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87章
“哥哥、你身败名裂不是我的错,都怪你…怪你先……她蹙着眉头喃喃,恰好树梢上几滴露水滴落到她额头上,她猛地惊醒,差点从树枝上翻下来,海因茨连忙搂住她的胳膊。万时下意识摸向额头,惊魂未定:“虫子、虫子掉到我脸上了!”海因茨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露水:“没有。你害怕虫子?”万时眼神迷迷糊糊:“不是,我就害怕蜘蛛,前两天就有大蜘蛛从树上掉下来了,吓死我了。”
海因茨手指一紧:………为什么害怕蜘蛛?都已经感觉到害怕为什么不回房间睡?”
万时眼神很快清醒,她手抗拒的撑着海因茨的胸膛:“你怎么在这儿?”海因茨握着她胳膊,试了一下她的体温:“这话应该我问你。”万时没说话,挣扎着要起来。
海因茨靠近一步:“你是想要离我远一些?庄园里有的是偏远的房间,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找一间,而不是在这里一-你会失温的。”万时坐在树干上,眯起眼睛,忽然道:“你背我回去吧。”海因茨不明所以,但权当是她在使脾气,点头背对她。万时掀开被子,猛地跳到他后背上,两只胳膊勒住他的脖颈。海因茨早有防范,很快站直了身体,他的一只胳膊也抬到脸前,挡住了万时想要勒死她的动作。
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大腿,防止她滑下去。万时对着他耳朵吼道:“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了吗?怎么会愿意背我?海因茨皱眉:“别喊。你的嗓子天天这样叫叫嚷嚷的,回头就哑了。”万时不乐意的乱踩乱扭,她身上冰凉得吓人,海因茨拽住搭在树干上的被子,想裹在她身上,她却拳打脚踢,额发上被露水沾湿,瞪着他吼道:“海因茨!你别管我!”
海因茨只好扔开了被子,搂住了她,避免她脚踩在满是积水的腐殖层里:″你做噩梦了吗?”
万时从被子里挣扎出两只手臂,捏住海因茨的脸,故意揉搓他,想要让他抵触厌恶,可他面色始终很平静。
她咬牙道:“海因茨,我就总觉得很怪,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当时为什么抓我!”
海因茨看着她,站定在灰蓝色的晨光下,周围粗壮黑色的树干交织在头顶。他沉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需要你去给某个人治病,那个人和他的病都是帝国的最高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在遇见你之前,如果你的精神力无法治疗那个人,我还有一个备选。有邪派念能者提出,说不定能把你的血输给他,为他治病。这件事会威胁到你的生命。”
万时盯着他。
这个回答倒是没有她想象中可怕,毕竞她经历的时代更恐怖的事层出不穷,可她还是冷笑起来:“你总算说实话了。”海因茨低声道:“这本来就是个走投无路的备选方案,这么做了我也是犯下重罪。”
万时冷笑:“我的命只是你的政治污点。”海因茨平静道:“有些人的命甚至不足以成为你的政治污点。这与道德无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万时盯着他,似乎那种抗拒的状态被他的冷静影响,头脑逐渐清醒起来:“那你真的不打算这么做了?”
海因茨漫步走着:“从技术上就已经做不到了,你小看了自己的精神力。其次,你是公爵,你是神人阁下,你要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一一”“你很有价值。”
不。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或许可以对我有诸多猜测,但你小看了你本身的强大和能量,也小看了我们的婚姻对你作为政治起步的能量。”海因茨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坚定的说:“我们会变成政治联盟,会被当做两股势力捆绑在一起。我接下来的计划是先公开婚讯,这样哪怕你给那个人治病,他也无法控制你藏起你。然后你最好在首都星的达达米亚行宫举办觐见仪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公爵身份。再之后我们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如果你想要回到达达米亚公国,我可以派人保护你,跟你同行。”“那些达达米亚公国不敢像当年扎赫兰上位那样迫害你。我会站在你那边,但你也需要站在我身边。”
他虽然知道这样是最能安抚万时的,但这不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价值。从小他就听太多人说一一
你很有价值。
海因茨,你要相信你的价值。
仿佛是他没有价值了,就一无所有了。
他年少时盲从着这套理论,曾经无数次希望证明自己对于这个帝国的价值。直到近两年发生的许多事,他的存在还不得不依托在“价值”这个词上,听到却会隐隐作呕。
海因茨也想过。如果万时是平庸无能的神人,是同样动物基因的类人,他恐怕仍会因为她的狡黠伪装、她的勃勃生机,像被魔咒驱使着靠近她。他为万时这样贪婪的家伙一瞬间抛却价值,跳向摩斐斯的举动,而感觉震撼又嫉妒;他为自己没有由头没有价值,为了接近她所做的一切劳动,感觉困惑又乐在其中。
但他嘴巴里却说了一堆"价值"之类的高谈阔论。而更让他又心安又恐惧的是,万时因此安静下来,表面温顺的躺在了他的臂弯里,思考着他的价值。
海因茨那瞬间厌恶又感激自己有价值。
但万时并没有紧接着追问婚姻里他能提供给她的东西,而是缩了缩肩膀,环顾四周,忽然没头没脑道:“外星球也是一样的啊。天亮之前的树林里最黑。”海因茨也看向周围的树林与草甸的缓坡,天还未亮,沉郁的深蓝色凝结在地面上。
万时明明苍白冰凉的蜷在他的臂弯里,他却忽然觉得她像是在黑暗中露水草甸上狂舞盘旋的火人。
她在痛得尖叫,在纵情欢笑,挥动双手,舞动双脚,他不敢凝视火的灰暗双瞳被她灼烧的发疼,却挪不开眼睛。
他受其引诱,暴露藏在黑暗中的身形,笨拙的又畏惧的伴着她的动作,想要握住她的双手,她却不需要共舞的人,只想要甩开他的手。万时望着黑暗中的树林,在夜晚的清风中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看清了自己在混乱中的位置,她声音像他一样平静,轻声道:“海因茨,你会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吗?”
“比如?”
万时弯起嘴唇:“比如我就不想给那个人治病的话,你要怎么办?”他思索后还是诚实道:“我会先跟你谈判,我觉得给你足够的价码,你应该会同意……你真的很不愿意做这件事吗?”万时垂下眼睛,脑子在疯狂思考。
海因茨跟她结婚总不可能是对她一见钟情,他能给她那么多资产,又使出如此多的耐性,应该就是因为她的政治身份,以及为了让她去给那个人治病。他在培养自己的政治盟友,对吧。
在这种合作下,她似乎没有什么抗拒的理由,甚至有种即将触碰到机密,能去更深入权力的跃跃欲试,心头逐渐兴奋。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思考、评判、索取的时候,身体的姿态也更加舒展。但海因茨搂着她的手臂感受到了这一点。
万时脑子转了半天,她觉得自己如果表现出来,会被他拿捏,嘴上却含混道:………我不知道。”
海因茨搂紧她。
他低声道:“不愿意就先不急。”
万时抬起手用力捏着他面颊,然后松开力道,变成轻拍,轻笑道:“你先准备好挨揍,或者准备好足够的价码。”
只是当他们彻底走出树林,看着万时灯火通明的府邸,她又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
海因茨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停住脚步:“你不想回去?”万时盯着他不说话。
就像是她自己肯定意识到精神力出问题,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样,她抗拒着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海因茨还是想做出一点努力:“要不要用问题来交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问我一个。”
万时看着他,两只手慢慢挂在他脖颈上,像是亲昵,也像是他说不对话就要掐死他。
海因茨看出她的同意,问道:“为什么要跑出来?”万时扭动了一下身子:“我不喜欢这种大宅邸。很可怕。”海因茨敏锐道:"你长大后被带到这样的宅邸生活过吗?”她把胳膊和脑袋都缩回了被子筒中:“你问题太多了。我还要问你呢。”海因茨:“你说。”
他已经做好她问他的基因原型、出身、军权之类的问题了。没想到万时立刻道:“摩斐斯到底是谁?”海因茨手指一僵,他瞬间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不能不高兴“不能吓到她”,才深吸一口气,半响道:“……他是如今皇帝陛下的第三子。不为人所知的第三子。”
她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万时半天憋出来一句:“皇家都这么没素质吗?”海因茨没忍住弯唇。
万时:“我也没说错,他天天操来操去的,动不动老子巴拉巴拉。又爱看小黄漫,又脑子缺根弦,出去能被人骗到死一一”海因茨本来还笑着,但他渐渐品出万时看似数落口吻背后的熟稔亲昵,表情渐渐冷却。
万时:“那为什么把他关起来?”
“在小时候他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到某一年他突然长出了一身混种的特征,皇室生出混种这件事远比你想象中要影响深远。”海因茨抱着她走下山坡,快走到了宅邸的后门,道:“我们俩同龄,从小一起竞争、学习,但突然有一天他被关进了地底,我却像是被投射了陛下的关注,甚至继承了不少权力。他心里恐怕非常恨我。”万时大惊失色:“你们俩同龄?!我以为你最起码比他大好几岁、十几岁!海因茨”
他有这么显老吗?
也可能是摩斐斯太弱智显得像没长大。
万时消化着他这段简短又概括的话,脱口而出道:“因为你纯净度高又精神力强,就从小把你剥离父母放在皇宫培养成心腹近臣。摩斐斯不能用之后就更是把你当棋子,但你又没有皇子的身份,还要在皇室中小心站队,岂不是从小就要如履薄冰?″
海因茨猛地站住脚,垂眸静静看着她。
明明是最渴望他手中权力的贪心鬼,却一开口就说出别人从没说过的话。万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关心他似的,立刻嘲讽笑道:“但你这样从小身处权力中心,位极人臣的生活,恐怕有的是人想要。”海因茨手指攥紧湿漉漉的被子,点头:“是啊。其实也还好,我应对得来。”
万时一时结舌。他这句话说的比所有的疲惫、软弱或抗拒更让人……她跟被烫着舌头似的别扭道:“我只是想说,怪不得你话这么少,人这么怪。他们怎么说你来着?恶魔军长一一”
海因茨却很愉快似的:“彼此彼此。怪物神人。”她吃吃笑起来。
海因茨放缓脚步走向宅邸:“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害怕蜘蛛?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万时扭动身体:“这种事情就是天生的啊。我妈妈就害怕蛇,明明从没见过,但看到照片就害怕。小时候住的房子破,醒来的时候有蜘蛛挂在我脸前,给我吓破了.……”
万时也不是没想克服这一点,结果只是徒增了更深的恐惧,她弱点不少,也不差这个了。
海因茨忽然搂紧她道:“那这个不问了。还是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吧。你长大后被带到这样的宅邸生活过吗?”
万时垂下眼睛,两只脚蜷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海因茨看着她苍白的脸,明明他有一身诱导提问的本领,却怎么都问不出囗了。
海因茨忽然自顾自的道:“财产转移的手续很长,也不必等到婚后,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包括这座宅邸,也可以分割到你名下。你想在里头装满滑梯、游乐场都没人管。留一间卧室、一间会客厅给我借住就好。”万时眨眨眼:“我的房子,干嘛要给你留?”海因茨咬牙切齿:“……我们做了夫妻之后,我还不能住在你家吗?”万时缩着脖子笑起来,刚想开口,管家急匆匆的走出来,脸色不妙:“大人,有舰船来访,以司付星的权限不好拦截。”海因茨皱眉。以他的权限不好拦截的人并不多。管家递过来一张纸笺。
黑色的卡纸上印着白塔的图案。
海因茨面色一冷:“他是要见谁?”
管家看了万时一眼,摇摇头:“只是见您。”后门跑出来几位侍从,拿着披风与鞋子,海因茨将万时放了下来,道:“你要是不睡觉,就去C号停机坪吧,有一艘中型战斗舰在等着你。我叫了位士官来系统性的教你驾驶。”
万时穿上鞋子,忽然听到宅邸前侧有舰船从天而降的声音,在熹微的天光中只看到黑色的半球形的轮廓降落在了前方的湖面处。能闯到司付星上来的人一定很棘手。
但海因茨面色还是很沉静,他手轻轻抚了一下万时的后脑勺:“去吧。等下午叫理发师过来给你剪头发。”
海因茨不紧不慢的上楼,先去换了身衣服,他衬衫上有些露水和皱褶,是万时在他怀里姑蛹时留下的,海因茨靠近露水清嗅,有她几不可闻的味道,他笑了笑,然后换上正装走下楼去。
二层的私人会客厅门外,站着两位头戴塔帽的念能者。但不同于铃木和之前出现在府邸的念能者,这些塔帽不但是纯白色的,顶端还刺绣有光芒形状的金线,而在塔帽末端往后则有黑色的轻纱,代表着白塔投下的阴影。
他们的衬衫长裤外披着长袍,双目被遮住但仍然遥遥向海因茨的方向点头。海因茨无视二人走进门去。
晨光正好撒进房间,一身黑袍,头戴塔帽的男人背对着海因茨往窗外看去。海因茨低头看向黑袍下方。
男人穿着一双血红色的软底鞋。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脸朝着窗外,海因茨从窗户往外看过去,万时驾驶着战斗舰正在空中起起伏伏,从树顶滑翔而去。海因茨微微颔首,客气道:“教宗大人。”