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19章
宫灯煌煌,清晰照出每个人的神色。谢陵神色尴尬,想笑又不好笑。陆氏诸人一脸不可置信,梁逸之则是愣了一霎,旋即不动声色地看向太后和皇帝。太后依旧笑脸盈盈,与皇帝的目眦欲裂几成对比。事情至此,谢怀谌心知肚明自己是中了太后的圈套。他尽量平和了语气答:“回太后,臣方才欲经此路出宫,见陆娘子似是喝醉了酒,独自一人歇在此处,臣担心她遇到危险,这才想着带她出来,送回陆家的长辈们身边。”听他这样一说,陆家众人都松了口气。陆知言笑道:“原是如此,多谢谢侍中照看舍妹。”
“给我吧。"他快步上前,欲接过仍处在朦胧醉海间的妹妹。“不,我不要……
半醉半醒间的女郎却似乎意识到什么,厌厌颦着眉,纤白的手紧攥着郎君的衣襟不放。陆知言只好暂缓动作。
“热……”她低低嘟哝着,鬓发散乱,双眸轻阖,像只熟睡的小兽蜷缩在郎君玉一般光泽的颈下,说话间,鬓眉还贴在他颈下轻蹭了几下,依恋之情明显。天子的脸色顿时晦暗不已。
羊老夫人见状,忙陪笑道:“这孩子平素酒量就不好,一沾酒就容易说胡话,倒让陛下和太后见笑了。”一面暗给长孙使眼色,示意他尽快将孙女带下去。怀中的女郎还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天子的目光又如火矢疾射而来,锋锐而审视。谢怀谌面色微赧,逃避地垂首避开天子的视线,轻轻掰开女郎交缠不放的指,试图将她交与陆知言。
才向天子进言了不要纳陆知衡,转头就被撞见自己和她纠缠在一处,确乎是极尴尬的。莫说是陛下,就是他自己也很难相信他会全然无辜。何况陛下视这陆氏女为囊中之物、颌下骊珠。龙之逆鳞,如何触碰得?他只盼着陛下不要中太后的离间计,当真误会他是什么喜好夺人之爱的卑劣之徒。然女郎的意识仍旧不是很清楚,皱着好看的眉,双臂无意识再度紧缠不放。他只好压低声音哄她道:“睡吧,我不走。”这一句很轻,除却半醉半醒的女郎与陆知言也再无旁人闻见。然自外人的角度看去,却像是他正俯身柔声哄着她似的。羊老夫人诧异地看向长子,不明白为何当日他们猜测的逾墙仲子分明是皇帝,如今却像是谢怀谌。颍川谢氏……虽说也是极好的联姻对象,可与嫁与皇帝一跃飞升为外戚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何况出了今日这一出事,明月珠再想嫁陛下,恐怕是难了。思及此处,羊老夫人小心翼翼地觑向天子。天子神色淡漠,与冰雪一般无二,她心里一惊,忙收回视线。
月凉如洗,露草流萤,九华台上有短暂的静默。晚风习习,青年郎君衣袖间浅淡的药香由此吹拂至女郎脸上,她终于安静下来,蛾眉轻舒,神色也渐渐转为宁和,俨然沉睡。
陆知言心里长舒一口气,忙顺势告退:“太后,陛下,臣先带舍妹下去。”“去吧。"太后笑得慈爱,“找个大夫好好醒醒酒,这女孩子喝醉了可是极易出事的。”
这一句明显另有所指,陆家人脸色皆是一白,陆知言尴尬垂首,再度行礼,迅速抱着妹妹下去了。
宫灯轻曳,明月落阶。随着陆知言的远去,九华台上重归静寂,一股混合了不安、肃穆、山雨欲来的沉凝气氛却在台上悄然蔓延开来,连同夜空中的行云也如被系住,凝滞不动。
谢怀谌心知太后必有后招,恭敬垂首,屏息以待。俄而,一道冰冷无温的视线淡淡地掠过来:“起来吧。”
太后容色严肃,语亦转冷:“明允,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但你若当真对人家小娘子有意,也该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地将人娶过门,于这暗夜之中、暗室之内,又算什么呢?你考虑过人家女郎的名誉么?”这一番话等同于直接否认了青年方才的辩解,倒像是指责他真的对陆知衡做了什么似的。谢怀谌有种人格被冒犯的不适,神色微凛:“太后,臣并……”太后却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当着人家小娘子长辈的面儿,你还想不认账?这可不成,我们可都瞧见了。”他要认账什么?他跟陆知蒋分明什么都没有。谢怀谌面色微冷,知晓太后是一定要将私相授受的罪名扣给自己了,一时没有开口。“谢卿,"太后顾唤谢陵,“你也来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他现在还一副不想负责的样子呢,你说要怎么办吧?”
谢陵也是极为难。
他与太后相识多年,自是知晓太后此举的用意。可若要顺着她的话说,也未免太委屈鲤儿……
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终究开口:“太后教训得是,臣教子无方,致使犬子闯下大祸,还愿老夫人和陆祭酒不嫌弃,认下他这个半”一席话说得歉疚而卑微,好似他真的对人家女郎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谢怀谌错愕抬眸,怔怔看向父亲,父亲却始终半侧着身子背对于他。于是便明了父亲的选择,半响,眼中光辉好似烛焰熄灭。他垂下眸,一言不发。
陆粲见青年脸色不佳,唯恐结亲不成反结仇:“多谢太后恩典与高密侯美意,不过,这桩婚事臣等万不敢高攀。侄女醉酒,谢世子本是好心相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又怎能挟为婚姻呢?孟子尚言嫂溺叔援乃权衡利弊也,臣想今夜之事也是如此,未必就到了要结亲的地步了…他自忖这番话也算说得滴水不漏,不至于开罪高密侯府和陛下。可若太后铁了心要明月珠作局,那他陆氏便是再拒绝也是无济于事。“陆卿你别管。"太后的语气却不容置喙,“他虽是好心,思虑却不够周全。男女大防,他一个青年郎君怎么能和人家小娘子暗室独处,就算是担心也该叫来宫人帮忙。现在可好,女孩子的人他也碰了腰也抱了,又叫咱们这么多人撞见,不成婚还能怎么办。”
“再说了,你们家二娘是个好孩子,做皇妃也绰绰有余,给他,难道还委屈他了?”
“是么?”
一直沉默的天子却忽然开口,他看向太后,眸中携一缕粲然笑意,“太后当真愿意,将那位陆娘子许给臣侄?”
太后没料到他竞会主动开口,微微一怔,转瞬笑生双靥:“怎么,皇帝也看上陆家娘子了么?然君王富有四海,又何苦在一情′字之上夺臣之所好?传出去,也不好听。”
“只是看明允心心有不愿而已。“天子道,“若他拒绝,岂不是叫人家小娘子蒙羞?若勉强接受,这成了婚也是对怨偶,又何必呢。”“哪会有什么怨偶,"太后笑吟吟道,“你和他是最相熟的,还不知道他?惯常是个脸皮薄的,心里想什么,嘴上却偏不说。明明心里喜欢得跟什么似的,脸上倒是冷冰冰。”
“是呢。"太后身边的长御白笈也附和笑道,“奴记得上月里上巳过后,太后把谢世子和谢侯爷叫进宫来,就提过想为他和陆娘子赐婚的事。当时谢世子还说那位陆娘子很好,只是暂时还不想成婚。今日,可不就正好定下?”当初不过随口一句婉拒,如今竞也被翻出来成为他对陆知蒋心思早起的铁证。谢怀谌自知再无拒绝之退路,只好沉默,面色冷如簌冰堆雪。天子轻轻一怔,很快笑着改口:“这样吗?那看起来,倒是两情相悦啊。”“明允,"他唤青年一声,依旧笑意晏晏,“那今日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谢怀谌回过神来,迎上天子视线。
那双原本浸满冰霜的眼此刻已然春雪尽化,温和脉脉,明澈如春。视线相接,他却只觉疏离而冰冷。
他是越发看不清陛下了。谢怀谌想。
方才太后的话他并没有听,总归太后是想拿陆知蒋作局,离间他和陛下,自然百般栽赃于他。
可是陛下,他不是应该明白的吗?明白他是清白的,明白他是被陷害的,他接受赐婚,是见罪于陛下;拒绝,则结怨于陆家,也会令陆知衡难堪。应与不应,实则都由不得他。既然如此,又为何非要逼他表态?还有父亲,父亲也……
心间气血上涌,瓢泼成漫腔的不甘与失望,到最后又都急速冷却一一罢了,他冷漠地想,那从不是他的父亲,只是太后的情人罢了。“一切但凭太后与陛下做主,臣无异议。"谢怀谌揖首,神情隐在夜色里。有灯月光辉洒过来,被俊挺的眉骨与鼻峰分割,遗下几分阴翳。对面,天子的眉心好似火苗猝然跳动,他死死看着对面恭敬垂首的下属,额角青筋隐隐迸现。
可不过半响,他又笑起来:“瞧你,朕和太后问你呢,你倒好,又把这问题踢回来问我们。”
“既然如此,一切便由太后做主吧。他二人郎才女貌,两情相悦……朕瞧着也登对。”
“皇帝方才不还说想纳人家女郎么。"太后笑道。“那只是不愿明允为难,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天子云淡风轻地说着,唇角始终携着春风和煦的笑意,“既然他自己也属意,朕又有何好横刀夺爱的呢?″
“此事就由太后做主吧。臣侄还有事,先行一步了。”说完这句,天子径直转身,向阶下走去。众人忙都行礼。陆粲见势不妙,忙跪下道:“太后,这,这万万不可啊!”“实不相瞒,侄女患有顽疾,药石罔治,医师们都说恐怕命不久矣,又如何能嫁为人妇、耽误谢侍中,臣等万不敢隐瞒,还请太后明…他这时已然想得很清楚,不管这桩婚事结果如何,万万不能得罪陛下的。若此时不表现得对与谢氏结亲的万般不情愿,日后一旦陛下得势,必遭清算。陆知衡身患顽疾?
谢怀谌微微一怔,既而想起方才堂中她胡言乱语的“要死了"等话。彼时他只当她因酒醉难受而言语夸张,怎么竞真是患病了么?可也不对,她的脉象虽是高热之状,但并无什么绝症沉疴。陆粲这样说,是为了绝婚么?
台下,尚未走远的皇帝闻见这句,身形微顿,不过片刻又迅速离开。太后则殊不在意:“这有什么。”
“派个御医好好替她医治便是了,再不济,民间不也常有冲喜之说么?若真是什么不治之症,兴许叫这喜气冲上一冲也就好了。”如此一来,陆粲再没了拒绝的理由,只得惴惴不安地同母亲跪下去谢恩,一面思索着回府后要如何将这桩婚事告知胞弟。一时九华台上贺喜声、谢恩声此起彼伏,一直静默围观了全场的梁逸之亦拱手向陆粲同谢陵笑道:“这真是大喜的事啊,晚辈向两位伯父道喜了。”“明允,恭喜啊,"他又向谢怀谌道喜,“届时大婚之日,可不要忘了请为兄喝一杯喜酒。”
谢怀谌与这位梁侯公子并不相熟,此时一颗心也全然系在这桩莫名而来的婚事上,心绪纷乱如麻,哪有心情寒暄。他面无表情地颔首:“一定。”“你也看上那丫头了?”
谢陆二氏都告退后,梁逸之跟随宫婢护送姑母回北宫崇德殿。行至殿下、临要告退时,梁太后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梁逸之心知是为的宫宴前他单独叫走陆知衡的事,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姑母。不过侄儿对那位陆女郎并无兴趣,只是为的去疾的事……他将陆氏女曾在弟弟坟前献花与梁妤所说的弟弟生前心悦此女一概说了。太后微微沉吟:“这样吗?那这个陆氏女,还真是会招蜂引蝶啊。”梁逸之看出姑母的不悦:“那姑母为何又想一心促成她和谢明允的婚约?是想让陛下和谢怀谌离心么?”
“酹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古皆然。"太后道。抬头望着天际隐在云中的一轮孤月,俄而轻叹:“其实我是在帮他啊,他还太年轻太天真,不知道他们老嬴家都是刻薄寡恩的主,高帝抛妻弃子,连老父被人抓去也不忘′分一杯羹′,景帝冤杀恩师、逼死亲子,世宗对功臣用完就扔,临老更是迷信方术,疑神疑鬼,动辄株连无辜的大臣,还害死了自己的太子。就连先帝……先帝也……
她叹了口气,改口道:“伴君如伴虎,嬴启身上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又能好到哪里去?让他们早一点离心,才是为他好,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后口中的先帝,并非前任少年夭折的小皇帝,而是她的丈夫、崩逝于十二年前的庄帝,名时,年号永昌。
梁逸之听姑母这话似对先帝怨怼颇深,一时不敢附言。他对姑母从前在深宫中的故事知晓不多,只知当初先帝宠爱贵人窦氏,姑母的日子大概率过得不好。直至永昌七年,姑母因诞育先太子而被册立为后。再后来,太子夭亡,庄帝去世,姑母扶持养子质帝登基成为太后,便再无人可以影响到她的地位。
不过,他记得当年京中还曾有过先帝几次召谢怀谌亡母顾氏入宫的流言,眼下姑母怎地还似情真意切地为谢怀谌打算?仅仅一个谢陵,便能爱屋及乌至此么?
他想不明白,所幸太后见此时天色已晚,虽是内侄,也不好留他在宫中,遂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是。”
离开崇德殿后,他独自一人提灯出宫。途经宾客尽散、万籁俱静的濯龙园时,见明月高悬苍穹,清辉流照于花林之间、照得一蓬蓬花枝冰玉般晶莹华彩、分外光明,不知怎的,却又想起那在此接他花枝时小鹿般纯净懵懂的少女。在他面前表现得那样冰清玉洁,极力否认她和去疾的关系,可在谢怀谌怀里时却那般妩媚动人,还真是表里不一啊。那现在,她算是得偿所愿了么?
青年唇角微挑,一抹幽然冷笑隐约浮现。
怎么办,突然不想令她如愿了。
大
次日清晨,陆府。
因了酒醉,知衡一梦睡至隅中才醒。她迷迷糊糊地自榻上坐起,抬手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思绪还未完全清明之时,忽见云摇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神色慌张:“女郎女郎,大事不好了!”
“我才从郎主和女君那边偷听到的,你你你,你要有未婚夫了!”原来今日一早高密侯谢陵便亲自过府,商议两家订婚的事,云摇正巧去往敬慎居取药,听了一耳朵,忙跑回来告知女郎。知衡惊得不轻,几乎于瞬间便清醒过来,急切地拉住云摇的胳膊:“你,你仔细些说,我怎么就要定亲了,和谁啊?”“不对啊,他们怎么会突然给我相看人家呢?"她不是还生着病吗?女郎竟然完全不知?
云摇亦有些困惑,如实地答:“就,就谢郎君啊。”“谢郎君?”
知衡心间顿时泛起一股不祥之感,忙追问道:“哪个谢郎君?”“还能有谁!"云摇嗔怪地道,就差把“你怎么这么笨啊”挂脸上了,她恨铁不成钢地戳戳知衡的额头,“我的女郎啊,你用脑子想一想,高密侯都亲自过府了,还能是为的哪个谢郎君?就,就谢世子啊!”谢怀谌?
知衡膝下一软,身子直直地往下坠。她难以置信地道:“不是,谁要和他成婚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奴也不知道啊。"云摇老实地答,“只知道女郎昨夜喝醉,是被大公子抱上马车的,然后今天一早高密侯就过府提亲……依照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的套路,这两人多半是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的情节放在话本里自然是喜闻乐见,但现在成为现实,小丫鬟又担忧起来事情会不会外泄影响她家女郎声誉。
是以担忧地追问:“不过女郎,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
发生了什么。
知衡疑惑冥思,脑海中旋即浮现出些许残存的记忆碎片,她唰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什么。”
不就是发起病来意识不清按照那话本子里的故事抱了他么,应该,也没有特别出格吧……知衡心虚地想。
而且她记得那家伙也没有推开她,这不说明他还挺享受么?后面的,就记不清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边忽传来郑夫人担忧的声音:“我的儿,既然起来了,怎生还不更衣,仔细着了凉!”
是母亲来了。知衡眼眶一热,忙起身奔过去:“阿母!”“母亲,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就要成婚了,我不要成婚,我不要嫁给他!”
一连串的话声,清脆如铃,既疾又密,雨似的打过来。郑夫人一面拾过搭在衣架上的衣服替她穿着,一面强颜欢笑:“是太后的意思,说见你们两个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就点了鸳鸯谱了。”
“明月珠,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你怎地还似不高兴的样子?”“什么荣耀啊,一点都不荣耀。”
见事情已成定局,知蒋沮丧极了:“阿母,我不想嫁给他!你和阿父再想想办法好不好,想法子把这婚事推了,就说我要死了,实在不宜………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撒起娇来,一心幻想着父母还能推掉这桩婚事。可还不及说完,便被母亲严肃地打断:“青天白日的就死啊死的,你有几条命啊由得你这般造口业?你现在不在好转吗?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知衡只好噤声,却是耷眉垂眼,一脸的不高兴。郑夫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以为昨儿赐婚的时候你伯父没说么?可太后说,让你们成亲,也是为的冲喜,说不定这一冲你的病就好了呢。”
“明月珠,你不要任性。你应该明白,这是太后的旨意,我们谁都无法拒绝。眼下高密侯已经亲自过门,和你父亲商议婚期,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事实上,昨夜骤然得知女儿与人“私会”被太后抓了个正着,郑夫人唬得魂不附体,守在女儿榻边内疚了半夜,悔恨自己昨夜若陪在女儿身边,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回去后与丈夫一分析,才明白这是太后拿明月珠作局,是要借她挑起天子与那位谢郎君的不和,也是要敲打陆家,令他们死了倒向天子的心。眼下事情既成定局,便只能接受。往好了想,那位小谢郎君不还不错么,才貌双全,也不算亏待了明月珠。
知衡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内心腹诽,还冲喜呢,要成日里对着那么大一尊冰块,冷也冷死了……
难道她真要嫁给谢怀谌了么?少女苦恼捧腮。虽说若是成婚她就能日日和他待在一块儿,这样就不会发病,日后指不定身体就能痊愈。可另一方面,她也实在没法想象余生都要和这么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相对度日,那该会有多无趣。
再说了,成了婚,是要做那种事吧?即虽她对所谓闺房之乐云里雾里不是很懂,却也知晓成了婚夫妻两个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就像《惜花传》里的玉奴和裴郎,极尽亲密。若是陌生人也就罢了,总归都不熟,可是要和他……啊啊啊真的好羞人啊!
郑夫人在旁见女儿脸色愁一霎羞一霎,煞是娇妍可爱,笑着打趣:“怎么,从前在东观你不还主动去找人家?我还当你喜欢那位谢世子呢,怎么现在看起来倒很不情愿的样子。”
“谁喜欢他啊,"知蒋回过神,低低嘟哝,“就是全天下的男人死完了我都不会喜欢他的……”
“阿母,阿父是不是很生气?对我很失望?“知衡又忐忑地问。她内心隐隐猜到事情不会是母亲所言“太后见他们般配是故赐婚”那般简单,只怕她昨夜病发时的失礼之态,也被太后瞧见了。便有些担心事情传至父亲耳中会招来他的雷霆大怒。
郑夫人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发顶:“怎么会呢?”事实上,陆简本人昨夜并不在赴宴之列,是待兄长夤夜回府后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得知女儿与人有私,陆简既羞且惭,然事情已成定局,也就只好接受。
何况他们内心明白,此事源自太后,根本不是女儿的错。明月珠性子是顽劣了一些,却也万万不会与人暗通款曲。
“那我真的要嫁给那姓谢的了么?”
知衡又问了一句,语声里带了些微的哭腔。郑夫人心里一惊:“怎么,我儿难道
瞧她这抵触的模样,该不会是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郑夫人想起丈夫同自己说过的那个猜测,心间一阵突突直跳。“那倒没有。“知衡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罢了。”郑夫人心内长舒:“那明月珠讨厌谢世子吗?”怎么说那人也算救了自己,知衡微微沉思,很诚实地摇了摇头。“那不就对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这世上么多盲婚哑嫁的夫妇呢,最后不也一样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何况你俩相识在前,这就已经胜过世上绝大多数夫妇了,可见姻缘天定嘛。”
姻缘天定。
知衡现在最怕听到的便是这四个字,这会令她想到她那不堪的病和不堪的治疗方式。毕竟,为什么和旁人就不行,偏偏接近他就可以好转?这何尝不是一种″姻缘天定"?
她忙道:“母亲,您快别说了。”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郑夫人笑道,“你是女孩子,总归要嫁人的,与其去赌运气、嫁一个你完全不知底细的人,嫁个知根知底的男子不是更好么?”“况且谢氏家风清正,那位谢世子也人品贵重,不好女色,你想办法把他的心笼络住,叫他日后别纳妾,这样后宅里也清净,你的日子才会舒心。这样不好吗?你难道想嫁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家里,跟一群小妾整天斗来斗去?”母亲竞极力游说起嫁那人的好处,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这也太可怕了。知菊听得羞涩不已,心里噗通乱跳,,却不好打断母亲的话,只好恹恹不语。郑夫人看着女儿似嗔似羞的一双眼,温柔细长的眉眼渐渐盈满笑意。她能感觉得到,明月珠虽然抵触婚事,但对那位谢世子似乎是不讨厌的。只要不讨厌,婚后必能日久生情。
这桩婚事,抛却开头不算圆满,但细究起来,竟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郑夫人走后,云摇又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女郎女郎,你真要和谢世子成婚了啊?”
“那能怎么办呢。“知蒋正苦闷地趴在书案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窗外正对着的一截矮墙上紫藤花开正好,繁英簇簇,裁霞缀绮。春风拂过,满墙花影随风而动,便如轻纱拂上女郎白如玉瓷的脸。直至此时,她还是很难相信,自己要和谢怀谌订婚一事。“其实你也不要那么不情愿嘛。“云摇捂着嘴笑,“你之前不还说,只要一接近他就觉得身体好转吗?那说不定他可以治好你呢。就姑且忍忍他呗。”“可是……“知衡直起腰来,下意识要反驳。“别可是了,命重要还是不成婚重要?”
知衡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承认:“命。”
“那不就得了,且忍他一段时间,待痊愈后就和离。”“真有那么好和离吗,"知菊道,“阿姊在梁家过得那么艰难都不敢想和离的事,还要给他生孩了……”
“那是大娘子遇人不淑,谢郎君,应该不至于吧?我觉得他脾气挺好的,何况还那么喜欢你。”
“那他喜欢我肯定不舍得和我和离了哇。”“那鱼和熊掌也无法兼得哇。”
是哦……
知衡闷闷颔首,再度将头埋进臂弯间,蛾眉尖尖蹙如新月。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成了婚就难以分开,她也不会那么抵触这门婚事。毕竟本朝虽然律法规定可以“和离”,可以“义绝”,但实际在他们高门大户中却鲜少有夫妇会分开,且无一例外,和离后的妻子会遭受流言蜚语。而她,只想利用他活下来,却真的没有想过余生都要和他绑在一起…这一日就在烦闷不安间过去,傍晚,敬慎居传来消息,婚期已定,就在一月之后。
过几日高密侯府会正式遣媒过门纳采,开始走三书六礼的流程。知蒋心间烦闷,次日清晨,怏怏起身,戴了帷帽去马厩里寻了匹好马出门。得益于这段时间以来赵启教授的骑术,她已能较为熟练地独自策马,马蹄驰骋,一路驶往首阳山围场,想找赵启商议此事。首阳山下却已人去围场空。草色青袅袅,连接了山下一马平川的原野与绵延起伏的群山。往日的龙旗穹庐全然不见,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苍山如海,淡云孤雁。
知衡勒马停在高处山崖,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油然而生。不过十数日的光景,这里竞陌生得她全然认不出。她只得勒转马头,往城中跑去。
永和里,高密侯府。
沧浪轩中,谢怀谌正在书案前写着同外祖父的书信,告知他已然订婚之事。室内十分安静,龙麝无声,云幄低垂,产自赵国的错宝兔毫笔管在价值千金的蔡侯纸上龙腾蛇舞。春风入户,将窗前垂着的竹帘流苏吹得慈窣直响。不久,身后却传来玄青的脚步声:“郎君,郎主着我和你说一声,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一月后。”
“知道了。”
谢怀谌头也未抬,依旧专注于笔下的书信。玄青立在旁边,忐忑地望着郎君冰冷无温的侧颜一-他怎么觉得,郎君像是不高兴?
他不是还挺喜欢人家陆娘子的么,眼下夙愿成真,理应高兴才对,怎么一点儿喜色也不见。
难道还在装?
“有事?”
冷淡的二字,将玄青从冥想中拉回。他干笑了两声,略有几分局促地唤:“郎君,”
“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订下婚事了?”当夜玄青未曾跟随入宫,不知晓其中内幕也是情理之中。到底是自幼跟随自己的亲近之人,谢怀谌沉默,短暂的顿笔间,一滴饱满的浓墨落在信笺上,一封信霎时已是不能看了。
他平静地撤去纸笺,重新铺纸研墨:“她被人算计醉酒,我好心去救,却落入太后圈套,非说我对她做了什么,要我娶她,就是如此。”“啊?你还非礼人家陆娘子了?“玄青错愕地张大嘴。看不出他们家郎君人模人样的,私下里竟这般孟浪吗?又一滴浓墨雨滴般落在纸笺上,于是新铺的这一张信笺也是不能用了。他强忍气性,一字一句说得严肃非常:“不是我非礼她,是她非礼我。”“是太后故意为之,故意陷害我让我娶她,还让陛下瞧见,明白了吗?”但玄青却似完全不曾抓到重点,反笑呵呵地问:“那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胸腔,谢怀谌执笔的手剧烈一颤,已是彻底写不下去。他索性搁下笔,语声严肃:“你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也并不好笑。”
玄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郎君在生气,自他少年时奉命来到郎君身边,还是第一次瞧见郎君动怒的模样。一时后悔不迭:“对不起啊郎君,是我不好,我以后不这样说了。”
“没事。是我失态了。“谢怀谌语气淡淡,眉心却涌起几分恍惚。古语云,怒不失色,喜不改容。他也一直拿这套古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他知道他方才失态了。
但,许是这桩婚事他自觉受了冤屈,人格受到侮辱,这几日他心里一直不大痛快,是故没能控制好情绪。
若换作是外人他不会生气的,但玄青不是。他从不在意外人对他的看法,却无法不在意亲近之人的感受。譬如陛下,譬如玄青。此刻既被问起,他是想要剖开心胆来证实自己的,却遭戏弄。虽知是玩笑话也难抑怒气。
况且,连少年时便跟随自己的玄青尚且如此想,陛下那边,又会怎样看待他呢?
“你重新替我研墨吧,"待心绪平复稍许,他淡淡地道,“我要写信给外祖父,邀他老人家来京喝喜酒。”
“诺。”
玄青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上前替郎君研起墨来。心中却忍不住想,看起来,郎君生气的是太后的算计与陷害,却不是那位陆娘子。他好像也没有生气人家小娘子非礼他嘛。这还不是喜欢?
正胡思乱想着,这时,惯常在外院伺候的一名仆役忽隔着屏风来报:“郎君,门房那边递来的消息,有位女郎求见。”女郎?
谢怀谌诧异回首。那小厮又补充道:“她自称姓柳,说是和您认识…”柳即陆也,又是她在陛下面前的化名,如何还能不明白?谢怀谌险被气笑:“她可真是……”
自己千方百计地顾惜她的名誉,她可倒好,一个在室女竞然自己寻上门来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我去叫她回去?"玄青觑着郎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提议。“不必。“说话间他人已走了出去,“我去瞧瞧。”此时,侯府角门外,知衡头戴帷帽,立在一株柳树下,已忐忑不安地候了许久。
来时只是依凭着一时意气,等了这一会儿倒等得胆小犹豫起来。这里毕竞是永和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即虽已被帷帽拢得严严实实,也还是有些担心会被看出,传到长辈耳中,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好在不久角门既被打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中,宛如云鹤之姿。青年郎君的视线冷淡又无奈地睇过来:“让她进来吧。”守在门边的仆役于是放行。知衡将马系在树干上,顺势跟了进去。沿途遇见不少奴仆,皆眼观鼻鼻观心心地忙着手上的活计,置若未闻。谢怀谌将她引到离角门不远的一方清静无人处,压抑半日的火气终似比春日消融的冰雪般溢出一丝半缕:
“陆娘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话至一半又生生止住。罢了,他有些无奈地想,他和她说什么不符合礼教呢,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是什么遵循礼教之人。此处是侯府花园的一角,四周凤尾森森,风过龙吟细细,除他之外,唯有玄青。
知衡总算自在了些。她看出他面有不悦,加之心虚,声气也就软了许多。撩起帷纱来,小心翼翼地致歉道:“对不起啊,我只是实在想不到要去问谁才想到来问你的。你放心,我笼得很严实,没有人认出我的。”从来蛮横不讲理的女孩子此刻脸上全是歉意,谢怀谌淡淡扫她一眼,又觉得她有些可怜。心头那股细微的无名之火于是无可奈何地消弭下去,他道:“你要找我问什么?”
“我是想问问你,赵启他去哪里了,我去围场没有见到。”女孩子忐忑而又期待地望着他,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谢怀谌好似被那清灵灿亮的眼波光亮烫了一霎,浑身如过电。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语声沉静如昔:“围猎结束了,围场自然就撤了。赵令…是回宫去了。”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我,我有事想和他商量……”她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清冷浅淡,像夏日山间幽幽泻出的一泓苍翠冷意,悄然抚平心头又隐隐泛起的锐疼,呼吸都顺畅不少。便忍不住往他身旁凑了凑,像一只眷恋主人的小兽。
“算了吧。”
察觉她的贴近,青年却也没心思避嫌,“他现在,应该不想见到你我。”“为什么啊?”
知衡一瞬泄了气,那双乌灵澄澈的眸子也透出几分小兽似的委屈,“就因为我爽约了吗?”
她瞧上去对当日之事倒似真的不知,谢怀谌冷眼打量着她面上的细微神情,一时未言。
女郎却当他默认,一瞬红了眼眶:“可是,可是我也是不是故意的啊,那天我,我…”
她下意识想将自己当日发病之事和盘托出,然而转念一想,当日那般尴尬,她对人家亲啊蹭的,说是病发,他会信么?还不若顺水推舟说是醉酒…便按下了没说,垂着头,神色懊丧,眼泪已然在眼眶中打转。女孩子眼儿红红鼻尖红红,眼中隐隐有水光,俨然是被错怪后的委屈。谢怀谌心底那一直盘旋不散的郁气不得已又散一分,有些怅然地想,他一直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冤枉、被侮辱人格很委屈,今日面对玄青的玩笑话才那般失态。可细究起来,真正的委屈的,难道不是她么?被人下药的是她,被当做棋子挑起君臣相争的也是她。甚至以她现在的伤心来看,只怕她也心仪陛下,有情而不能相守,余生都得被迫和他绑在一块儿。比起他来,她才是被算计、被陷害得最深的那个,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谢怀谌心底稍软,微拧眉宇,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欲递给她拭泪。这时,女郎忽然飞速地抬起眸来,眼睛晶亮亮地看着他:“谢明允,谢郎君,你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真的不想和你成婚的。强扭的瓜也不甜的,我们可以常见面,但还是不要成婚的好。”“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来解除婚约的对不对?”谢怀谌递帕的手一时僵滞。
看来自己当日那番并不喜欢她的解释她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了。现下还有心思胡说八道,哪里是伤心的样子,所以方才他为什么要担心她会伤心?况且,什么叫"可以常见面但不要成婚"?她难道不知,不成婚却常私下往来,这叫做私相授受??
亦或者说难听一点,“偷情"。
无论哪一种都不容于世俗,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女郎期待的目光还若云雾笼在面上,谢怀谌深吸一气才忍下心间那股无名之火,面无表情地将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袖间:“这是太后的赐婚,你要我怎么解除?”
言下之意,他也没法子。知衡沮丧地蹙了眉,道:“那我们假成婚不行吗?”
他方才取帕子的动作并不大,她并未注意到,一心只在婚事能否解除上。一旁的玄青却忍俊不禁,郎君总算默认喜欢人家了,居然没开口反驳,这可真是难得。
他憋笑的动静很失败,谢怀谌冷冷扫他一眼,适才禁声。又答复她:“这是欺君之罪,隔墙有耳,这话以后不要乱说。”“那我们成婚一段时间再和离呢?"知衡眼睛亮亮的。女郎的提议总那么不切实际。谢怀谌微微皱眉:“日后再说吧,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
“你伯父说你生病了,果真如此么?“他想起来,那夜她伯父曾以她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为由拒婚,虽然眼下并看不出她有什么顽症。嗯?怎么突然问起她的病来了?知衡困惑瞬目。“给我看看。”
“没,没有。"知衡支支吾吾地说着,双臂掩在袖中掩得严严实实。他也不多言,伸手欲擒她左臂,她却一把将胳膊缩了回去,双手背在身后退后了一步,柳眉剔竖,杏眼含嗔,满脸皆是抗拒和不服气。谢怀谌剑眉顿皱:“陆知衡,不要讳疾忌医。”女郎的名字从来是秘密,连当日宫中选伴读的文书上写的都是姓氏加齿序,他如何会知道?知衡震愕地瞪圆了眼,一时间,连他直呼其名的失礼都忘记追究:“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你果然喜欢我!”这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她名字不就在那日录首页写着的么?至此,他那本就不多的耐心也消失殆尽,语声冰冷:“你到底要不要看脉?不看就回去。”
他一个大男人随随便便就想摸她手腕,她不愿,他竞还有理了?知蒋顿时气不打一处出:“谁要给你看啊,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大夫么?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占我便宜……
女孩子聒噪又不讲理,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青年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上隐隐裂开一丝愠意,他深吸一气,平复下心间有似云海翻滚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开。
玄青只好上前赔笑脸:“陆娘子,我送你出去吧。”知衡余怒未消,忿忿朝着青年宛如松鹤之姿的背影打了几下:“他什么人啊!真是登徒子!”
谢怀谌身形一僵,身后又传来她和玄青的抱怨:“我知道他爱慕我,可是他也应该克制一些吧?就算订婚了,那现在还没成婚呢,我不同意他对我动手动脚他就赶我走,有这样的道理吗……
语声越来越远,是玄青已送了她离开。谢怀谌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女郎离去的方向,他神色微暗,幽如深海。
许是因为早已习惯她的习性,被她这样一通“污蔑",他心心中竞不觉丝毫愠怒与厌恶,只是不合时宜地滚过一个念头:他向陛下的进言没有错。
陆知衡,的确不宜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