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第164章
一如现在,万时怀里抱着的巴吉度,也是回忆里那只已经老透了的狗。它浑浊的眼瞳没有闭上,软下去趴在她怀里。周围的宫殿正在她回忆中慢慢修复着,房顶覆盖,房间里之前那尊象征着永生渴望的泥偶邪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了地上一团它褪下来的泥皮。
像是维德想要生命永恒却最终退缩的遗憾。她忽然感觉有什么顶了顶她的肩膀,转过头去,巴吉度下垂的脸搭在她胳膊上,轻声道:[万时,放手吧。它已经死掉了。]在逃离那座庄园不久之后,万时那时候恍惚的意识里,多了一位新成员。狗狗巴吉度。
万时一开始还以为它是那只在庄园里陪伴她的巴吉度猎犬,刚要露出笑容拥抱它,它就开口道:[万时,你怎么能偷东西呢?]万时吓得一脚踹在了它的头上。
这只巴吉度猎犬倒也不完全像是维德一一
既有十一与十二对她紧紧跟随的忠诚,有哥哥的毒舌,也有维德时不时展现的得意与高高在上。
万时的脑子赶不走它,就只能让这个没法还手还嘴的家伙知道怎么做狗。反正又没有真实的狗受伤,它也不是一条真正的狗,万时怨气满满的反过来″棍棒教育″它。
终于,在她的暴力教导下,巴吉度在她脑袋里变成了一条会察言观色,会被她逼到崩溃的好狗了。
再加上巴吉度还有着维德能将各种账目一眼看穿的本事,能帮她选择投资理财的产品,甚至帮助她如何混入顶尖上流社会,万时日后才放弃将它从脑子里起出去。
此刻巴吉度顶着她,万时也慢慢松开了手,躺在她怀里垂垂老矣的狗也像是记忆碎片般消失。
巴吉度被她刚刚紧抱的举动感动的眼泪汪汪:[你要是真舍不得,可以抱抱我。]
万时面露恶心:“死狗滚啊。”
万时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间房间已经被她的精神力修复,她却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湿润摩擦的声音。
有什么又接近了她的白色宫殿。
万时推开房门走出去,她看到有些奇怪的影子正消失在走廊尽头。而刚刚被她重建完的回廊窗户外,她隐约能看到许多明黄色的密密麻麻像根须、像菌丝一般的东西,抚过宫殿外墙。被她这座宫殿吸引过来的不止是圣殿的暗语者们,还有许多在暗空间里中立又好奇的邪神。
紧接着,她就嗅到一股湿热的臭气,像是尸体腐烂后的战场下了夏季闷热的暴雨,她明知道暗空间内不存在尸体,但仍然几欲作呕。姐姐跳上她的后背,急急道:[可能是腐烂之神,我在书上看到过,战争与混乱的时代,它会变得强大。」
万时骂了一句脏话:“怎么什么玩意儿都有个对应的邪神!”[根据书上说的,邪神本来就是类人共同意识领域内的某种抽象存在,我们看到的外貌也是出于我们的理解与认知塑造。听说它这幅样貌出自菌丝。]“它这位腐烂之神来这里干什么?”
姐姐被臭得直吐舌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暗空间就是神的战场,可能你之前太弱小了,这些神就在你身边你也看不见。但现在你的灵视高了,就能察觉到这些跟你摩肩擦踵的神了。]
老师沉静的声音传过来:[但我总觉得,在暗空间中白塔就已经非常罕见了,更何况用意识建造的巨大宫殿。只不过被你吸引过来的不止有恶意的邪神,也有无意识的邪神。往楼下走吧,我能感觉到暗空间的出口就在下方。」万时表情有些复杂的看了老师一眼:“刚刚的记忆里,你也在看?”老师黑漆漆的面孔望着她,轻声道:[万时,我不是司各脱,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人罢了。」
万时飞速走下纯白的楼梯。
当年在维德死后,她在断电后一片黑暗的长廊中狂奔,所有的监控与激光都已经失效,整座庄园的长廊只有倒在地上冰冷的仿生侍从,她是那里唯一的生命。
万时把各种她觉得值钱的玩意儿都装进了包里,推开大门,闯入了雨季末尾的夜色里。
而此刻,她推开了白色宫殿的大门,门外本应该紫色的天空,已经完全被这种深浅不一菌丝般的腐烂之神覆盖,鲜艳的如同随着海水拂动的珊瑚。它似乎想要靠近万时,可那菌丝刚刚生长起细长的分叉,就有种被灼烧似的抽动一一
仿佛在提醒着这位邪神,眼前的白色女人,不属于腐烂和死亡。记忆宫殿外那一小片花园,跟当年庄园的门口处一模一样。一万多年前,这里停着一架飞行器,万时头发淋湿贴着身躯,撬开了飞行器的大门,双手颤抖着飞出庄园那连绵不断的草野,直到那坟墓一样的建筑彻底消失在她身后。
一万多年后,暗空间的传送门的出口就在当时停着飞行器的位置,白色的边缘包裹着裂隙,裂隙另一边昏暗的看不清楚。这进入和离开暗空间的空间是她撕裂开的,所以出口就会藏在她的潜意识深处。
万时深吸一口气,跃入那道撕裂开的白色缝隙之中。她骤然失重,像是从半空中往下掉落,万时来不及多想,猛地拉动自己身后的降落伞背包。
红色的降落伞向上喷出,还没来得及张开,她就虚手下意识一撑,坠落在柔软的床铺上。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又是掉在床上?!
而且是一间没开灯的昏暗小房间。
她还没来得及多环顾四周,红色的降落伞就落下来罩在她头顶,她烦躁的胡乱拨弄着,忽然就听到了离子枪充能的滋啦声响,与冷静的喝声:“谁?!她感觉到房间里持枪的人也在拽动降落伞,想让她展露出全貌。万时终于把脑袋钻出来,她看到房间洗手间映照来的灯光,抬起虚手要袭击向持枪人,就感觉到枪口抵在了她太阳穴上。万时汗毛直立,因静电飞起的白发竖立,她警惕地看向了穿着短袖上衣与宽松睡裤的深棕色短发男人,眨了眨眼睛:“………布尔维尔?”布尔维尔愣住,他连忙将枪放在床头,拨开红色的降落伞将她刨出来:“万时阁下?你不是在首都星的康兰军校吗?怎么会突然…万时抹了抹全是静电的头发:“这是在哪儿?”布尔维尔将突然出现的降落伞团着收起来,先塞到床底下去:“达达米亚王宫,在你卧室的斜对面房间里。之前的王宫亲卫队值班室也是在这里。你是又像上次那样穿过了暗空间吗?”
万时跳下床,透过猫眼往外看去,斜对面双开门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笔直的卫兵。
布尔维尔低声问道:“要回卧室吗?”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不回去了,我现在还不想让王宫的人都知道我回来了。明天就是六十人议会,我要突然出现在议会上。现在几点了?”布尔维尔看了一眼终端机:“零点四十左右,距离六十人议会还有九个小时。您要休息一会儿吗?”
在他眼里,万时毕竞是最强大的神人,做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很正常,他很良好的接受了她的突然出现,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单人床铺,似乎想让万时睡床上,而自己打地铺。
而布尔维尔穿着的单薄T恤,小腹的弧度已经相当明显了,万时表情有些别扭的盯着看。
万时看得出来他本来已经入睡了,因为起夜所以才去往洗手间,要不是因为这个,万时突然从屋顶掉下来,非给他砸流产不可。布尔维尔注意到她的目光,那表情绝对算不上是喜欢或惊喜,下意识的转过身去,拽了拽衣摆遮掩腹部,手指攥紧心里也有些紧张。她……不会让他把这个孩子堕掉吧?
虽然说堕胎是重罪,可她毕竞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公爵,如果她真要私刑堕胎,恐怕连螺旋教会也不敢说什么。
布尔维尔越想着这种可能性,越觉得手抖。如果孩子的母亲都不愿意要这个孩子活下来,那他要怎么自处一一他给她铺好床,退了半步道:“公爵大人,您先休息吧,明天议会开始前一个半小时,我会叫您起床的。”
万时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忽然道:“你变了。”布尔维尔站直身子,半遮着其实已经掩饰不住的凸起腹部,喉结动了动。什么变了?身材走样了?
万时站起身,跟他擦肩而过:“我去冲个澡。”她蹬掉靴子进了他的浴室去,里头传来冲澡的声音。布尔维尔还在门外纠结着这是不是她的某种暗示,但都怀孕了还这么主动去服侍实在是超过他的在他犹豫时,万时就已经出来了。
她头发扎起来半湿着,脸上有洗脸时太用力留下的泛红,她的裤子外套就扔在浴室门口,穿着吊带和短裤,倒向了地铺:“你睡床上吧,你是孕夫。布尔维尔摇头:“不用,我的身体还是比神人阁下要强大很多,否则也不会是我怀孕。”
他半跪下来在地铺旁,对着万时面露难色:“到床上睡吧,我现在没办法弯腰抱你。”
万时闭着眼睛不搭理他。
布尔维尔:“而且打地铺很安全,不会跌下床,我腰也有点疼,适合睡在硬的地方。”
他坚持这么说,万时也懒得推拒,她爬上单人床去。被子里竞然还塞了一个类似热水袋的东西,她穿越暗空间时候冰凉的手脚抱住,舒服的眯起眼睛,布尔维尔侧躺在地铺上,伸手想要关上床头的灯。关灯之前,他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万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思索。
她白色头发有些长了,有几分他刚见到她时候的蓬松微卷,面颊光洁,嘴唇柔软。
布尔维尔太久没见她了,上次根本没有任何亲密接触,此刻多想凑上去亲亲她。
可想到她刚刚似嘲笑的冷哼,和上次在演播厅化妆间里,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又觉得心里没底。
基什家族对她来说已经是威胁,他对她来说可能更像是新任命的下属。布尔维尔攥紧手指,低声汇报道:“多洛雷斯死后,各个家族的私兵全都退出了王宫,我也重整了亲卫团,从我熟悉的各个驻地调来了有护卫经验的士兵。”
万时紫色的眼睛挪了一下,看向他。
布尔维尔避开目光,垂眼道:“自卫设备也都已经铺设,考虑到多洛雷斯死后各个家族人人自危,您发表公开讲话后也不敢有人轻易动您,所以王宫布队没有像扎赫兰时期那么夸张浪费,只选在了几个重要节点。”万时还记得之前布尔维尔还通过讯息板提交了调兵申请,还请求购入了一大批自卫设备。
布尔维尔脸靠在床边,他头发剪得很短,两只毛绒绒的大耳朵更明显,半张脸被灯光照亮。
万时发现他就是天生脸上有点少年人的婴儿肥,怀孕瘦一些之后还有点弧度,那估计再过十几年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但她现在真的很想掐他耳朵和脸。
果然一切都是为了怀个种,现在肚子大起来之后,也不撒娇哼唧了,也不黏糊求抱了,公事公办的像他在外面有个家,面对她只是为了工作一样!万时扫了他肚子一眼,决定自己再最后暗示一次,他要是还不接,她就跟布尔维尔彻底划清界限。
她道:“我看你浴室里好像有身体油,闻起来还特别香,你拿过来帮我抹一下后背吧。”
布尔维尔愣了一下,他生活没那么细致,不会用什么身体油。布尔维尔忽然反应过来,结舌道:“那、那不是……万时看他脸慢慢涨红,大惊:“别跟我说是润滑油,你要是怀孕了还跟别人玩,那你别生了,把孩子给我掏出来!”布尔维尔简直像是蒙受了巨大的羞辱一样,连忙摆手急道:“不是!是身体油,但是一一是抹肚子用的!说是抹了就不会有纹路。”万时呆住,盯着他的小腹:“你是说,呃……妊娠纹那种?”布尔维尔有点窘迫的偏过脸去:“嗯。我看到广告,说会有用,但有些论坛上也说大型哺乳动物的类人都不会长妊娠纹。”万时……”
布尔维尔在她眼里可是那种女尊家族出来不修边幅的男强人,作为士兵相当能吃苦坚持,跟他那些嘤嘤撒娇的兄弟大不一样。他都开始在乎肚子上会不会有妊娠纹了啊。布尔维尔快速看了一眼她奇奇怪怪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只好道:“您休息吧,我明天跟王宫总管治磨说一下,让他送来一些身体乳。他伸手要关灯,万时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皱起眉头:“你在玩什么独立父亲人设吗?既不说什么孩子需要精神力,也不说让我摸摸肚子,怎么了?怕我抢你的孩子吗?”
布尔维尔愣愣的看着她,耳朵烧起来。
之前他没怀孕的时候,又是骗她说孩子踢他了,又求吻求抱说孕期需要精神力一一现在想起来真的太丢人了。
他低声道:“万时想摸一下吗?”
万时挑眉反问道:“你想让我摸吗?”
布尔维尔半晌道:“想。”
她昂着脖子,眉毛松下来,可算是满意了。万时挪了挪身子,枕着胳膊道:“那你上来。”
这张单人床不算窄,布尔维尔犹豫片刻,就在万时脸色又要变化的时候,连忙挤上来。
他小声道:“我怕挤到你。”
她昂着下巴轻哼一声:“我这么瘦,你挤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