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1 / 1)

第18章第18章

宫宴已经开始,一朵接一朵的橙黄花蕊徐徐绽放在深蓝色的天际,更吹落,星如雨。被四方宾客围就的舞台上,歌舞欢悦,百戏喧腾,台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侍儿奉玉钟,乐人舞谭鼓,左右咸欢康,共贺太平年。但这样的热闹知衡却是无福欣赏的,剧烈的疼痛迫得她无暇外顾,她痛苦地捂着心口,以手撑案,额头密密麻麻爬满冷汗,手背青筋清晰可见。如此强撑了一刻,见这病症丝毫没有缓解之势后,她虚弱地对母亲道:“阿母,我去更衣。”

她这时已然脸色煞白,冷汗如雨,所幸灯月之下不显。然若久留于此,也害怕叫人看出端倪,只想找个僻静无人处捱过这一阵。郑夫人正被旁边一位夫人拉着欣赏台上歌舞,尚不知女儿病发。这时,席间一位奉酒添盏的宫娥关怀地迎上前来:“女郎是要更衣么,请随奴来。”知衡正是难受着,那阵疼痛有如两条毒蛇狠狠绞锁着心脏,几乎喘不过气。她艰难颔首:“也好,劳烦你带路。”

台上的翘袖折腰舞已跳至了第二折《入塞》,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舞者的表演上,不时拊掌欢笑,并未注意到她的离席。谢怀谌侍坐于天子之侧,眼角余光忽掠过一抹女郎倩影,他定睛以视,见她跟随一名宫人离开,微微不解。

宴席才刚刚开始,她怎么就走了。

难道是陛下的安排?

想到这里,他又朝天子看去。嬴启正陪着太后与南匈奴等部的使团觥筹交错,亦未注意到席间的变故。

谢怀谌微觉不对,方欲提醒,席间,那南匈奴公主忽然站起身来,手捧漆画杯向太后、天子敬酒道:

“太后陛下,天子陛下,妾身虚连题银珠奉卮酒为寿,愿太后与皇帝陛下长寿乐年,永绥吉劭,愿两国同心同德,永修邦好。”随着这一句,三位匈奴王子也跟随起身敬酒。太后笑着赞了声“好”,道:“公主的汉话说得极好,看起来,倒是不必给你指派译官了。”“多谢太后陛下夸赞。"匈奴公主大大方方地道,“来时我父汗说,圣朝的光辉就如雨露化被草木、润泽万方,我虚连题部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以报答圣朝大恩。妾又怎敢不悉心准备,故而临行之前跟着汉使学了数月,不过是中原人常说的′急时抱佛脚',让太后陛下见笑。”这南匈奴乃是世祖光武帝时、自匈奴中分裂出的一支,加之当时连年旱蝗,赤地千里,遂向大汉臣服,请求留在漠南。世祖将其安置在五原郡,后又迁至云中郡以西,“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充当国朝的北方屏障。她礼数周全,举止大方,虽是女儿身,容止气度却丝毫不逊于训练有素的使臣。太后心中微微满意,含笑招呼了她坐下。一时众臣皆对匈奴公主称赞有加,连谢怀谌也不由朝那方看去,旋即却被她身后的鲜卑使团牵制住视线。

只见一位高大俊美的青年正坐于席间偏左的位置,发束小辫,剑眉入鬓,高鼻薄唇,眉弓深邃。他一腿曲起,持觞的手自然靠于膝上,另一只手则很自象地撑在坐榻之上,锐利的凤眸中笑意随目光轻洒,分明是颇为失礼的坐姿,看来却十分潇洒,落拓不羁。

是鲜卑贺兰部的王子,贺兰朔。

贺兰。谢怀谌微微沉思。

这鲜卑和乌桓都是东胡的后裔,乌桓地处燕山以北,鲜卑则在乌桓的北边。随着东胡被匈奴瓦解,二部向匈奴臣服,在国朝初建时,常常随着匈奴屡犯边界,杀掠吏人,无有宁岁。

后来匈奴分裂,二部趁机脱离,屡屡寇边。世祖用兵不利,只好采取赎买政策,每年赐以乌桓、鲜卑亿万岁贡,作为其停止进攻以及为大汉打击北匈奴的报酬。

乌桓和鲜卑都非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而是由十数个不同的部落组成,各有各的首领,需要对外用兵时再联合起来,形式较为松散。因此,朝廷的边疆政策一直是各个收买各个分化、不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反叛即可,百年来也算相安无事。

但近年来,鲜卑贺兰部崛起迅速,其部首领贺兰苏拔安常常联合其他诸部,西驱匈奴,南击乌桓,取得大片土地,威望空前。朝廷一直忧心鲜卑坐大、会对汉廷不利,这次召贺兰朔入京也有做人质的意思。只是,贺兰朔生母出身微贱,他本人也并非苏拔安最宠爱的儿子。初闻人选,太后还很不高兴,认为贺兰部有意敷衍。但眼下,谢怀谌却在这位不受宠的王子身上看到了不亚于其父的枭雄气度。一一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只恐将来会成为国朝的祸患。

这时,贺兰朔也注意到了他。四目相对,他对他挑眉一笑,凤眸中笑意似九天碧落银河倾泻,潇洒从容。谢怀谌神情淡淡,收回了目光。台上的歌舞仍在继续,那席间的女郎却始终没有回来。又过了一会儿,赢启起身向太后辞行:“太后陛下,侄臣不胜酒力,想先下去休息,失陪了。“皇帝这就醉了吗?"太后佯作惊讶,不过片刻又笑盈双睫,“那便下去休息吧。明允,你和宋煜送皇帝回去。”

“谨诺。“谢怀谌起身离席,送了皇帝下九华台。甫一离了濯龙园地界,嬴启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醉酒之态。谢怀谌同宋煜紧随其后,竞有些跟不上。

“你们都下去吧。”

一路穿宫过殿,直入濯龙池西畔的观星台。楼观屹立,高可入云。嬴启登台当风,衣袍猎猎,平静地屏退旁余人等。“来喜。"他又唤自己的心心腹宦官,“你去请陆祭酒过来,就说有关南匈奴等部的王子入太学读书之事,朕还想问问他。”小宦官得令而去,观星台上霎时只剩三人。宋煜给谢怀谌使了个眼色,他会意上前:“陛下召陆祭酒来,是为了陆娘子的事吗?”“你也知道了?"嬴启回过身来,深邃如泓的眼中燃了两簇明亮如烛焰的笑意,“按理,这事应该召问陆简。但崇德殿那边似已知晓,朕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这位年轻天子平素在信臣面前多是温和而稍显稚嫩,颇为少年气。但只此一笑,竟流露出几分成熟帝王的从容弘雅,仿佛从前种种皆是假象。谢怀谌错慢一息,很快回过神来:

“陛下既然忌惮太后知晓,那陛下是觉得,仅凭此举就可以瞒过太后吗?”“这有何不可吗?“嬴启奇怪反问,“朕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人,娶她给朕选定的皇后,再生个皇子继续被她、被梁家把持,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吗?”“可是陛下,请恕微臣直言,皇后之位,陆娘子,并不合适。”“她怎么不合适。”嬴启道,“你是认识她的,应当知道她并非旁人口中那等刻意接近朕、只为荣华富贵之人。”

顿了顿,他神色冷沉下来:“明允,你不会也是想来劝朕,不要立小柳吧?”

谢怀谌沉默,片刻之后,道:“陆娘子性子跳脱,不通礼数,身子又不好,依臣之私见,实在并非合适的皇后人选。”“身体不好可以召御医医治,至于性情,朕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谁要觉得不好是他自己的问题。”

嬴启神情淡漠,三言两语便驳斥了他的意见,竟是从未有过的风雷之势:“况且,于你们而言,她是不适合皇后这个位置,可于朕而言,朕非是为天下人选定皇后,而是为自己选择一位相伴余生的妻子。朕喜欢她,所以想立她,就是如此。”

“可是陛下的妻子,当是能够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两者从来就是不可分割的。”

“没有那么复杂。朕喜欢谁就立谁,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嬴启的语气稍显不耐。

这位少年天子在谢怀谌面前从来都是温和而依恋的,亦好友亦手足。谢怀谌还是头一回遭他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待,一时沉默。他知道他正在触碰天子的逆鳞,继续说下去,只会君臣离心。但身为人臣的责任感却令他无法坐视君主因为一时的情爱陷入危险之中。他再度开口:“陛下,臣非为对陆娘子本人有什么意见,也知她并非居心叵测、故意接近陛下之辈。臣只是觉得,眼下时机尚未成熟,陆氏未必心向陛下是其一,其二,此举也无异于同太后撕破脸,何况……”

一一何况,陛下怎么就能确定,陆知衡是愿意的呢?但这话他不能说。且不说陛下娶谁立谁她一小女子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就算陛下给她的只是封贵人的诏书她也只能接受,他说出来,又成了什么了呢?他凭什么笃定她不愿?难道她不愿还能是因为喜欢他么?这也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也是在打陛下的脸。嬴启这时却完全听不进去。他背着身仰望满天星斗--珠斗烂斑,银汉清浅,北方天空之中,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一一可见,却都众星拱月般拱卫着那颗最高悬的北辰星,俄而大星西流,划破半边深蓝天阙。“朕意已决,你们都不必再说了。”

他不再给臣子谏言的机会,负手回身,神情淡漠地俯视他:“谢卿,三年前朕刚入京之时,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你的答案,朕铭记至今。但现在看起来,你自己倒似忘了。”

什么?

突然的话题转换,谢怀谌不解抬目。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温和尽失,只余帝王的冰冷与蔑视:“朕记得当时曾问过你,何为天下主。你说一”

一一独视,独听,独断,故可以为天下主。天子的话声与当日的回答似在耳边重合,谢怀谌神情如僵,转瞬已明了皇帝的意思一-既然人君须“独断”,又何须他这做臣子的置喙?陛下已然是在警告他,再说下去,便是犯上。

心间失落如海潮涌起,久久不息。他神色一黯,退后半步,躬身拱手行臣子之礼:“是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嬴启这才缓和了神色,伸手轻扶起了他:“明允,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永远是朕最珍惜的朋友与臣子。只是朕这一生真正欢畅快活之刻寥寥无几,真正喜欢之人也就此一个。朕不想就这么白白放弃。”“是,微臣明白。“谢怀谌淡淡地道。

他此时已全无劝谏的心思,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再度拱手行礼:“那臣就不打扰陛下的雅兴了,臣告退。”

“去吧。”

一时谢怀谌下阶离开,嬴启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宫檐之后。夜风轻拂,不远处的濯龙池、九华台依然明灯璀璨、歌舞喧腾。“朕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过重了?"他问旁边一直缄默的宋煜。他待明允一向亦师亦长,固然是出于自身此时并无实权、需倚仗颍川谢氏方能成事,也有多年相处下来的亲和默契。方才一时情急,竞搬出君主身份来压他,想必明允心间必定有隔阂了。

宋煜唯苦笑。

原还指望陛下能听进去谢侍中的意见,结果陛下连谢侍中也一并训斥了,说起来,倒成自己的过错了。

虽如此想,他也知绝不能再在此时步谢侍中的后尘,毕恭毕敬地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怎么对待臣下都无妨。何况谢侍中方才,确是有些失礼了。”怎么对待臣下都无妨么?嬴启沉默不语,唯看着层层宫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悠的盏盏宫灯。

历来天下大才皆是烈马,又岂是单以君王之威便能使人家诚心心辅佐的,必是以情为缰,以义为绳,才能让对方死心塌地。从前他都做得很好,方才,却是有些失态了。但愿陆氏能对得起他的这番苦心筹谋吧。

却说这厢,知衡被那宫人带至一处静谧无人的宫殿,病痛仍未过去。“女郎很不舒服吗?"宫人一面点灯一面关怀地问,“这是贵人们歇息的一处宫殿,女郎若是身子不适,可在此稍作休整。”一点烛焰如瀑,光芒顷刻间流泻暗室,照出殿内的一柱一梁,也稍稍驱散了那如枷锁加诸于身的寒意。知衡痛苦地捂着心口攀着桌案边沿坐下,额上依旧冷汗密布。

“多谢你。"她虚弱地道。

“女郎不必谢奴婢,是赵令嘱咐我要照顾好女郎的。”赵启?

知衡眼眸中微蕴不解,柔黄灯焰下好似两汪澄澈剔透的琥珀:“是他叫你来的么?”

“是啊,不然奴怎么会认得女郎。"宫人笑着将那盏点亮的灯移至她面前,又端起案上的茶瓮,“这茶有些凉了,奴去替女郎换一壶,很快便回。”门扉很快合上,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知衡抱膝而坐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物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倚靠在桌案边,等着那阵强烈的痛楚如往常一般过去。

此时距离病症发作已经过去了两刻钟,方才的阴冷与炙痛似在一点一点退却,但一股奇异的、陌生的热流却循着经络和血液逆流而上,连带着身体升温,意识也不甚清晰起来。

好热。

知衡迷迷糊糊地想。无意识扯了扯领口,想令自己凉快一些。腹腔里似乎燃了一把毒火,烧得她口干舌燥,抓心挠肺地难受,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她不住地用手给自己扇风,试图驱散脸上越升越高的热意,一面浑湾噩噩地思索着,这是什么新的症状?怎么从前竞从未有过。难道是她今天没有按时喝药才出现的吗……她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株衡草,正曝于烈阳之下,亦或是已被宰好的鱼肉,正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烈阳与火焰烧干了她体内的水分,亟需冰凉的水来润泽自身。

对,………

知衡迷蒙睁开眼,双手在案上胡乱摸索着,继而才想起茶瓮已被宫人端走,霎时沮丧不已。

既没了抑制之物,那簇无名之火迅速从心底蹿至了底下最私密处,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骨酥筋软之余,一股隐秘的、难以抑制的渴望更自心底悄然而生,像两根藤蔓,狠狠地勒进血肉中,可到底想要什么,她却全然不明。反被折磨得眼泪湍湍、双腿紧绞,湿红了眼眶。

好热,又好空虚。

知衡倒在榻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意识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知那股空虚强烈得好似要撕裂她,脑子也昏昏胀胀,莫名其妙就想到从前看过的那些香艳桥段上。男和女,女和男,舌送丁香娇欲滴,两只脚儿肩上扛。颦蹙春山入醉乡,口口声声叫我郎……

要是,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

如果他也那样对她,她是不是就会好转?

这念头忽自脑海中冒出,知衡一愣,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悲愤地哀嚎一声,将红透的脸埋进臂弯。

她都这么难受了了为什么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还有她这个病怎么回事,底下怎么好像在在流血,冰冰凉凉,黏黏糊糊……可是血液不应该是热的吗?她是不是又得了什么绝症要死了?谁能救救她啊…

却说这厢,谢怀谌拒绝了小宦官送他回去的好意,下了观星台,独自一人提灯出宫。

这条路他常走,经玉华堂过云母殿再经朔平门便可出宫。然而平常人来人往、南北两侧皆有羽林卫戍守的宫道上此时却空无一人,两侧宫灯荧荧如鬼火,暗夜里仍传来濯龙园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这宫里向来是有些怪力乱神的传说的,譬如前朝某某后妃被好妒的皇后迫害致死,死后化为厉鬼,常在夜半幽泣。谢怀谌不信鬼神,不过踏着风露疾行。然而等他行至玉华堂下时,耳边却真的传来一丝似有若无的泣声。是女子的幽泣声,娇柔婉转,如鬼似魅,被夜风送来,有如操纵悬丝傀儡的丝线,牵制住他的脚步。

他抬眼一望,前方九层高阶之上,玉华堂内,灯火莹莹,精美的琉璃脊兽与碧瓦飞薨被灯火照得有若透明一般,晶莹剔透,层层叠叠,在夜色中筑起宏伟的晶宫鲛室。

一一方才听得的女子哭声正从堂中传来。

谢怀谌眉宇微皱。

往常这处穿堂都是大门敞开,今夜却宫门紧闭,连戍守的羽林卫也被调去了濯龙园,这里如何还会有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事情反常恐怕有诈,脚步一转便欲离开。旋即却想到那在宫宴开始就被带走的女郎,略略迟疑了一刻,终是转身上阶,推开了殿门。下一瞬,眼前的情况便令他震惊万分:“陆娘子,怎么是你?”堂中,被橙黄灯焰圈出的一小方光影里,那盛装华服的女郎正伏案而泣,头颅埋在臂弯中,鸦髻云鬟都被金色的烛光披沐。脊背上两痕蝴蝶骨状如蝶翼轻轻颤动。

她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小猫似的断断续续地轻泣着,似是难受极了。四周静谧无声,有的只是烛火吞噬烛芯的声音与窗外夜风的呼啸。见她不答,谢怀谌又走近几步:“陆娘子?”

知衡这才闻见话声,抬头转过眸来,杏眸微红,香腮染赤,盈盈烛光之下,眼中似含着一汪碧滢滢的春水,叫人想起江南烟雨天的悱恻缠绵。竞是从未有过的娇柔媚态。

谢怀谌直觉她有些不对劲。

他和陆知衡平素接触不多,但他所见得那个她不是这样,她是暮春三月开得正盛的桃杏,亦或是风中摇曳行云的一只纸鸢,叫人见了便想起春日的迟迟丽日拂拂和风,都是极明媚灿烂之景,绝生不出丝毫淫邪之念。不似眼前的这一个,分明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谢怀谌耳根一热,及时止住思绪。他淡声询问:“你没事吧?”对面,知衡也有些发怔。揉了揉泪光朦胧的眼定定看着他。不是吧,她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真的见到了谢怀谌?原来方才她被那股难以宣之于口的空虚折磨得意识模糊,竟又想起那本《惜花传》。

什么“奴家心里痒,要情哥哥抱一抱才能好"“你亲亲奴家,奴家就不疼了”。那些堪称露骨又似懂非懂的文字在脑海中如蛛网盘旋,折磨得她头疼欲裂。

却又总不受控制地想到他身上,想到若是他也这样对她,她就会像金小姐一样好转……毕竞从前,一件沾染了他气息的衣裳都能令她活蹦乱跳。然后,他就出现在了眼前。

她的药,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终于要有救了…

她这时意识还有些不清醒,犹当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撑着自榻上爬起,想要朝他靠近。

久伏于案的身子酸软异常,撑在榻上的雪腕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去。谢怀谌忙扶住她:“小心!”

“我没事的……”

她摇摇头,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自然垂落于颈间,杏眸半阖,娇柔无力,攀着他手臂才堪堪直起身子。

俄而抬眸,四目相对,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竞微微亮了一下,灼似星火,飞快地烫伤他,旋即却生出无尽的委屈来:“你怎么才来呀,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谢怀谌一怔,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脸上亦渐渐升温。

无假去思考她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他如实答:“陛下叫我去商量事,所以就耽搁了。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人暗害你?”但知衡此时却已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那阵心火烧得她全身酥软、意识尽失,但身前拂来的淡淡药香却令她灵台清明、一瞬好受不已。果然是一味良药啊,知蒋迷迷糊糊地想,她微阖着眼,下意识朝他怀中靠去。

正巧这时谢怀谌想要扶她起身,一手隔袖抓住她小臂,一手掌在她肩胛处,旋即却被灼烫的触感烫了一下,一阵奇异的电流霎时自指尖传至尾椎。“你尔……”

方才离得远还不觉,此时近在咫尺他才觉出不对。少女秀艳的面容此刻遍布潮红,幽香裹着温热的呼吸阵阵拂过来,是不必贴面也能觉出的灼热。望着他的眼更是盈盈含泪,像是透着某种隐秘的渴望,但具体为何,他却全然不明白。呼吸莫名紧促起来,有些口干舌燥。他喉结微动几下,试图缓解喉咙的不适。这时,身前的少女忽然声音微弱地开了口:“把你的衣服脱掉。”又是一阵香风拂面,脸上的灼热更添一分。谢怀谌神情微愕:“什么?”“快点,衣服脱掉,给我。”

这一回她声音稍显急促,似是痛苦极了。谢怀谌扶她坐直身子,闻言迟疑地去解外袍:“你很冷吗?”

“不冷,是热……是热…”少女美眸含泪,一面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摇去内心心的羞耻感,似泣似诉。

因为他的靠近,她这时还有几分残存的清醒,知道贸然开口要男人的衣服不对。可她真的好难受,那种奇怪的痒和空虚好似要撕裂她,折磨得她快要疯掉,甚至底下还在汩汩地流血……她真的要死了!执?

谢怀谌疑惑皱眉。

热不是应该脱衣服么?为什么要他的衣服?他不明所以,剑眉微蹙,翻过她腕子便欲替她诊脉。可被药物折磨的少女却明显会错了他的意,见他倾身过来,有如小鸟投怀,径直搂住了他脖子!

谢怀谌全身一僵,近乎是站起身来:“陆知衡!”她怎生这样不知廉耻?

少女却紧搂着他不放,两条雪白的腕子形似兰花瓣一般搂着他脖子,因他突然的起身,整个人便似挂在他身上,谢怀谌被迫抱住了她,一手掌着她后腰,一手抱住她为直裾所裹的双腿,想将她放到榻上去。“不要……

察觉他的举措,她恹恹颦着眉将他抱得更紧。头贴在他颈下,小猫般不安分地轻蹭:“你好凉……贴着好舒服……很舒服.…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谢怀谌脸色黑了又黑,肩胛处的衣料都被她蹭得褶皱一片,与肌理的摩擦间,生出一阵酥熔入骨的酥痒,迫得他脸色铁青,开始不留情面地根根掰开她接在自己颈后的手指。

但那滚烫的纤指旋即却钻进了他的指缝里,少女双眸微阖,滑如凝脂的脸颊贴在他喉结上来回地蹭,口中还喃喃念叨着"舒服”好凉”。便又是一阵酥痒有如小蛇死命地往心里钻,心脏处又酸又软,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酥麻一片。谢怀谌喉结难耐地滚动了几下,身体僵硬地抱着她,脚步如灌铅,不知所措。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叫一个女孩子抱住,无端非礼。想一走了之,也担心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可留下来,被她这样“非礼"也明显越过了礼教的范畴,一时竞愣在当地。

半响,他深吸一气,强硬地将她自怀中拽出,察觉他的抗拒,少女却急了:“你一定要这么装吗……

她双臂如柳条将缠着他不放,口中还振振有词:“明明喜欢,却总装出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心里都乐开花了吧,现在给你个亲近我的机会你还不乐意了?”

谢怀谌伸去掰开她紧扣十指的手霎时一滞。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分明是她对自己又搂又抱,却倒打一耙,说什么他在“装”。还说他心里乐开了花?

可笑,他会想她抱他?这样非礼他?

心间怒气隐隐流转,他冷笑:“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夫近来又精进不少。”唔,他默认了。

知衡不说话,额头又贴着他下颌轻轻研磨着,贪恋地嗅着他的气息。倒是半响以来难得的安静。

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气,是混合了药香清淡的香,能令浑噩的灵台暂归清明。只要靠着他,那从心底泛出的、仿佛要将她撕裂的空虚就能得到片刻的缓解,灼人的体温也似乎在一点点退却。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只知道靠近他就能好转。为此,牺牲一点廉耻也不可惜了。那本《惜花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以嘴渡气、唾液相接……片片如飞雪的文字开始在脑海中盘旋飞舞,如蛛网如乱絮,才褪去的高热似乎卷土重来,知衡头晕目眩,脸色潮红,把脸贴在他胸前,双颊又开始胡乱蹭着衣襟,潜意识里想要更多更亲密的接触。“好热。“她闭眸喃喃,犹似梦呓。

谢怀谌冷眼睨她,到底不曾将人推开。“你到底怎么了?“他问。不待她回答,他已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意料之中的一片滚烫。再一搭脉,里热炽盛、充实有力,如波涛汹涌。是热邪亢盛之状。一瞬之间,他心底那股无名的怒火都消弭许多一一罢了,他又跟烧糊涂的人置气什么呢?他知道高热的人是会说胡话的,且因自身体温过高,会将旁人、旁物都视作可以降温之物。也许这才是她今夜如此…失礼的原因。姑且原谅她一回好了。

想到这里,谢怀谌极力将她推出怀抱,两手掌着她双肩问:“陆知衡,你现在看看,我是谁。”

缓解的"药物"骤然离身,知蒋心头的邪火重又烧得旺盛起来。那一阵幽香似近还远,灵台便一瞬清明一瞬浑噩,她难受地直哼唧,身体摇摇晃晃,又要往他怀里靠。偏偏被他死死掌着肩膀,靠近不得。这个人真讨厌,都让他抱了怎么还在装。

她心里颇是生气,话声也就带了些火气:“看清了啊,你不就是……“是谁?”

“你是谢怀谌啊,我的……”

剩下的那个“药”字,囿于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谢怀谌皱眉:“什么?”她却不说话了,红唇轻咬,眼眶泛红,闭着眼装死。谢怀谌见状唯冷笑。

这哪里是没意识,分明意识清醒得很。

原本他体谅她发了高烧,不想追究她非礼之责,可她既有意识,那就是单纯想占他便宜,他如何还要忍受她?

他神色一冷,丢开她便欲起身,不料下一瞬少女却扑了上来,咚地一声撞上他胸膛:“你不要走!”

情急之下,知衡也顾不得什么礼教和男女大防了,她只知道她绝对不能失去这味药,泣声央道:“求求你别走,我真的很难受,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她一边哭一边将他抱得更紧,身子弓起,把头埋在他颈侧,近乎贪恋地嗅着那股沾了墨香的幽淡药香,鼻尖不住地触碰到他耳垂,近乎耳鬓厮磨。谢怀谌耳朵红似滴血,两额青筋突突地跳,攥着她的手背也根根青筋暴起。不止是因了她这个举措,更是因为,少女一痕雪脯此时全无阻碍地贴着他的胸膛上,令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袭轻薄的衣料之下,贴着他的是怎样的温热饱满、软玉温香……

她还在哭哭唧唧地说着“难受"“别走",寻常清脆如黄莺的话声,此刻婉转缠绵至极,也可怜至极,令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肠丢下她离开。谢怀谌再度深吸一气,尽量温和声音:“我不走,你先松开,我带你出去。”“不要。“她却不听,双眼迸出更多晶莹的泪花,“你肯定是骗我的。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喜欢还装作很讨厌我的样子,我一松手,你就又要走了。”谢怀谌一阵无言。

他发现这人对他误解颇深,想来这才是她今夜一切反常举措的根源,否则仅是高烧,怎会让她对他又搂又抱,简直像是……登徒女?“我没有喜欢你。"他竭力忽视那清晰可感的柔软,语气平和地解释,“你以后也不要误会了。”

“你不喜欢我还扣着我的东西不还啊。"少女的声音更委屈了,“你你你还每次都来找我,还装作不经意的偶遇,以为谁看不出来似的…”谢怀谌再度无言。他该怎么解释,那是他以为她故意遗留给他的?再者他也从未找过她,他只是伴驾而已。

但还不及开口解释,怀中的小女郎又开了口:“那你很讨厌我吗?”他沉默半息,到底遵循内心答来:“没有。”“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知鹤奇怪反问,“你到底在装什么,快点让我抱抱“你好香啊……”她再度把头埋在他脖颈间,喃喃自语。这一回谢怀谌彻底噤了声,认命地将总算安静下来的女郎打横抱起,脚步一转,预备出去。

罢了,先不和她计较这些。他如是想。

陆知衡明显是被人下了某种脏东西,和她理论也是枉然。原本他早该想到的,可他从无这方面的经验,平日也洁身自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以不曾想到这上头来。

但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联想到宴会一开始便被宫人带走,再将她带到这处他出宫的必经之路上,他只疑心这是有人精心制造好的陷阱,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会是谁呢?太后吗?

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让陛下与他反目?纷繁心思只是转瞬,转眼便至门边。但宫门却先他一步从外面被人推开,两个小宫奴匆匆提着灯跑进殿来,固定好殿门,跪地相迎。穿堂外明灯如炬,华光璀璨,深蓝夜色之下、玉阶之上,梁太后正与羊老夫人有说有笑地拾阶而上,身旁还跟着谢陵、梁逸之、陆粲陆知言父子,以及一一打发了小黄门去叫陆粲不成、反被太后叫去的天子。谢怀谌身形一僵,想再隐蔽已经来不及。他就这么抱着似熟睡过去的女郎与太后一行人对上了视线,周遭目光如炬,众人面上的笑意如骤然冰封,惶然失色。太后看着他,缓缓笑道:“明允,你这是……她视线自他脸上,慢慢地转到他怀中所抱的女郎,质问之意明显。下一瞬,却似有疾风扑面,一道视线似刀锋豁然劈下,冰冷锐利。是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