利后的高岭之花像被抽了魂,失魂落魄和冷漠变成了他的常态,她其实是心疼的,这也加深了她的愧疚。

但她从没想过,他真的生病了。

容耀很快回神,拉着元锦都离开了房间,也确实只有她这个军衔能够无视行政官无奈的阻拦,将元锦都带离镜宫。

“你家里人都要急疯了,外界的消息是浮空大突发一起枪击案,一个女学生受伤,他们联系不上你,学校被安全署封锁了。"容耀说,“能找的关系他们都找了,第九支队,林家,还有何白石…你姑姑把能联系上的客户都求了一遍,你光脑呢?被他缴了吧。”

飞行器驶离镜宫内部航道。

“到底怎么回事?"容耀问她。

“不清楚。“元锦都回答,“我醒来没多久你就来了。我只知道他不让我回家,说我受伤了。”

“赵三一的消息,她说是君家的那位养女知道了你跟少校……我是说副官走得近,调查了你,发现你没什么背景,就自作聪明在暗网买凶杀人。“"容耀回答。元锦都打量着身边这个身高接近两米的上将。她认得容耀的脸,知道她与自己有五年的同学战友情谊,也知道她是自己最初招募的伙伴之一,是她的核心成员。

但也仅限于此。

记忆加载只给了因果,没有中间的过程与细节。元锦都大约明白北斗的意思。

她身体虚弱,能量不够太多的记忆细节储存,但这也只是表面。北斗的设置是优先完成任务,为了高效的完成任务,她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如果真的完全加载所有记忆细节,她将留恋这个世界,留恋她与这些人物的情感,还会舍不得杀了高岭之花。

“你到底怎么跟少校纠缠上的?"容耀问。“我像九千二。“元锦都回答。

“确实是。"容耀皱眉,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元锦都,那一瞬间的熟悉感,“说不清哪里像,现在也没个照片能比对了……九千二越来越像我们集体癔症的幻梦,我是真的已经想不起她的具体模样了。所以你的像不是脸…是一种感觉,但你们的气质性格也不一样,你比她良善多了,要说感觉也是勉勉强强,她那人很坏的。完全目无法度……”

元锦都默然不语。

容耀不善组织语言,她将大脑的思考断断续续说出来,自己都没梳理清楚。“也正是这样,她独一无二,极具人格魅力。她和少校是一体两面,但又很搭。我没办法给你形容他俩的搭……正常的谈恋爱般配是甜。他俩不是,他俩给我一种…两个人都在发烧,他们的爱像得了高温发热的病,传染力强,会拉着周围人一起发热。”

元锦都的眉毛动了动。

以旁观的视角听这样的评价,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容耀:“所以我才想不通……九千二牺牲后,副官没疯让我感到意外。我总有种错觉,他已经死了,而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一切都不真实,从胜利之后,整个世界就像我的一场怪异的梦,一切都很顺利,但细节总有种说不出的扭。九千二不在后,每次我看到副官,我的脑子都会告诉我,他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跟九千二一起死,要么是发疯。”

容耀说:“他能撑到现在看到你才疯一把,其实我觉得很合理。”元锦都道:“你刚刚明明很反对,都应激了。”容耀结实的拳头砸在操作面板上,为自己无法组织语言懊恼,颠三倒四说道:“他疯,我意料之中,我反而会松口气。或者突然来条新闻说他自杀殉情了,我会在哭的同时松口气,这都合理。但我想不到,他会选择一条我最鄙夷的路……

她上下扫了元锦都一眼,仍是想不通的纠结表情,骂道:“X星的,他找替身!我早说,什么歹竹出好笋,执政官的那滥情破基因,他能好到哪去!本来就是多情的产物!”

飞行器下降高度。

“奇怪,竞然没有追上来……

航道畅通无阻,前无阻拦后无追兵。

“是戒严了吗?"元锦都注意到屏幕内外,整张航线雷达图干净的没有任何的移动飞行物。

外面下着雨,雨夜,前方的社区悬停台闪烁着银蓝色的提示光,平台已被清场,社区周围,是穿着反光制服的安全署执勤人员。他们严阵以待,分立各角。

“就是因为戒严了,你姑姑他们没办法出门找你,只能拜托我。”容耀还是这么直爽。

元锦都道:“你为什么会帮我。”

“你太年轻了。“容耀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被一个病态的疯子甜言蜜语欺骗…那样太惨了。”

元锦都说:“如果我愿意呢。”

容耀生气,几秒过后,她咬牙切齿道:“感情里,总要有一个是清醒的。你要不清醒,我会让他清醒!”

飞行器落地,舱门开启。

光脑的语音接收与雨声交错着,从悬停台到林家几百米的步行距离,站了近百个安全署的特警,他们接到命令,只静静注视着元锦都走出飞行器,走过他们检测过无数次的道路,走向那个亮着灯的民居。雨从他们黑色冰冷的帽檐下滴落,从防水的黑色制服大衣衣角滴下,像密集的雨帘。

目送着元锦都敲开家门,林家门口站岗的特警上前,告知护送元锦都回来的容耀。

“容上将,副官请您即刻回镜宫。”

“哼。他不提,我也要回镜宫同他算账。"容耀说。林潮汐紧紧搂着元锦都,仿佛劫后余生。

她把元锦都当半个便宜女儿养,着急也是真的,但她惧怕的不是失去她,更多的是这两天环境与未知带来的巨大压迫感,那是无形的恐怖,令她全家束手无策。

浮空全岛戒严,她居住的辖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安全署的地面特警,加上两日的夜雨,她惶惶不安却无能为力。

松开元锦都后,她看到了这个姑娘腰侧的伤,伤处的绷带上是干涸掉的血渍,颜色暗沉,只是被刚刚的雨打湿,看起来血渍的面积更大了。“伤得严重吗?"林潮汐问。

元锦都摇摇头:“应该还好,我刚醒,今天几号?”家中的男人们诡异的沉默,林炎炎那么话痨的人,今日的下巴都是紧绷的。林封铭沉不住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是怎么了?”林凛道:“让妹妹先休息吧。妈,你跟妹妹上楼,看看伤势。”“好,好!"林潮汐牵着元锦都上楼。

午夜,镜宫如玻璃破碎的钟声刚停,容耀青着脸走出大门。光脑中,何白石还在劝她。

“容耀,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就先听从调令,去扶序。具体的你离开浮空岛再说,我……我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好,把你调离浮空也许是好事。”容耀下颌骨紧张到发酸,她从听到调令开始,面部肌肉就始终没有放松的时候。

高岭之花一句话,把她从权力中心踢了出去,飞行权剥夺,发配扶序,打发了她一个形同虚设毫无指挥权的闲职。

“我知道。"她声音发紧,“我不是笨蛋,我懂你的意思。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她转头看向镜宫。

高岭之花的飞行器如流星般托着漂亮的银色光尾,从镜宫飞离。“他终于疯了。”

她从听到九千二牺牲的消息后就一直想象的局面,此刻终于发生。“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容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问我,这一生值了吗?我说除了没能拖住第二战场,让舰长牺牲外,别的没什么遗憾了,哪怕他要把我当场枪毙了。他说,那就好。”“什么意思!"何白石声调变了。

“比起枪毙我…他更像在计划比枪毙我更严重的事。"容耀说,“但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不是为舰长而疯,而是借新的恋情发疯。他疯的节点不对啊!!”

何白石问:“我在军门二,航线戒严过不去,你见过了,你觉得那姑娘如何?对少校什么态度?”

雨越下越大。

容耀吸了口气,说出的话带着幽幽的雨夜白烟:“看不出任何,没有迷恋没有怨恨,她看向我的眼睛里,只有对我的观察,和看向少校时的目光没有不同。而少校……”

像已经死在了她身上。

半夜,元锦都浑身发冷。

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让她铺满枕的黑色长发犹如变成了水底缠住溺水之躯的海藻,是水鬼的怅。

她脸比雨还要透明,薄薄的眼皮泛出不健康的红。林家人的光脑收到了元锦都的健康提示,她发热了。39°,即便给了药剂,数字也还是居高不下。林炎炎说什么都要带元锦都去医院,他蹲在床边要林潮汐把元锦都放在他背上,他要背着元锦都出去,他不信那些安全署的人会放着病人不管。元锦都感觉自己处在一湖冷热不均的深水中,伤口处又热又疼,腰还使不上力。

她开始怀念自己曾经的身体素质。

怀念她的能量补充剂。

怀念她的紫色烟。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林家人低声的惊呼。一团银白色的柔光离她越来越近,接住了她沉重又虚脱的身体。而混蒙不清的色彩里,紫色的烟雾随着湿冷的吻,滴落水中,泛起涟漪。“副官,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林凛鼓起勇气开囗。可怕的寂静中,元锦都低声嘟囔着。

“我要……上学。”

她眼前仍是一片朦胧,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是失真扭曲的,一切仿佛滞后了许多。

唯独外界的雨声放大了,像北斗断联后的低频电流噪音声。“没必要。”

她听到高岭之花的声音,比雨水还要冷。

“任何事都没意义。你只有一件事要做,遵从你心底的声音,在厌弃我的那一刻,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