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1 / 1)

第20章第20章

谢府之外,,知衡已重新系好帷帽,独自策马往家中跑。她憋了一肚子火,速度也就有些不受控制。一路疾驰回家,却见祖母身边的李嬷嬷正带着几名仆妇神色严肃地侯在门边,见她回来,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回去百宜堂复命了。

是以,晚膳时分,知蒋不出预料地又挨了批,羊老夫人严厉训斥了孙女不告而出之事,扣了她的马,禁了她的足,命她在家好好思过,准备不久后的婚事。长辈们谁都没有提前夜宫中具体发生了何事,正如他们谁也没问知衡突然的出门是为了找谁。盖因在羊老夫人看来,既然让孙女入宫为妃这条路已被彻底堵死,那就放弃幻想,牢牢抓住颍川谢氏这门婚事。至于皇帝一一为免节外生枝,还是别告诉她为妙。

夜里,熟悉的病症又一次如约而至。知衡抱着枕头等着那一阵绵密的心悸过去,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今天白天又没有发作。这么好用的一味药,这,这对她的诱惑力简直太大了哇。知衡苦恼地揉揉脸,心道,再这么下去只怕迟早她也得倒戈……正胡思乱想着,云摇忽捧着换洗的衣物走进寝间来:“女郎,快更衣吧,少郎主今晚要回来。”

“阿兄要回来吗?”

知衡一骨碌自榻上坐了起来,喜不自禁地套着衣裳,先前的烦恼瞬然抛诸脑后。

清夜沉沉,河汉西流。一刻钟后,知衡穿戴齐整,焦急地侯在垂花门边,果见两位兄长提灯而来,一双杏眼顿时笑成了月牙。“阿兄!”

她小鹿般欢悦地奔过去,几乎一头扎进兄长的怀中。陆知言手疾眼快,提着她的后领将她从陆知远怀中扯出,笑道:“行了。”“都快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一见了你哥就要他抱,羞不羞啊。”

“那我还没有成婚呢,当然是小孩子,让阿兄抱抱我怎么了?“知衡不服气地反驳着,扭过头亲昵地挽住兄长的手,“阿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陆知远但笑不语,见妹妹面色红润,玫瑰花一般鲜妍可爱,并非从前灰心自丧的病弱模样,顿时心安不少。

“当然。"他道,“不管明月珠长到多少岁,在阿兄面前永远是阿兄的掌上明珠。阿兄答应你,日后有假,一定常回来看你。”这还差不多。

知衡一笑,忽觉鼻子有些酸。和阿兄见面的机会难得,她忙拂去这不合时宜的伤感,挽着兄长进入院中。

兄妹难得相聚,自是说起了那桩突如其来的婚事。陆知远十分奇怪:“明月珠不是还生着病么,怎么突然就订婚了?”他在宫中担任羽林郎,平日无故不得离岗,告假也极难获批。今日因换防才有半日假期得以归家,得知妹妹婚讯,疑惑非常。毕竞,前不久他返家之时,妹妹还曾和他打听过那小子,言语间忿忿不已,似是很讨厌那人的样子。怎么突然间就要结亲了?然而一向活泼爽朗的女孩子却变得扭捏起来:“我不知道,你问阿父去,是他们给我订的婚,又不是我要和他成婚的,问我做什”又埋怨他:“阿兄你烦不烦啊,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不关心我,关心谢怀谌一个外人做什么?尽说些我不爱听的!”“我怎么是关心他了,"陆知远失笑,“这是你的未婚夫婿,我问起他,是关心你吧?这不是好奇嘛,怎么突然就……

心间忽想到一种可能,陆知远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明月珠,他没欺负你吧?”

一句“欺负”正令女郎想起那日残存的记忆碎片,是她靠在人家怀中,对人家上下其手……她脸上微微一红,坚决否认:“没有。”没有?那她红什么脸?陆知远疑惑不解,陆知言却笑着插言:“是明月珠欺负人家谢郎君还差不多。”

“阿兄,你看他!”

这一句恰点着了她的死穴,知衡登时恼羞成怒起来。烛光下丽容生春,“好了好了,明月珠脸皮薄得很,别打趣她了。“陆知远有些无奈,长兄素来稳重,唯独喜欢逗弄妹妹,但见妹妹一副小猫被踩着了尾巴的炸毛模样,他又着实不忍心叫她难堪。

“那阿兄我有件事要问你。”

知蒋怕兄长再提起那令她尴尬万分之人,忙转了话题:“少府里有没有叫赵启的官员?应该是个宦官吧,级别不低,可能是钩盾令?或者掌管首阳山围场的园丞?你认识吗?”

“赵启?没有。"陆知远想了想道,“况且一般宦官和官吏也不会叫这个名字,因为……

他还未说完,衣袍忽被堂兄轻轻一扯,霎时噤声。“因为什么?"知衡没注意到堂兄的小动作,好奇追问。“没什么。"陆知远笑着改口,“我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有叫这个名字的宦官,兴许是你记错了。”

这样吗?知衡迷茫瞬目,难道他告诉她的是个假名字?“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陆知远又追问。知衡摇摇头,又问:“那你知道首阳山围场为什么撤了吗?撤去哪里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首阳山围场是为陛下上巳游猎所建,现在都四月底了,早就撤了吧。”

这样吗……

知衡低下眉睫,心头似浮起白茫茫的雾气,一片惘然。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她对赵启,竞是一无所知。一旦那座围场消失,她便不知要如何找到他。而那些同在围场策马、游玩的日子,也似随流风消逝在已经逝去的春天,竞似乎从未存在过。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们还要去见叔父呢。"陆知言见妹妹神色不对,温声打断她的思绪。

知衡回过神,强颜欢笑:“那明月珠送送二位兄长。”待从濯缨阁离开,兄弟二人提灯行在寂静的园宅中。花木珑璁,道旁石灯幽暗似鬼火。陆知远忍不住低声问:“阿兄方才为何制止我?”“你可知她方才问起的人是谁?”

“赵启……"陆知远低低重复了遍妹妹方才说起的那个名字,心间忽然一线灵犀洞穿,“难道是……”

赵即赢也,何况赵王还是那位陛下登基前的封号。陆知远愈发困惑:“可是明月珠怎么会和那位陛下认识?”

“是了。“陆知言停下脚步,“现在你知道前段时间为何陛下频频出宫了,而太后之所以突然赐婚,也是因了此事。”

他将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悉数告知弟弟,包括妹妹与天子相识的猜测,包括前夜宫宴上的暗算。本以为弟弟听完会暴怒,未想这一回,陆知远却沪默了许久,双眼黯淡得如同被云层遮去光辉的星月。“阿兄,我们不能一直依附太后、依附梁家了。"片刻之后,陆知远缓缓开囗。

“这件事明月珠什么错也没有,却被太后当成棋子,只为挑动陛下与那人的争斗。朝堂厮杀,有我们这些人做棋子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打明月珠的主意?陆知远只觉心情灰败至了极点,居世二十多载,他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无用。大丈夫处世,若不能保护亲朋手足,还要坐视他们被强权倾轧,又有何意义?

他只恨他自己不能像卫霍一样建功立业,登列台阁,护妹妹周全。“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陆知言叹息道,“我们毕竟官职低微,受人辖制。若你我俱能出将入相,就算太后想用明月珠做局,也得顾忌一二”“出将入相,在羽林郎这个位置么?"陆知远苦笑。“方今朝廷无思对外用兵,我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待到死,也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陆知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敛容正色:“那你想怎么做呢?”陆知远回过身来,眼眸熠熠,亮如星辰:“阿兄,当今西北羌人肆虐,延边六郡饱受荼毒。朝廷却抚剿反复,军费累逾千亿,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拖垮国朝。我想为朝廷先平凉州,再定西域,彻底荡平西北边患!”“我想问问阿兄,你,愿意支持我吗?”

一一羌乱,这是汉廷长在骨子里的顽疾了。那是居于祁连山南麓、西海之畔的部族,因新莽年间,天下大乱,便趁机内侵,自建武年间烧当羌占据榆中始,五十年间,大大小小的羌人部落就时常进入河湟谷地,频繁袭扰河西及关西地区,致使关西六郡常年饱受劫掠之苦,凉州那头的西域也近乎脱离中央控制。羌人最盛时,还曾一度打进关中,大肆杀掠,焚毁前汉陵庙,纵歌而还。兵峰最近处,离京都雒阳不过百里。而朝廷始终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方法,或剿或抚,迟疑不定,耗费无数,羌乱却始终未能平息。“你要从军?"陆知言微微变色,“不可,你有这样的志向固然很好,可这太危险了,莫说是叔父、祖母不会同意,就连叔母、明月珠她们也不会舍得你离开的。”

连一向亲重的堂兄也不支持自己,陆知言不由得心下颓败,但仍是极力想要说服他:“可大丈夫之志,当如鲲鹏、翱翔万里,岂能如燕雀贪恋家檐旧巢,空老樊笼之中?″

“方今我坐着这羽林郎的位置,说出去好听,天子亲兵,为国羽翼。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替他安定梁氏看门的狗。我想有一番作为,于公可以为国解忧,于私,也可以让我陆氏摆脱依附梁家、一味被利用被打压的命运,护家人周全。事实上这些想法他很早就有,但从前不过是私下里想想,直至今日,得知了小妹被太后这样对待,那念头就如雨后疯涨的春草般,再也抑制不住。弟弟的志向,固然是很好很好的。然朝廷一度还曾有放弃凉州的打算,怎可能同意他的对羌用兵之略?

陆知言没有明言,只是苦笑:“再说吧,这些事还远在天边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月珠的婚事,方才我和你说的事,你可不要说漏嘴了。”话题于是又回到妹妹的婚事。陆知远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明月珠不是被瞒在鼓里吗?这,这是不是不太公平?”那又能怎么办呢?陆知言望着天空中为微云所遮、黯淡失光的北辰星,轻声叹了口气:“当断则断,当瞒则瞒。既然她和陛下已经无望,就该就此了断,让她知道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好处的。”

如是,陆氏诸人都心照不宣地对知衡本人保持了沉默,全家上下只她一人被蒙在鼓里,仍当自己遇上的是个小宦官,因为她的失约不理她了。她难受了一夜,次日清晨起身,倒是想清楚了。既然他不愿见她,她也不要见他了,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她又不是故意失约的,干什么这样啊。食时,清晨的汤药如往常一般按时送来,知衡用过早膳,麻木地端起药碗想要一口饮尽,却被那股不同于以往的酸苦冲得鼻翼发酸,一阵咳嗽,险些全吁了出来。

“这药真苦。"饮过清水、稍微平复了些后,她皱眉端着剩下的半碗汤药抱怨,“怎么感觉比以前的苦多了?”

“更苦了吗?"云摇好奇地探过头来,“不应该啊,这药一直都是林妪在煎,不应该有什么变化啊。”

这样吗?知衡抗拒地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颦着眉没有开口。濯缨阁没有厨房,她平素的膳食、汤药都是母亲院里备好了送来,她也早已习惯汤药的苦涩。只是今日,明显异于往日。她不想喝,可是上一回没喝的尴尬后果还历历在目,除了难受,还会乱摸别人,简直丢人…知衡脸上一烫,老老实实地忍着苦饮尽汤药。才用清水漱了口,院中看门的小侍女佳蕙便上了门:“女郎,门房那边的消息,说是宫里来了人,易阳乡主宣你立刻进宫。”南宫,扶鸾殿。

翼角飞檐,宫阙叠映。

知衡被宫人引去书房见了易阳乡主。端午将至,易阳乡主赐了些节礼,略微解释了从前将她从侍读人选中撤去一事,便又命宫人送她出去。知衡但觉奇怪。落选一事已过去许久,乡主缘何现在又翻出来?然又不敢多问,胡乱揣测了一番,老老实实地跟随宫人出宫。离宫时也是走的一条僻远静谧的路。途经一片无人居住的废弃宫殿时,寂静中忽传来一道极为耳熟的“"小柳"。知衡当是错觉,然那声音又响了两遭,一回头,却见廊柱重重之后,赵启身着小宦官的装束,正笑晏晏地唤着自己。赵启?

她喜不自胜,忙征询地看向那带她出来的扶鸾殿宫人。宫人倒是通情达理,笑道:“陆娘子是遇见故交了么?那快去吧,奴在这里等你。”“嗯!多谢!”

知衡奔过去,秋水一般的眸子里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她道:“阿赵,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我,我找了你好……”

二人平时见面都是你啊我的,这尚是嬴启第一次听她这般亲昵地称呼自己,眼中渐渐盈满温和暖融的笑。心内又不免有些遗憾,若是,她唤的能是“阿启”便好了。

“你说话啊,"见他不言,知薇很奇怪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了……”说到这儿,她又很着急地解释:“对不起啊,我,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爽约的,我记得你派了人来找我,可是我后来病情发作,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后来,后来我也去首阳山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我去找谢怀谌问你的消息,他说你不想见我,我就以为你不愿见我了”

少女一双清透如琉璃的杏眼此刻因急于向朋友解释而染上焦色,不点而丹的樱唇也张合不止。嬴启微笑着看着她眼睛,只觉一颗心心都似浸泡于蜜水中,眼中笑意渐浓。

他就知道,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她会担心他误会,她会主动来找他,她会怕他不理她……这些天,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便是她伏在明允怀中千娇百媚、如何也不肯放手的模样,折磨得他夜不能寐。他痛苦到了极点,也不甘到了极点,为什么,凭什么,凭仁么明明和她更亲近的是他,她却要喜欢谢怀谌。现在,见她这样着急地与他解释,他那颗跌入谷底的心才算重新活了过来。也许,也许她心里并不是没有他的,她只是还小,并不懂得自己的心不是公可是明允,为什么要对她说他不愿再见她了呢?嬴启心间一寒,没有再想下去。他温声解释道:“我何尝不想见你。”“上巳已过,围场就该拆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倒让你误会了。小柳,其实许多事,我也没有办法…

知衡直觉今日的他十分奇怪,像易碎的冰晶,带着些许破碎与伤感,明显异于往日。

犹自惘然,他眼中伤怀已如水纹消散,径直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小柳,我听说你和明允订婚了,是吗?”

知衡一愣,怎么人人都来问她和谢怀谌的婚事啊!她红了脸:“我……”还未解释,他又自嘲笑笑:“怎么,订婚这样大的事也不知会好朋友一声吗?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一提起婚事知衡的心情便跌至了谷底,闷闷声道:“能不说这个事吗?我正烦呢。又不是我想和他订婚的,是太后赐的婚,我也没有法子。再说我倒是想告诉你,想问问你该怎么办,可又找不到你人……”不想和他成婚么?嬴启眼眸微微一亮,好似山窗初曙、透纸而来的清光。道:“怎么,你不是很喜欢他?如你愿了还不开心啊?”眉心心却不动声色地收紧,目光攫至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谁喜欢他啊,"知蒋顿时生起气来,两颊鼓鼓,颇是可爱,“你喜欢他还差不多吧,你俩整天黏在一块儿……”

说至此处,她忽然忆起一事来:“对了,你,你到底是谁啊?我问过我兄长,他说宫中的钩盾令不信赵。”

“我有说过我是钩盾令么?"嬴启笑道,看着她因薄怒而染上淡绯的双颊和瞪圆的眼睛,只觉无一处不妩媚不可爱,“齐安那老家伙今年都五十四了,我有那么老吗?”

可之前她问他的时候他明明就默认了,谢怀谌称呼他也是喊的“赵令"啊?知衡愈发不解:“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现在不用当差的么?”嬴启眼中笑意微凝,却是避而不答:“先不告诉你,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小柳,你认真告诉我,你想和他成婚吗?”她一愣,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那柄始在头顶悬了几日的剑终被移开,嬴启心头长松。他看着女孩子微露沮丧、烦恼的眼睛,确认她现在是真的不喜欢那人,心间那些隐秘的喜悦与幸家乐祸便如潮汛汹涌澎湃,再抑制不住。

“那就不要和他成婚。"他薄唇微抿,极力抑制住了上扬的唇角,“再……再等等。”

一一等他拿到更多的筹码,等他能乾纲独断。他一定迎她入宫,亲手捧上皇后的花冠给她,让她随心所欲,不相禁制。但这一回,女郎却依旧摇了摇头,她道:“这是我可以做主的吗?这是太后的意思,我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可是于他而言,她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嬴启想。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将她暂时放置在谢怀谌处,只要她心里是有他的,只要她喜欢的是他。

他看着少女漆黑的鸦鬓,眼中情意浓稠如墨。然知衡低着头,自是不觉。她还一心沉浸在即将成婚的苦闷里,怅怅叹息一声,也拿前几日母亲劝她的话安慰自己:“况且,我阿娘说女孩子总归是要出嫁的,也许这是门不错的婚事呢。虽然他这个人不怎么样,性子也讨人厌,但长得还算可以,对着他不至于吃不下饭。又听说颍川谢氏家风清正,他应该不会纳妾,不至于婚后和一大群人分享一个夫君……这样想想,兴许就能接受了吧?”嬴启神色一僵,眼中笑意就此淡了下来。他诧异地问:“你很介意夫君纳妾?”

他是不可能只她一个的,就算他现在能顶着压力迎她入宫,也只能给她贵人之位,后位,却是要留给梁妤,以示安抚。自然,他不喜欢梁妤,他心里只有她。可若她极在意此事,他便不知是否该在此时与她表露身份了。

“当然啊。"知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阿父就只有我母亲,他们还常常吵架呢。要是我的夫君有很多女人,我怎么和他们吵得过来!”“再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凭什么男的可以三妻四妾,却没听过哪个女子三夫四郎的。如果他要有很多女人,那我也该有很多夫君才对吧?”“这可不行。”嬴启想也不想地道。

“是啊,"知衡没察觉他的异样,“我要他们也没有用哇。但为了公平起见,他也不能找别人嘛。”

嬴启沉默,最终也没有选择吐露身份,只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是有些道理是很有道理!"知衡强调。见他神色严肃似乎并不赞同的模样,又笑他:“怎么,你一个小宦官还想有很多妻子啊?”

他却置若罔闻,只问:“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就下定决心要和明允成婚了?”

一提起这事,知菊神色又扭捏起来,“不是因为这个,是我没有法子拒绝,只能拿这个来勉强说服自己。”

一一自然,她说服自己的最重要的理由并没有说,毕竞那也太荒诞且羞人了,说出去谁会信?说不定他还会笑话自己就是喜欢谢怀谌还嘴硬呢!想到这儿,她忙补充:“我真的不想和他成婚的,我说要和他假成婚,过阵子再想办法和离,他又不同意。那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味……”嬴启再度怔住:“他为什么不同意?”

在他面前,明允,一直是表现得极不喜欢她的,还常劝谏自己不要和她往来。那为什么要他假成婚,他却不同意?

“他喜欢你?"嬴启又问。

可能吧。知蒋尴尬地理着发辫。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她也不能随便嚷嚷嘛。

嬴启神色微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觉得这法子可行。”“就这样做吧,"他稍稍倾身,凑至她耳边低语,“你和他说清楚你不喜欢他,别让他碰。他是君子,应该不会强迫你的。等过些阵子,我们再想办法与他和离……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不久,就到了不得不离开之时。宫人已在外狂催不止,她只好和他告别:“再会。”

嬴启仍有些依依不舍,黯然目送她和扶鸾殿的宫人离开。感知到他视线,知衡亦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忆起,她好像又忘了追问他真实身份。然而时辰不早,她亦不可能再跑回去追问他,便问宫人是否知其名姓。宫人只言是少府的内侍,负责掌管天子园苑的,知衡这才略略放下了心,又继续忧心起婚事来。

不知走了多久,这时耳边忽掠过雀鸟清脆的啾鸣声,犹似利箭破开鸿蒙,一瞬游魂归体。她抬眸,红墙碧瓦,宫观入云,已是东观的地界了。有如彩虹凌空的复道之上,一名年轻俊美的郎君正怀抱竹简匆匆行过,衣带翩然,下临行云,宛若神仙中人。

身后,还跟着背着书箱的玄青。

是谢怀谌。

怎么在这里遇见他了。

“娘子在看谢世子?“宫人见她停下,也往复道上瞥了一眼,笑着问。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她在偷看他一样…知衡忙否认:“没,没有。”宫人道:“今年来朝的四夷质子暂被安置在东观,后面才会迁往太学。太后调了谢世子去讲经学,不再担任侍中一职。想来他现在便是去赴任呢。”“给质子讲学?"知蒋惊讶道,他本职御史台,加官侍中,负责侍从天子左右,无论哪一个都是国之重臣。去给诸部质子讲学却是闲差,这是明晃晃的降职了。

“是啊,也不知,他何处得罪太后了…”

可是太后不是才给他们赐了婚吗?为什么会突然贬谪他?知衡不解颦眉。这,这不符合常理啊……

罢了。不过片刻她又自嘲地想,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还没成婚呢就想着关心人家的事情啦?还真是自讨没趣。

“我们走吧。”

她对宫人道。脚下刚踏出一步,心脏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知衡眼前一黑,身子径直向前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