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8章
宫宴已经开始,一朵接一朵的橙黄花蕊徐徐绽放在深蓝色的天际,更吹落,星如雨。被四方宾客围就的舞台上,歌舞欢悦,百戏喧腾,台下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侍儿奉玉钟,乐人舞谭鼓,左右咸欢康,共贺太平年。但这样的热闹知衡却是无福欣赏的,剧烈的疼痛迫得她无暇外顾,她痛苦地捂着心口,以手撑案,额头密密麻麻爬满冷汗,手背青筋清晰可见。如此强撑了一刻,见这病症丝毫没有缓解之势后,她虚弱地对母亲道:“阿母,我去更衣。”
她这时已然脸色煞白,冷汗如雨,所幸灯月之下不显。然若久留于此,也害怕叫人看出端倪,只想找个僻静无人处捱过这一阵。郑夫人正被旁边一位夫人拉着欣赏台上歌舞,尚不知女儿病发。这时,席间一位奉酒添盏的宫娥关怀地迎上前来:“女郎是要更衣么,请随奴来。”知衡正是难受着,那阵疼痛有如两条毒蛇狠狠绞锁着心脏,几乎喘不过气。她艰难颔首:“也好,劳烦你带路。”
台上的翘袖折腰舞已跳至了第二折《入塞》,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舞者的表演上,不时拊掌欢笑,并未注意到她的离席。谢怀谌侍坐于天子之侧,眼角余光忽掠过一抹女郎倩影,他定睛以视,见她跟随一名宫人离开,微微不解。
宴席才刚刚开始,她怎么就走了。
难道是陛下的安排?
想到这里,他又朝天子看去。嬴启正陪着太后与南匈奴等部的使团觥筹交错,亦未注意到席间的变故。
谢怀谌微觉不对,方欲提醒,席间,那南匈奴公主忽然站起身来,手捧漆画杯向太后、天子敬酒道:
“太后陛下,天子陛下,妾身虚连题银珠奉卮酒为寿,愿太后与皇帝陛下长寿乐年,永绥吉劭,愿两国同心同德,永修邦好。”随着这一句,三位匈奴王子也跟随起身敬酒。太后笑着赞了声“好”,道:“公主的汉话说得极好,看起来,倒是不必给你指派译官了。”“多谢太后陛下夸赞。"匈奴公主大大方方地道,“来时我父汗说,圣朝的光辉就如雨露化被草木、润泽万方,我虚连题部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以报答圣朝大恩。妾又怎敢不悉心准备,故而临行之前跟着汉使学了数月,不过是中原人常说的′急时抱佛脚',让太后陛下见笑。”这南匈奴乃是世祖光武帝时、自匈奴中分裂出的一支,加之当时连年旱蝗,赤地千里,遂向大汉臣服,请求留在漠南。世祖将其安置在五原郡,后又迁至云中郡以西,“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充当国朝的北方屏障。她礼数周全,举止大方,虽是女儿身,容止气度却丝毫不逊于训练有素的使臣。太后心中微微满意,含笑招呼了她坐下。一时众臣皆对匈奴公主称赞有加,连谢怀谌也不由朝那方看去,旋即却被她身后的鲜卑使团牵制住视线。
只见一位高大俊美的青年正坐于席间偏左的位置,发束小辫,剑眉入鬓,高鼻薄唇,眉弓深邃。他一腿曲起,持觞的手自然靠于膝上,另一只手则很自象地撑在坐榻之上,锐利的凤眸中笑意随目光轻洒,分明是颇为失礼的坐姿,看来却十分潇洒,落拓不羁。
是鲜卑贺兰部的王子,贺兰朔。
贺兰。谢怀谌微微沉思。
这鲜卑和乌桓都是东胡的后裔,乌桓地处燕山以北,鲜卑则在乌桓的北边。随着东胡被匈奴瓦解,二部向匈奴臣服,在国朝初建时,常常随着匈奴屡犯边界,杀掠吏人,无有宁岁。
后来匈奴分裂,二部趁机脱离,屡屡寇边。世祖用兵不利,只好采取赎买政策,每年赐以乌桓、鲜卑亿万岁贡,作为其停止进攻以及为大汉打击北匈奴的报酬。
乌桓和鲜卑都非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而是由十数个不同的部落组成,各有各的首领,需要对外用兵时再联合起来,形式较为松散。因此,朝廷的边疆政策一直是各个收买各个分化、不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反叛即可,百年来也算相安无事。
但近年来,鲜卑贺兰部崛起迅速,其部首领贺兰苏拔安常常联合其他诸部,西驱匈奴,南击乌桓,取得大片土地,威望空前。朝廷一直忧心鲜卑坐大、会对汉廷不利,这次召贺兰朔入京也有做人质的意思。只是,贺兰朔生母出身微贱,他本人也并非苏拔安最宠爱的儿子。初闻人选,太后还很不高兴,认为贺兰部有意敷衍。但眼下,谢怀谌却在这位不受宠的王子身上看到了不亚于其父的枭雄气度。一一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只恐将来会成为国朝的祸患。
这时,贺兰朔也注意到了他。四目相对,他对他挑眉一笑,凤眸中笑意似九天碧落银河倾泻,潇洒从容。谢怀谌神情淡淡,收回了目光。台上的歌舞仍在继续,那席间的女郎却始终没有回来。又过了一会儿,赢启起身向太后辞行:“太后陛下,侄臣不胜酒力,想先下去休息,失陪了。“皇帝这就醉了吗?"太后佯作惊讶,不过片刻又笑盈双睫,“那便下去休息吧。明允,你和宋煜送皇帝回去。”
“谨诺。“谢怀谌起身离席,送了皇帝下九华台。甫一离了濯龙园地界,嬴启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醉酒之态。谢怀谌同宋煜紧随其后,竞有些跟不上。
“你们都下去吧。”
一路穿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