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149章
数位机械女仆都没有动,万时终于听到了从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
“当然不舍得。我亲爱的万时。”
一直被维德用假名称呼的万时,在听到他叫她的本名时,脸色一冷:“哥哥呢?”
“他被人带走了。"维德声音平静:“这座宅子里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了。”万时不寒而栗。
他口吻却似乎有些愉快:“去右手边的第二个书架上,拿那本红色封皮的相册吧。去吧,过来跟我一起看。”
万时有些狐疑的起身,那群机械女仆在他开口后,也收起武器离开房间,万时犹豫片刻。
走过去拿起那本纯红色的相册。
这间书房以前很少会允许万时或者哥哥来,她也没在书架上看到过这本相册。
她坐回他的腿上,翻开了相册,前头一些老旧的照片,是一些万时完全不知道是谁的家庭照片,一直往后翻了好几页,忽然顿住了。是一种用光敏相纸拍摄的老旧照片,照片的时间距今最起码有一百多年前,是在一座大厦的办公室内,巨大的横架下头挂着线缆与大型计算机,几个年轻人站在其中,脑袋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片。下方配着文字:“CHKO公司创始人维德与初创团队进行第一次意识上传实验。”
其中最核心的男人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
一头黑发,绿色眼睛,嘴唇棱角分明,野心写满脸上,却只是弯唇微笑着。除了嘴角没有那颗痣,几乎生得与哥哥一模一样。万时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照片里一百多年前的青年是维德的话?那哥哥是谁?如果上传意识也算寿命,维德已经一百多岁了,而哥哥确实是她的同龄人,每年都在长个……
她脑子乱转,骤然看向趴在地上的巴吉度猎犬,差点从维德的腿上仰倒下去一一
维德脖子上还插着火钳,伸手搂住了她。
万时不寒而栗,仿佛这栋庄园,不过是一个老爷与他的无数影子,而真正的活人只有她一个。
她扔开相册,开始疯狂推操,维德的手却越搂越紧,仿佛这具机械的冰冷躯壳,只靠她取暖一样。
维德的声音仿佛在这书房的四面八方穿过来:“万时。”“我的女儿。我的妹妹。”
“我的温暖。”
“我们不能分开,你要永远在这里陪着我。”万时乱蹬着双腿,被他横抱在怀中,双手拼命推操在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崩溃大喊:“克隆?!不、你不是他,他才不会像你这么又硬又冷,他才不会叫妹妹!”
“阁下!"万时有些恍惚的在纯白色的回廊上,只觉得头重脚轻。那个一直陪伴她的温和声音道:“阁下,不必一次性就想把记忆理顺,”“尊者!神人阁下不太对劲一一”
芙欧抬起头来,只瞧见万时手还握着唱诗台的围栏,表情却有点恍惚,面色苍白。
她立刻意识到,万时恐怕是太深入自己某段记忆,或者是一次性拓展了太多记忆宫殿的空间,导致自身精神力被极大消耗。芙欧立刻想要扶住她,转头刚要命学生关停钜晶装置,却在抓住她手指的那一刻踉跄半步。
塔帽下双目亮起莹莹的紫色光芒,她恍惚的扶住唱诗台的扶手,几乎要跪倒在万时身边,仰头低声道:“阁下……宫殿外有什么来了!”众多学生们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芙欧的反应简直像是上一次她昏迷前那样,显然是神人阁下如同漩涡,将芙欧一同搅入暗空间中。
周围管风琴声音尖利,钜晶装置迸射着电火花,万时手握栏杆,像是站在破风船的船首,白发随着不存在的风浪飞舞,芙欧靠着她的腿浑身颤抖的坐在地上。
砰!周围钜晶装置过载断电,本就昏暗的暗语堂陷入一整片黑暗,唱诗台上传来沉重躯体倒下的声音。
学生们在黑暗中紧张痛苦的大口呼吸,直到最年长的先从精神力的威压下缓过来,急急跑向一边,拉开了暗语堂的穹顶窗机关!在锁链的轰隆声中,机关拖动着穹顶处一道窄窄的石板升起,一道午后的光线射入暗语堂,灰尘飞扬,白光刺眼。
他们就瞧见照在金色管风琴与唱诗台的光芒下,站着鬼魅一般穿着黑袍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弯下腰露出衣袖下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半搂半扶起了趴在芙欧身上半昏迷的神人阁下。
芙欧仰面倒在地上,意识即将模糊,她喃喃道:“…教宗大人。”从穹顶照射下来的白光融化了一切的颜色和边界,仿佛教宗黑袍都与手腕变成一样的雪白,刺烫的灼烧着众多学生的眼球。他软底鞋没有声音,将白发的神人阁下在怀里打横抱起,他将她的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依靠着,才轻声道:"尊者芙欧,暗语堂是不允许任何圣殿外的人使用,更遑论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人。”
芙欧和这位教宗的接触并不算多,她只是听说过他对于皇帝的重要性,以及早些年排除异己在圣殿站稳脚步的手段。芙欧剧烈咳嗽,艰难道:“万时阁下并非常人,我一直在想,十几天前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的人,会不会是一一”
教宗却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没人能做到这种事。”他的口吻也更像是威胁:“也没人能判断她是否有这种能力。”芙欧忽然后知后觉,如果万时真的能在冕都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这对帝国是多大的威胁……
这件事如果证实,只会害了万时!
教宗怀里的白发女人,轮廓在飞尘舞动的白光下像是雪山中坠落的白鸟,眉眼几乎融化在光中,只有一道刺眼的红色鼻血缓缓流淌下来,滑到她抿紧的嘴唇之间。
他伸手抹了一下,血污沁在她柔软嘴唇的细褶中,像是一片红色的胎记。教宗抱着她走入黑暗中,众多学生的目光无法适应黑暗,仿佛觉得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侧门打开,方形的光亮中,显露出他横抱着她离去的轮廓。教宗并没有将她带到太远的地方。
只是到暗语堂旁边的一处四方庭院里。
阳光正斜照进来,白色陶土地砖与白色暗纹墙面,让整个庭院看起来像个方方的瓷盒子。
一把木质高背椅摆在阴影的界限内,他以前会在典仪的环节之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人吸烟,看着庭院对面墙壁上镶嵌的格栅窄门。此刻他抱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教宗黑色的塔帽戴的很低,只露出了嘴唇,神色衣袍宽大几乎盖住了整个椅子的轮廓。
万时意识不清,身子却绷的直直的,她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白色裙子满是皱褶,人像是斜在黑色影子里的大十字架。他想让她舒服一点,但怎么都没办法让她放软身体,只能失笑的就让她这么硬挺挺躺着。
他伸手到怀里去拿卷烟盒,一低头却看到了自己沾着血污的拇指。他将拇指放在唇边,犹豫片刻后还是用唇舌轻舔。像铁一样的味道。
教宗笑了笑:“我们的血的味道才是一样的。”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卷烟,凑到她鼻子前,笑道:“这才像是烟,对吧。可惜这也是没有尼古丁、没有兴奋剂,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找到的某个水陆星球上的灌木制成的,吸完了屁用没有。”万时双眼在紧闭的眼皮下乱动,她恍惚中嗅到这股味道,鼻尖跟着贴上来。他有点想笑,当她下意识贴近他一些,他抬起手拿这支烟逗她。万时的脸迷糊之中蹭到他脖颈锁骨处,像是梦到什么似的鼻尖贴在他皮肤上,像个小动物确认这敌我似的嗅闻着。
教宗轻颤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平视前方,望着庭院对面一无所有的墙。他仿佛听到了她喃喃道:哥哥。”
教宗没有低下头看她,只是静静坐着。
她身体慢慢软下来,像是安静困乏的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他就像是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大衣,而她像是脱掉这件大衣,软倒在椅子上疲惫睡去的旅人。
光线慢慢在庭院中倾斜,两个人一动不动。直到几个人影匆匆走过他对面那扇格栅窄门,一道路过的白袍身影偏头看过来,猛地顿住脚步,隔着门惊愕呼唤道:“万时阁下!”窄门上镂刻着圣殿的塔状花纹,守嗣人将面纱贴到门上,看到了搂抱着的万时的黑影,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阁下就在庭院内,谁在抱着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圣殿是否经得起殿外成千上百位念能者的质询,是否能对神务司和达达米亚公国做出合理的答复!教宗能听到那扇窄门外守嗣人轻柔却急切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更圆滑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委婉坚决的要求圣殿枢机交出万时。显然是他们之前找不到万时,逼着圣殿枢机来找人了。圣殿枢机也没想到是教宗带走了神人阁下,硬着头皮阻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一
司奈转头道:“乌顿,这个人是谁?”
乌顿扶了扶眼镜,靠近那道窄门看向镂空花纹后,深远庭院的远端靠墙而坐的黑袍男人。
对方头戴塔帽,似笑非笑,毫无触动的望着他们两人。黑袍男人微微抬起手,那扇常年紧闭的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门缝。守嗣人立刻推开窄门,走入方方正正的白陶庭院中。几位圣殿枢机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教宗,心生畏惧,停住脚步没有跟上来。“阁下!"守嗣人语气焦急,想要靠近过来,教宗却微微抬起手掌,掌心朝前,一道扭曲浮动的空气墙横在庭院之中,挡住了二人。教宗将快要从膝头滑下去的万时往上抱了一下,守嗣人面纱浮动,显然有些恼火戒备的盯着他。
乌顿也跟着走进庭院,他靠近些拦住态度急切的司奈,圆框眼镜后狭长的双目眯起来,两手并袖也露出微笑:“教宗大人,初次见面。”司奈有些惊愕的微微偏头。
“神务司今天有手续需要神人阁下办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追到这儿来。要不是暗语堂不让守嗣人进入,我也不会草木皆兵的闯进来,更不该让神人阁下打扰了您的工作。”
教宗并不接话,只是往椅背里靠了靠,半张脸深深埋在阴影中,将她抱得更紧。
照进庭院内的白光太强,两个人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阴影里只露出嘴唇下巴的教宗。
司奈忽然注意到,这位黑袍男人左手布满微微凸起的浅红色伤疤,像是被人打碎又重组过,而且这疤痕相当老,仿佛是已经存在很多年……这些年来能见到这半张脸的,只有皇帝、皇太子殿下和少数的几位圣殿尊者。
不过乌顿看着他,觉得这个间接或直接影响整个帝国的男人,并不是故作神秘,而是真的对世界不感兴趣。
对他来说,世界就是个拿两根电线电一下,就会痉挛着蹬滚轮的死青蛙。乌顿观察着对面教宗大人的身躯,看不出他的任何动物特征,微笑道:“如果教宗大人也想要跟万时阁下面对面聊聊天,或许可以申请社交匹配系统。”教宗终于露出轻笑:“我可没有本事跟那么多雄性争抢。”他手指有点亲昵又有些冷酷似的,用力捏了一下万时的脸颊,给她留了个不轻不重的红印。
乌顿对他的冒犯行为面露恼火。
但教宗的表情更像是为万时没有苏醒而感觉有点惋惜。很快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万时放在了椅子上,她像个关节松散的娃娃似的半靠在椅背上昏睡着。
教宗站在一侧,将刚刚夹在手里的烟点燃,安静又悠闲的吸了一口,望着万时。
然后什么也没说的推开庭院里的另一道门离开了。到他几乎听不见的楚音彻底消失,横亘在庭院中阻止他们靠近的力量也消失了。
司奈快步冲到椅子边,伸手碰了碰万时的额头,乌顿也并袖走过去,低头将自己一缕缕精神力探向万时。
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万时的精神力似乎被安抚的很平稳,更像是累的睡着了。她是在回程的飞行器上醒来的。
万时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感觉自己掌心下方是某个人的大-腿,很快有两只手扶着她,让她靠在他胸膛上。
万时嗅到了熟悉的麝香味道,吐出一口气:“……看来我还在真实世界。”她听到有声音戏谑含笑道:“你要是死了,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去暗空间喂邪神了。”
万时抬起头来,就看到乌顿坐在前排,他覆盖着鳞片的手指捏着讯息板,在后视镜中笑起来:“圣殿这地方,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怪力乱神、想到就后背发麻,也就是您敢一个人闯进去,还跟大暗语者一起进入暗空间。”万时表情有点恍惚,她也不确定自己如果再进入暗空间,是不是有了应对的能力。
不过她的精神力因为修建“记忆宫殿",消耗的太快,上次从皇太子殿下那里吸到的精神力几-乎见了底。
是时候该去补货了。
乌顿忽然道:“阁下认识圣殿的教宗?”
万时猛地皱起眉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