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直入濯龙池西畔的观星台。楼观屹立,高可入云。嬴启登台当风,衣袍猎猎,平静地屏退旁余人等。“来喜。"他又唤自己的心心腹宦官,“你去请陆祭酒过来,就说有关南匈奴等部的王子入太学读书之事,朕还想问问他。”小宦官得令而去,观星台上霎时只剩三人。宋煜给谢怀谌使了个眼色,他会意上前:“陛下召陆祭酒来,是为了陆娘子的事吗?”“你也知道了?"嬴启回过身来,深邃如泓的眼中燃了两簇明亮如烛焰的笑意,“按理,这事应该召问陆简。但崇德殿那边似已知晓,朕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这位年轻天子平素在信臣面前多是温和而稍显稚嫩,颇为少年气。但只此一笑,竟流露出几分成熟帝王的从容弘雅,仿佛从前种种皆是假象。谢怀谌错慢一息,很快回过神来:
“陛下既然忌惮太后知晓,那陛下是觉得,仅凭此举就可以瞒过太后吗?”“这有何不可吗?“嬴启奇怪反问,“朕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人,娶她给朕选定的皇后,再生个皇子继续被她、被梁家把持,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吗?”“可是陛下,请恕微臣直言,皇后之位,陆娘子,并不合适。”“她怎么不合适。”嬴启道,“你是认识她的,应当知道她并非旁人口中那等刻意接近朕、只为荣华富贵之人。”
顿了顿,他神色冷沉下来:“明允,你不会也是想来劝朕,不要立小柳吧?”
谢怀谌沉默,片刻之后,道:“陆娘子性子跳脱,不通礼数,身子又不好,依臣之私见,实在并非合适的皇后人选。”“身体不好可以召御医医治,至于性情,朕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谁要觉得不好是他自己的问题。”
嬴启神情淡漠,三言两语便驳斥了他的意见,竟是从未有过的风雷之势:“况且,于你们而言,她是不适合皇后这个位置,可于朕而言,朕非是为天下人选定皇后,而是为自己选择一位相伴余生的妻子。朕喜欢她,所以想立她,就是如此。”
“可是陛下的妻子,当是能够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两者从来就是不可分割的。”
“没有那么复杂。朕喜欢谁就立谁,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嬴启的语气稍显不耐。
这位少年天子在谢怀谌面前从来都是温和而依恋的,亦好友亦手足。谢怀谌还是头一回遭他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待,一时沉默。他知道他正在触碰天子的逆鳞,继续说下去,只会君臣离心。但身为人臣的责任感却令他无法坐视君主因为一时的情爱陷入危险之中。他再度开口:“陛下,臣非为对陆娘子本人有什么意见,也知她并非居心叵测、故意接近陛下之辈。臣只是觉得,眼下时机尚未成熟,陆氏未必心向陛下是其一,其二,此举也无异于同太后撕破脸,何况……”
一一何况,陛下怎么就能确定,陆知衡是愿意的呢?但这话他不能说。且不说陛下娶谁立谁她一小女子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就算陛下给她的只是封贵人的诏书她也只能接受,他说出来,又成了什么了呢?他凭什么笃定她不愿?难道她不愿还能是因为喜欢他么?这也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也是在打陛下的脸。嬴启这时却完全听不进去。他背着身仰望满天星斗--珠斗烂斑,银汉清浅,北方天空之中,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一一可见,却都众星拱月般拱卫着那颗最高悬的北辰星,俄而大星西流,划破半边深蓝天阙。“朕意已决,你们都不必再说了。”
他不再给臣子谏言的机会,负手回身,神情淡漠地俯视他:“谢卿,三年前朕刚入京之时,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你的答案,朕铭记至今。但现在看起来,你自己倒似忘了。”
什么?
突然的话题转换,谢怀谌不解抬目。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温和尽失,只余帝王的冰冷与蔑视:“朕记得当时曾问过你,何为天下主。你说一”
一一独视,独听,独断,故可以为天下主。天子的话声与当日的回答似在耳边重合,谢怀谌神情如僵,转瞬已明了皇帝的意思一-既然人君须“独断”,又何须他这做臣子的置喙?陛下已然是在警告他,再说下去,便是犯上。
心间失落如海潮涌起,久久不息。他神色一黯,退后半步,躬身拱手行臣子之礼:“是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嬴启这才缓和了神色,伸手轻扶起了他:“明允,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永远是朕最珍惜的朋友与臣子。只是朕这一生真正欢畅快活之刻寥寥无几,真正喜欢之人也就此一个。朕不想就这么白白放弃。”“是,微臣明白。“谢怀谌淡淡地道。
他此时已全无劝谏的心思,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再度拱手行礼:“那臣就不打扰陛下的雅兴了,臣告退。”
“去吧。”
一时谢怀谌下阶离开,嬴启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檐之后。夜风轻拂,不远处的濯龙池、九华台依然明灯璀璨、歌舞喧腾。“朕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过重了?"他问旁边一直缄默的宋煜。他待明允一向亦师亦长,固然是出于自身此时并无实权、需倚仗颍川谢氏方能成事,也有多年相处下来的亲和默契。方才一时情急,竞搬出君主身份来压他,想必明允心间必定有隔阂了。
宋煜唯苦笑。
原还指望陛下能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