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 章(1 / 1)

第163章第163章

维德点头:“几个月前,我拿到了一份他的身体检查记录,他在海外某个国家检查出来了衰老症。或许他此刻应该已经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了。”万时愣在原地。

这就是哥哥不来找她的原因吗?

他才不到二十岁的生命,也要像巴吉度猎犬一样作为克隆体走向终结了吗?如果哥哥在这个庄园里,靠着人造子-宫出生,然后就活在维德的监管与控制之下,那他这辈子真正自由的时间,只有他们逃走后那可怜的几个月吗?万时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道:“那你……克隆他,就是为了像巴吉度这样,占据他的身体对吧?”

维德轻声道:“意识回传到自己的克隆体中,成功概率最高,大约在78%左右。但因为他天生不能连接脑机的缺陷,这个成功率可能低到72%。”维德牵着她穿过走廊,走到地下室的更深处。她看到空旷的地下室空洞中,立着十几座边长约为四五米左右的大型黑色立方体。

蓝色的线缆将立方体彼此连接,他们背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周围喷吐的冷气不断降温,但仍然能感受到这些立方体嗡鸣时散发的热量。维德手撑着栏杆:“这是几十年前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极光。但对于现在的算力已经不足够了。万时,这就是我的大脑,我的灵魂所在的地方。”万时望着那一座座在昏暗的冷云中伫立的巨大立方体。她呼出一口热气:“我不明白,你在这个躯体里,谁也杀不死你,为什么非要意识回到真实的世界里来?”

维德包裹着乳胶的机械手指紧握着她的肩膀:“几十年过去,极光计算机已经到了不得不更新迭代的时候,但我当年意识上传的编码,跟当下的计算机已经不匹配了。”

万时偏过头,往下看去,在超级计算机的中央,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玻璃小房间,中间的窄窄手术床上,躺着黑发的年轻男人。万时皱起眉头,努力看得真切。

那不是哥哥,而是在舞会上她随手指的青年!维德:“在最新的研究成果下,哪怕没有克隆体,只要做好脑电波匹配,意识回传到完全陌生的身体中,成功率也有45%。”万时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想要……变成他?你想要进入他的躯体?!”维德转过身来,伸出两只僵硬的手臂,将万时用力搂进怀里,万时拼命挣扎,却抗不过机械的力量。

维德喃喃道:“我要变回人类。因为意识在仿生机械躯体,是无法感受到任何人应该有的感觉的。你总是说,′哥哥′是热的,可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知道热是什么滋味了。”

万时瞳孔一缩。

维德一直在窥视着她与哥哥的私下相处。

万时在闷热的花房里,脸颊红扑扑的蒸腾着汗气,与那个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少年紧紧相拥亲吻,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他幻想了一万遍,但在早已磨损的记忆中,早已无法想象。

维德已经无法再容忍这具怪异的容器。

他忽然伸出手指,捏了捏万时有些僵的脸颊:“我的计算系统判断,你的脸颊是柔软的,但我感觉不到柔软本身。你的心率到达了148,但我不知道跟胸腔震动的人拥抱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冷与热,柔软与坚硬,战栗与依恋,他统统无法感觉。“意识上传时间太久,这些曾经埋藏在我记忆中的感觉,我都已经无法调用,无法重温。”

他低下头,将那金属的脑袋靠在万时的额头上,喉咙中音响的细微震动传递而来:“万时。我太想重温作为人的滋味了。”万时浑身颤抖:“上传到陌生躯体里,只有45%的概率,你之前不做就是害怕失败吧,为了谋求最大的成功率,你才克隆了哥哥,一直观察他养育他到他成人。你现在怎么不能等了?如果你失败了呢?”维德低头看着她,无机质的手指抚了抚万时的脸颊:“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你是花房里的竹子,快要捅破了玻璃的天窗。我已经没办法再等待一个新的成功的克隆体长大。”

维德发出轻笑的声音:“你在担心我吗?如果失败了,我就将彻底死亡。我会将最后一笔财产留给你,你也彻底自由了。”“那你也答应我。如果我成功了,就永远陪在我身边,我足够年轻,足够爱你,我们会像世界上所有的年轻爱人那样,幸福的…”万时颤抖着,几乎要呕吐。

一百多岁的灵魂,钻进那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身体里,然后会在这座庄园的每个夜晚,像之前那样躺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腰与她一同入睡。而他们的床上,会盘卧着名为“十三"的巴吉度猎大。维德牵着脸色苍白的万时,走出冰冷空旷的机房,走到十二和小狗所在的房间里,那里正要准备开始意识传输。

角落的沙发上摆放着热茶与甜点,还有万时平时摆在床头的玩偶。维德靠着万时坐下:“在这里等一等吧。等十三出生后,你可以先跟小狗玩,几个小时后就见分晓了。”

万时:……那你呢?”

维德没有回答,他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万时身边。忽然,维德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压到万时躯体上。万时僵硬的不敢动,但很快意识到,他的意识离开了这具仿生躯体,回到了服务器中。

万时立刻伸出手,将他一把推开。

维德像是衣架似的重重砸落在地上,四肢扭曲瘫软,金属的头颅偏向一边。她抬起头,十二在操作台上,几乎垂泪的眼睛望着万时的方向。万时忽然站起来,拿起墙壁上挂着的灭火器,抬起手来朝着距离她最近的仿生助手砸去!

仿生助手摔倒在地,万时将它头颅和金属胸腔彻底砸扁,才站起身来。周围的仿生助手显然没有如何应对袭击的程式,只是呆呆的望了万时片刻,继续打算对十二执行手术。

万时发了疯似的挥舞着灭火器:“滚开!我让你们滚开,它是我的狗狗!滚开!”

她一只手解开束缚带,将十二垂垂老矣的身体搂在怀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摘下自己的光脑,从口袋中掏出数据线缆,然后将自己的光脑,接在了最近的工作台光脑上。

就在她光脑插上的瞬间,房间里的灯光明灭了一瞬,仿生助手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应该显示检测生命体征的屏幕上,闪烁着出现了"F"的字样。万时脚下发软,下巴抵在十二的额头上,看着周围的屏幕一个个黑屏又重新亮起,变成“F"字样的控制界面。

她低声喃喃道:……哥哥。”

他还活着吗?这是他亲自在操控,还是他提前设置的入侵程序?F程序只是接管了系统,但并没有下一步的操作,万时忽然意识到,哥哥的黑客天赋也是继承自维德。

维德这样曾经开发出意识上传的天才,而且又有服务器算力的加持,而哥哥有年轻和好学的姿态,这俩人如果在赛博世界里斗起来,可能不分上下。而且维德肯定不会让自己的服务器联网的。能打破僵局的人是她!

万时忽然推开周围伫立的仿生助手,看着它们砸在地上蹬腿,她忽然冲下楼梯。

那扇通往极光计算器的门扇紧闭。

或许是整个庄园只有一个活人,而万时从来没来过地下,这道门甚至是为了避免黑客而采用的最传统牢固的门锁。

万时却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在新国或许已经完全绝迹根本不可能有人解开的古老门锁,却是她在尤国跟着父亲做小偷时候的“必修课”,甚至父亲为了训练她,没少用钢尺抽她的胳膊。

一个要她坐牢的父亲教给她的技能,正能解开另一个“父亲”为她修建的牢笼。

万时返程回去拿来了仿生助手放在桌子上的各种尖刀钻头,对准着门锁开始施展她谋生的第一门手艺。

要命,她太紧张,手指在抖,太久没有撬过锁手艺也生疏。万时手指发红,几乎磨出水泡,她不断深吸着气让自己专注平稳下来。终于就在她快要不抱希望时,咔哒几声连续的传统机械响动,门应声而开。她半跪在地上,几乎要大笑出声。

维德自以为的完全之策,防卫他生死的最后一道门锁,竟然就这么简单!万时这才发现自己手指酸痛,胳膊几乎都要抬不起来,她踹开门往彻骨冰冷的机房深处走去。

刚要迈步,就听到了身后鸣咽的叫唤。

十二踉踉跄跄的从刚刚的实验室爬出,万时转头看了它一眼:“别跟着我了,你都走不动了,等等我。”

十二却站在楼梯边对着她摆头低吠,仿佛害怕她离开它。万时没办法,只能回过头去一只手吃力的把它拖抱起来,另一只手拎起了墙边的灭火器做武器一一幸好它老了之后也瘦了太多,没有青年时候那么沉重。万时和十二顺着冰冷的金属楼梯走下去,走入了立方体计算机环绕的冷雾中,她快步冲向机房正中间躺着年轻人的玻璃屋子,将十二放下后,才抄起灭人器远远抛过去,砸开了门!

满地玻璃碎片。

其中的仿生助手们果然是连接的内部服务器,没有被入侵系统,还在继续动作。

中间围着穿着白色手术服躺在床上的男人,他头发就在刚刚被剃短,头顶带着一个紧紧箍着的定位器和数个电极贴。似乎这种意识回传不能在昏迷的状态下完成,被她随手一指选中命运的年轻男人眼睛低垂,陷入某种恍惚。

但当看到万时的瞬间,瞳孔缩了缩,似乎清醒一瞬,显露出几分恐惧。“脑电波路径匹配中,意识回传数据正在压缩一一”万时抄起灭火器,甩开胳膊将周围那些能精密操作却无法经受暴力的仿生助手,全部砸到变形,推操到冷雾中。

万时用冻得冰冷的手,解开了年轻男人身上的束缚带。她不是很在乎这个无辜男人的死活,但她不能让维德在这个躯体中活下去!万时拽掉了他头顶上的定位器与电极贴,却没想到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未感应到连接,即将终止压缩程序,恢复意识备份一-”操!这还会中止?

维德在外面的身体还有可能站起来?

难道还是要把意识上传的定位器接回去,如果维德成功了就趁他不备,把这个年轻的躯体杀了?

万时虽然练习体术,但这个年轻人也有义体,她未必打得过他,风险太大而万时听到了身边逐渐虚弱喘着粗气的声音,低下头看着再也跟不上她脚步的十二。

万时呆愣了片刻,忽然弯腰将巴吉度猎犬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它不再惊慌,反而显得很平静,卷起舌头慢慢舔着万时的手指。她忽然伸出了手,将那个电击套在了十二的头上,将电极片按照刚刚记忆的样子贴在了十二已经疲惫老去的身体上。她觉得荒唐,但还是赌了一把。

系统波动起来:“……察觉到脑电波匹配度极低,成功率低于10%--助手将进行下一步调试,是否继续?”

周围的仿生助手一动不动。

万时深吸一口气:“是。”

10%的概率,那维德极大概率就已经被判了死刑。这是最好的。

十二已经站不住了,趴在操作台上,在万时收紧的怀抱中逐渐安静的躺卧,陷入了死亡前最后的安心昏睡。

程序在警告的红光中继续推进,周围的服务器蓝光闪烁明灭,万时听到了加速运算中更加响亮的嗡鸣声。

那灵魂或许在线缆中流淌,但万时一无所知,她拖来椅子坐在操作台旁边,只是抱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的巴吉度猎犬,彼此取暖。不知过了多久,万时几乎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仿生助手们失去控制后轰然到底的声音,她猛地一震惊醒,怀中也感受到了挣扎的动作。她低下头去。

巴吉度昂起昏沉的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只是它的眼睛震了震,愣愣的望着万时。

万时也在低头看着它。

它似乎因为视力衰退看不清,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口中随之发出鸣鸣的声音。

这声音一开口,它就有些别扭的僵住,脚步踉跄的在操作床上挣扎几下,然后发出一声类似咆哮的沙哑犬吠。

万时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他,怀疑这只是十二死前的回光返照。但它更愤怒更恐惧了,拼命甩着头,脚步踉跄。万时愣了一下,忽然不可置信的狂笑起来。她从没见过维德的眼睛。

但她看见了十二眼里不会有的恐惧、怀疑与疯狂。万时忽然伸出手臂,将它从操作床上抱起来,转向了另一面没有被击碎的玻璃。

玻璃上倒影着女孩抱着狗的模样。

华服衣裙的女孩梳着精致的盘发,亲昵的抱着垂垂老矣的巴吉度猎犬,她娃娃似的脸慢慢笑起来,露出那能够茹毛饮血的尖尖牙齿。巴吉度愣愣的望着玻璃,转了转头,而后陡然发出比十二刚刚被捆绑住时还要尖锐难听的哀鸣,拼命蹬动着虚弱的四条腿,挣扎着想要跳下操作床去。万时却紧紧抱着它。

而它内里的灵魂甚至让它想不到可以用快要掉牙的嘴巴去咬人。它一阵阵的哀鸣,但声音逐渐虚弱下去。

毕竟十二已经衰竭濒死,生命终究是要从这具躯体中离去,而它嗷鸣着,仿佛终于适应了这幅口舌。

万时听到它粗重又缓慢的呼吸,终于它发出一声含混的鸣呼:“………瓦、万时。”

万时身子一震。

巨大的昏暗机房中,黑色立方体们逐渐降温,冷雾浮动,而在闪着星点光芒的计算机之中,白色的玻璃房间明亮洁净,碎片满地。万时将巴吉度猎犬放在了操作台上,紧紧搂抱着它逐渐降温的身躯,像是不知道这具躯体里到底有谁的灵魂。

万时捋了捋它的大耳朵,轻声道:“我就在这里。你能感受到吧,我身体的温度。”

巴吉度猎犬仰起脸望着她,两只柔软的大耳朵垂在她手臂上,逐渐安静,万时的手掌捋过它的后背,直到它再也不动了。那双已经无法再闭上的眼睛凝望着万时的方向,再也无法分辨出来它到底是谁。

万时抱着巴吉度,静静地坐在房间之中。

周围的立方体计算机不再有嗡鸣。

她隐约感觉到了,维德最恐惧的冰冷与孤独。但至少不论是十二,还是维德,此刻都不会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